临江皇都,东街,梨香阁。
今夜的梨香阁却是与往日有些不同的:多日未曾涉足烟花之地的晋何,今日包下了个侧间;几名眼生且面色严肃的公子,混散在大堂之中,好似在吃酒赏舞,却毫无玩乐之像;就连久不曾出府门半步的废太子申屠潘,今夜也包了个侧间。但这些都不是最为不同寻常之处。这最不同寻常的是,正对着舞台的正位包间,今日竟挂起了一层莹黄色纱帘,阻隔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却不知是哪位贵人即将驾临。
不多时,一辆华丽的五驾车舆停在了梨香阁门前。车舆后跟着十数名太监、宫女,车舆左右各一高头壮马,一匹白、一匹棕。白马上一名身着银蓝色段子、戴着白银面具的挎剑公子。棕马上一位手持羽扇、头戴方顶文人帽、身着麻布灰衣的先生。队伍挺稳,这二人翻身下马,车夫上前掀开帘子,一名罩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从车内躬身而出。蒙面男子上前扶她下了马,车中又跟着出来两个小公子。
彼时,梨香阁管事与众小厮丫鬟早已迎了出来,恭恭敬敬站在门前,一同行礼道“神女万安”。余音未落,碧茹身着翠绿色纱衣、斜盘着乌发,带着清新雅致的妆容,从这群人中缓缓走出,向阿七轻轻一揖。
她说道:“主子,里面都安排好了,请移驾二楼。”
阿七点点头,将手搭在她手上,边往里走,边低声对她说道:“这地方向来鱼龙混杂,想必今日更是少不了了各路神仙啊!”
“主子说的是,据管事的说,今日大堂里几名公子,怕是清风部的人。南陵王自然也派了人来,那人名叫晋何,包了二楼南边第一间侧间。连废太子东昌王也来了,此时已在二楼北侧首间。”
跟在两名女子身后的卜先生听此,上前在阿七耳边低声说道:“东昌王既来,小姐万不可久留。他乃废黜之人,本不该寻欢于闹市,此番前来,必有图谋。”
阿七听后点点头,微微向后侧了侧头,对翔说道:“告诉了守门的小厮,今日概不见人。”
众人一路来到二楼正间,包间中摆了两张方形茶桌,六张铁梨木长背椅,每张椅子上都垫着拳头厚的蜀锦绣垫。每桌上都摆了三个搪瓷珐琅盘,盘中盛着精致点心并几样糖果。几人落座不多时,便有梨香阁的管事亲自来上茶。
他一边为各人斟满茶杯,一边说道:“东昌王刚派人来传了话,说是多年未见神女,想过来叙叙旧。属下私下里寻思着,东昌王如今身份尴尬,只怕不适合此时面见主子,所以就替主子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不过瞧那架势,怕是一会儿子,还会派人来的。”
阿七点点头,说道:“你做的很好,现在看来,本宫不可在此久留,你且叫那翎儿姑娘快快舞来,本宫只瞧她一瞧便走吧。”
“是!”
管事的行了个半跪之礼,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大堂之内乐声渐起。阿七所在的包间,正对一楼舞台,虽隔着淡黄色纱帘,却也可将舞台全景看得真切,就连两边侧间内所坐之人也皆收入眼底。
阿七指着右侧一个与自己的包间相连的一间,问翔道:“那个一身暗紫色长褂,束着青玉冠的男子,可就是南陵王的亲信,晋何?”
翔朝那方向瞧去,见那男子正襟危坐,手中摺扇缓缓摇着,此时正谨慎地盯着大堂中众人的一举一动。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男子的穿戴,说道:“瞧他腰上挂着的白玉潜龙佩,该是此人无疑。”
阿七这才向晋何的腰间瞧去,但见了那白玉潜龙佩,才说:“果真是心腹,连如此皇家之物都赏赐于他,看来此人能耐不小。”
正说着,只听包间外传来一片欢呼之声,却是图翎出场了。
图翎今日着一身虹霞羽衣,由天而降,如一只七彩百灵。待到落地,她忽然褪去羽衣,露出一身由孔雀翎羽织成的长裙,上身单一件黑底缀孔雀毛裹胸,手臂上缠着金银小铃铛。她发髻高束,在前额微微垂出一个小髻,小髻上插三只立起的细银绿松石簪子,犹如鸟之精灵。
阿七见她纤臂善舞,不禁大声赞妙,说道:“想不到图勒的女儿竟有此等技艺,看来她绝非寻常女子,心思并不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为求技艺精纯,不惜逃婚离国之人。有此等心气,此等勇气,却是叫人敬重。”
说罢,她复又扭了头去问俊儿,道:“俊儿,这图翎之舞,比起那秦玉凝在太后寿宴之舞,可如何?”
彼时俊儿正拿了云片糕食用,见阿七发问,将云片糕拿在手中,将口中之物咽下后才说:“图姑娘之舞刚中带柔,舞技娴熟,实担得上临江第一舞姬的名号。而秦美人之舞,却是柔中带刚,变幻非常,若也以第一论之,想并无人能出其左右。这二人各有所长,难论高下。”
阿七听了俊儿的话,无声笑弯了眼,玩笑道:“俊儿对舞技竟然有如此高论,看来将来是要娶个善舞的女娃娃才可。”
谁知俊儿却异常严肃地回道:“长袖善舞之女,亦善迷惑他人,素来见识短浅,古来毁家灭国。俊儿虽无鸿鹄之志,却也志向高远,怎能娶此等女子为妻?还望姑母重新考量俊儿的婚事。”
俊儿说罢竟将云片糕放下,起身抱着双手,给阿七深深一躬。
瞧了他的样子,阿七、翔、卜算子皆“哈哈”大笑起来。而一旁的云儿却未有笑容。他左手糕点,右手糖果,轮番往自己嘴里塞。
他边塞边不无认真的说:“小俊儿,你快坐下。姐姐不过与你玩笑,又怎会真的给你娶个舞姬?你的婚事,当然是古家的重中之重,又哪里会这般随意?!多说了去,不过在府中多给你养些姬人罢了!”
听到云儿叫俊儿“小俊儿”,阿七愈发觉得好笑,笑盈盈着问道:“云儿,我问你,你不过比俊儿大上一岁,怎么就‘小俊儿、小俊儿’的叫着?”
云儿不以为意地回道:“俊儿叫姐姐姑母,论辈分,我该是他的小伯伯,自然是叫他‘小俊儿’!”
众人又一番哄笑,但听卜算子乐呵呵说道:“瞧他诗书上不用功,这上面却精得很,紧怕自己吃了亏!”
阿七遮嘴轻笑,转头向卜算子道:“说道这辈分,我倒有事和先生商量。这些日子,我私底下就想着,只怕唐突了,还望先生别见怪!”
“小姐说这话就生分了,但讲无妨!”
“我如今的身子,先生也多少知道,只怕这一生难有所出。不过好在我与云儿投缘,所以便想着收云儿为子,不知先生作何想法?”
阿七说罢,笑着瞧着卜算子,内心竟一时紧张,只怕被卜算子婉拒了去。可没承想,卜算子还未说什么,云儿就已跳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吃食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说道:“这算盘你们别想打!云儿我有父有母,犯不着再认个母亲回来!若你们非行此举,那便把我赶了出去,权当我们从未见过......”
云儿嚷着嚷着,忽然泪如泉涌,以袖抹泪,哼哼呜呜着哭了起来。阿七见云儿这般激烈的反对,着实出乎意料,她一直以为云儿喜欢她,依赖他,就好像依赖着自己自生便从未见过的母亲。而她,自从知道自己在无法孕育子嗣,便愈发将云儿当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去疼爱。可能更是因为这样,阿七才会认为,将云儿收为养子是一件皆大欢喜之事。她有想过卜算子心中可能另有打算,却从未想过云儿会说个“不”字。
阿七心中一阵失落,见了云儿此刻的样子,又心疼,不觉间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来到云儿身旁,掏出帕子给他拭泪,轻声哄着他说道:“姐姐不过那么一说,玩笑罢了,哪里就值当你那么认真了去?”
碧茹见此,轻笑一声,道:“云儿啊这是怕从小伯伯变成了小哥哥,降了辈分!”
众人听此皆又笑起,一阵笑声过后,却听耳边乐声渐消,却是图翎第一支舞落幕了。
阿七无心再去赏析图翎的舞技,依旧压着声音哄着云儿,道:“云儿乖了,姐姐以后再不开这种玩笑了,不过云儿以后也万不可再说‘权当我们从未见过’这种话,你可知这话有多伤姐姐的心?”
阿七说着,也忍不住滴出两滴泪来。她想到自己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了四个至今聊无音信的哥哥。她这四个哥哥早已在外各自成家,虽仍打着古家的名号做着古家的生意,但却形同陌路,从未关心过她这个妹妹,从未将古家大仇放在心上。阿七一直觉得,她的这些哥哥,除了已故的六哥哥,没一个继承到她爹爹古万德在生活中有情有义的优点,倒是一个个都继承了他生意场上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本色。以至于到现在,她兄妹五人,情意淡薄。她身边再无一个亲人,便愈发想要亲情,所以不知不觉间,已将云儿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而今,却听到云儿说“只当从未见过”的话,阿七不禁悲上心头,只怕连云儿也要离她而去。
云儿见阿七也流了泪,愈发伤感。他伸了小手去为阿七拭泪,边止不住地流泪,边不住说着“对不起”。
碧茹、卜算子皆上前劝慰,这“姐弟”二人才抱在一块,和好如初。
这时却忽听下堂一阵哄闹,一人大嚷道:“赫连皞熙!你别仗着自己是琚国皇子,就在我临江胡作非为!”
阿七等人听了这一声皆上前观望,却见大堂中乱哄哄的,众人皆围在舞台边。赫连皞熙站在舞台边,一手紧紧抓着图翎的手,一手握着拳头。他们面前一位身着不俗的公子,倒在地上,鼻血横流。
阿七给翔使了个颜色,翔便出门去了。
过了不久,翔回来报说:“倒在地上那人是鱼少傅的公子,说是图翎姑娘一舞结束后,鱼公子当场送了个七彩宝石金钗给图姑娘。众人起哄,非叫他亲手给图姑娘戴上......”
“好了。”
阿七冷冷一声,止住了翔的话。
她用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楼下的人还在争执,却没有一人向数月前那样对赫连皞熙动粗。可能是因为今日先动手的人是赫连皞熙;可能因为今日有神女驾临,除了赫连皞熙无人敢在神女面前妄动;也有可能是因为晋何在场坐镇,早已传下了不许对赫连皞熙动手的话。但不论是哪一种,赫连皞熙打了鱼家的公子,都已闯下了大祸。
阿七再无心去理楼下的纷争,缓缓转身离去。她无法想像赫连皞熙怎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竟然冲动到为了一个姬人,得罪当朝权贵。此时的阿七,在赫连皞熙的身上已全然看不到当年那个忧国忧民的琚国二皇子的影子,再看不到当年那个领兵千万的大将军的影子。她看到的,只有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莽夫。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赫连逐武在信中的那句“皇弟顽劣”是何意思。
阿七忧心忡忡地走出包间,正想着该如何化解这场风波,却被翔在后一拉,撞进了他怀里。
阿七回头满眼困惑,却听翔说:“小姐小心。”
阿七这才扭头向前看去,却见废太子东昌王就立在不远的地方,眯着一双眼笑笑地看着她。阿七正因为赫连皞熙与图翎之事,又是忧心,又是失望,甚至还有些稍稍生气,此时见了东昌王,便倍感烦闷,唯恐避之不及。但处于无奈,她还是强颜微笑,等着东昌王上前见礼。
谁知东昌王却全无见礼之意,上前就开口说道:“七小姐今日可是尽了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