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昌王府,前院。
申屠潘立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单手扶树,嘴角带笑,望着高墙上已升起大半的太阳。这时忽然前门叩响,一小厮冲忙跑去应门,但见了申屠潘,连忙移开了视线,只当未看到。大门洞开,一名年过五十身着朝服的瘦瘪老人走了进来,却是著有《女子十诫》的临江大学士何士伟——申屠潘的舅舅。
何士伟见了申屠潘此时的样子,不禁上前喝道:“潘儿!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申屠潘被人这么一训,赶紧收了笑,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未梳洗穿戴,浑身上下只着了亵衣亵裤。申屠潘赶紧向何士伟道错,何士伟大哼一声,又训斥了几句,才将申屠潘拽到后室,招呼了侍婢来为他梳洗穿衣。
申屠潘一边由侍女伺候着穿衣,一边听何士伟训道:“我叫你将秦氏得宠一事想法子告诉了神女知道,可你呢?有的没的说了那许多!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过去的教训你可是都忘了!那神女,得宠也好不得宠也好,有封无封都好,那都是皇上的女人!”
申屠潘被这么一训,心里千万个不愿意,想到,“本王再不济,却也是个王,虽然没了太子的头衔,少了往日的风光,但却也是父皇唯一的嫡亲龙子。你虽是我舅舅,论起来也不过是个外戚臣子,竟然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训斥于本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虽然这般想,但也模糊地知道,若想再得回太子位,恢复往日的尊贵光景,却非要靠着何士伟不可。所以,多少个不乐意,他都埋进了心里,嘴上是一句不从的话也不敢说。但若不争辩争辩,他又实在堵得难受,末了只吱唔嘟囔着“父皇有了秦氏,自然就不要她了。我若不嫌弃她,要了她,她定然感谢我的。她若肯帮我,太子位自然还是我的。”
何士伟见他吱吱唔唔,不知在说什么,愈发觉得东昌王窝囊,提高了嗓门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申屠潘被这么一吓,再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回道:“没,没什么,潘儿只是说舅舅教训的是。”
何士伟见了他这样子愈发来气,无奈时近早朝,只得用鼻孔大大的出了口气,没好气地催促那些侍婢手脚麻利些。
他瞪着眼睛,语气强硬地对申屠潘说道:“今日是你时隔三年重返朝堂,可切记别在朝堂上说错了话!”
“潘儿怎知什么话是对的,什么话是错的?”
“那就少说,尽量不说!”
何士伟说罢,看着申屠潘,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道:“罢了罢了,到时你且看我眼色行事罢!”
申屠潘穿戴整齐,与何士伟同去上朝自不必细说。
且说阿七这边刚起,便见碧茹拿了封信来。问过才知,原是申屠潘一早遣人送来的。阿七懒得去看他写了什么,便叫碧茹看了,若无甚要紧的,烧了便是。却不想碧茹看后,竟笑个不停。
阿七便问,那信上不是写了什么笑话,碧茹却说:“主子别说,还真真是个笑话!”
阿七一边听碧茹说,一边将长发随便拢了拢,斜搭在肩头,随手拽过件衣服披在身上便下了床。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上面的漱口茶漱了漱口,又拿起帕子拭了拭口,才说:“既是笑话,说来开心开心也好。”
碧茹抿着嘴,却说:“那碧茹说了,主子只当笑话听,别往心里去。”
阿七愈发好奇,直催着叫碧茹说,但听碧茹说道:“东昌王叫您向太后讨了蜜饯胭脂干儿来尝尝。”
阿七听后哭笑不得,一时怀疑自己没听清,问道:“他一大早叫人送信来,就是让我向太后讨个吃食?”
碧茹捂嘴笑笑,将信笺展开到阿七面前,说道:“您瞧,这不写得清清楚楚,说太后赏的胭脂干如何如何美味,他如何如何喜爱。”
“这是何意?”阿七缓缓捋着头发,凝眉望向碧茹,问道:“他是想叫我向太后讨来,送去给他?”
碧茹怔愣片刻,忽“噗嗤”一声,笑道:“主子可别瞎猜了,这废太子不过如那瓜懒汉子一般,想要头牌作陪,又不想出钱出力,这才行了此举!”
“此话怎讲?”
“主子没经过什么事,自然瞧不出这里面的道儿道儿。要碧茹说,他不过是想讨好主子,就想送了胭脂干来。可这乃南海进贡之物,想是太后赏得也不多,他便舍不得了哦。无奈他又懒得再向太后讨来,送了主子。所以呀,可不就送了这封信来么!”
碧茹说罢,放下手中的信,来到阿七身后为她梳头。
碧茹隔着镜子,见阿七仍是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便又说道:“以前在楼里的时候,这种瓜懒汉子碧茹可是见多了。别的不说,且说那最甚的一个。这人啊文不成武不就,没个正经行当,家道也已中落,幸而他有个嫁得好的姑母,在自己府上给他谋了个有名无实的差事,这么着,他每月也算有了份不错的月例银子。”
碧茹将阿七的头发高高绾起,看了看镜中阿七那听得聚精会神的脸,继续说道:“这人有了银子,就每日来楼里来混。不过每次只点一两酒水,一碟花生米,啧啧,小气得很内!连个果盘都不舍得点,更别说找姑娘作陪了。楼里的妈妈去酸过几次,可人家只当耳旁风,依旧每日如此。楼里的姑娘都当他是个疯汉,离得远远的。可他倒没觉出什么,见了楼里的姐妹依旧是个笑。”
“后来呢?他到底是不是疯子?”
碧茹轻轻哼笑,笑中有丝不削,她继续说道:“后来我实在奇怪,就免费陪他喝了一会子酒,又自掏腰包叫了个果盘,这才知道个究竟。”
“如何?”
阿七直瞧着镜中的碧茹,听她说道:“他说呀,这整个楼里就他一个聪明人。花了最少的钱,看了最多的女人,还引得个姑娘免费作陪倒搭。”
碧茹见阿七瞪大了双眼,面儿上不觉现出几分得意,继续说道:“主子可觉这人的想法奇了?可这却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后来妈妈要撵他走,他不但不走,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除了楼里的头牌莺莺,其他姑娘他都看不上!”
“这人可是挨了打?”
“确是挨了好几通打。可不论怎么打,他还是再来,妈妈以为他疯了,再不管他。谁成想,他这样日复一日,还真就把莺莺叫动了!打那后,他日日在莺莺房中喝酒,莺莺不但分文不取,还倒搭酒钱菜钱,就连给妈妈的好处,都是莺莺一人掏了。姐妹们都劝莺莺不值,时间久了,莺莺不爱听,姐妹们也不爱说了。莺莺身为头牌,本就遭人嫉妒,这一来更是连素来要好的姐妹儿都疏远了。有一日我经过她房中,听见她在哭,就去问她怎么了。”
碧茹说着叹了口气,将阿七最后一缕散发盘起,慢慢说道:“她说俩人儿都在一起半年了,她为了能和那人在一起,连一对价值连城的血玉镯子都当了,可那人却连盒街边的胭脂都没给她买过。但凡她提起此事,那人就发脾气,说莺莺和他一起,不过是为钱财。莺莺说,她只想从他手上接过一盒胭脂,哪怕这胭脂钱是她出的也无所谓,谁知那人却说莺莺是想把他当了小厮使唤。”
阿七听到这里,一掌拍到梳妆台上,狠狠地说道:“这种烂人便该乱刀砍死,剁成肉馅,喂猪!......莺莺可是把他赶出去了?”
碧茹点点头,她一边用梳子小心翼翼的将阿七的碎发往上梳,一边将玫瑰蜡油涂到阿七的发上定型。
只听她低了声音说道:“赶是赶出去了,可那人整日里在大堂赖着,莺莺见了就伤心,成日躲在房里哭。她不接客,楼里少了进项,妈妈自然不依。莺莺只好托我拿着珠宝首饰去当,换了钱给妈妈。日复一日,竟是连她为自己赎身养老的钱都动了。莺莺为了那男人食难咽、寝难安,更是大病了一场。原本如花的容颜却也折腾得如枯槁一般......”
“后来呢?那男人可转了心性,回去找莺莺了?”
“后来......”碧茹一边将珠钗一根根插入发髻,一边说:“后来那男人送了她一盒胭脂,莺莺就用剩下的钱,为自己赎了身,嫁了那男人。”
阿七长长叹了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说道:“也罢了,那男人既然肯自掏腰包买了胭脂,想是也明白了,往后该是会越来越好的。”
碧茹犹豫半晌,才说:“那胭脂,是我买了拿去给那男人,叫他送给莺莺的。”
阿七大惊,扭头去看碧茹,不解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碧茹垂下眼帘,有些沉重地说:“莺莺一病,再不如前。即便她可振作再去接客,也已不是楼里的头牌,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她若不能振作,等妈妈将她身上的油水刮个干净,也不会再养她这闲人。到时被妈妈赶了出去,她要怎么生活?虽然这男人小气、懒惰、不靠谱,但总归是个男人,不能给她依靠,起码能给她个有瓦遮头的窝。所以,还不如趁着她能为自己赎身的时候,赶紧嫁了去。”
阿七起身,幽幽叹息起来,她好似在问碧茹,又好似在自言自语般,说道:“莺莺怎就爱上了这么个人?”
碧茹想了想,说道:“莺莺曾说过,以往那些拿着金银珠宝来示好的恩客,为的不过一夜春宵,几日新鲜,没一个真心的。唯有这个人,为了她日日来楼里,连挨了打,也一如既往。她请这男人进房饮酒,他却从未有过越距之举,即便两人后来好上了,这层窗户纸也是莺莺捅破的。她说,如此正人君子,她还是头一次碰到。”
阿七对着镜子正了正衣襟,问道:“你就没告诉了她,那男人之前与你说的话?”
碧茹弯下身子掸了掸阿七的裙摆,说:“自然说了,可说了多少遍,她只当听不到、听不懂......哎,各人有各命,合该这男人是她命中克星。”
阿七点了点头,心想:“想那莺莺一直是楼中花魁,虽流落风尘,但这日子比起其他妓人来定是要好上许多。再不济,她也是被人众星捧月地追着供着,不像其他妓人,若哪日短了恩客,日子就难过了。在她眼里,只怕是再阔气有势的恩客,也不过是好色之徒。单单这男人,却完全符合了她心中正人君子的形象。可她却未想想,若真是正人君子,又岂会想要不劳而获,以占人便宜为荣?”
碧茹转身去墙角铜盆中阴湿了棉巾,递给阿七。
阿七接过,轻轻擦了擦脸,又问:“莺莺如今过得可好?”
碧茹摇了摇头,说:“打她嫁了人,我就再未见过。只知道她婚后第三日,那男人又开始每日往楼里跑。不过却改了习惯,从一两酒水、一碟花生米,换成了二两酒水、一碟花生米并一个果盘。”
阿七凝目感叹:“想不到这世间还有这种男人。”
碧茹接过阿七用过的棉巾,说道:“可不有,还不少呢!这些人自以为聪明,实则是又瓜又懒,都想花最少的气力,得最大的好处。可有多少女子能傻得跟莺莺似的?又有多少事,用几个毫无诚意的字、几句好话就办成的?所以说,主子大不必为了那废太子白耗了心思,这种人,不值当的。”
阿七听后点了点头,说道:“话虽如此,礼数还是要全,你便替我回个‘谢’字罢!”
作者有话要说: 已改。
下节预告:阿七回宫“争宠”,摇身一变,化作痴情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