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风徐徐而来,吹落几片棠梨花瓣。阿七身着一件藕荷色蚕丝拖地纱挂,里面一件青灰底、紫樱花纹、宽摆无腰抹胸长裙。她盘着流云髻,乌丝上星星点点缀着紫龙晶小钗,落落大方又不失柔媚。
赫连皞熙望着梨园内背身而立的阿七,一步步向她走去。经过翔身旁时,他不禁驻足扭头去打量他,心中忽然萌生一丝敌意。
赫连皞熙对翔说道:“你一直跟在她身边?”
翔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回了声“是”。
赫连皞熙没再说什么,径直向阿七走去。待她来到阿七身后,只觉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竟不是这园中梨花的香味。于是,他探过头去,尽量贴近阿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七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忽然转过身,向后退了几步。她不想叫赫连皞熙因她身上味道,产生错误的感觉。
阿七这么一躲,赫连皞熙不快地吐了口气,说道:“临江的水土果然养人,端是将几年前窈窕的女娃娃,养成了今日福气逼人的太子妃。”
阿七心中泛起一丝不快,心想,“刘和熙果然还是刘和熙,说话依旧这般气人!”
若放在以前,阿七定然是要酸回去的,可今日,她却全然没有这番心情。
故而,她全然忽略了赫连皞熙的话,直入正题,问道:“你可知那翎儿姑娘是何人?竟整日与她厮混一起?”
这话传入赫连皞熙耳中,让他觉得刺耳非常。
他背过手去,冷“哼”一声,回道:“知道也好,不知也好,与你这高贵非凡的神女何干?”
阿七只道,赫连皞熙还在为她上次在琚国使衙门说的话生气,便也未在意,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了?你即知道,便该离她远远的,怎生日日与她出双入对?你就不怕因此毁了自己的前途?”
赫连皞熙正身直视阿七,不无认真地说道:“我爱她。为了她,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前途又算什么?”
阿七怔愣无言,好似有一块巨石忽然砸到了她的胸口,疼痛而憋闷,好似她的心再无法跳动起来。
“怎么?”赫连皞熙眼中现出一丝喜悦,面儿上却仍是肃穆冰冷地说道:“不高兴了?你是伤心了,还是吃醋了......亦或是后悔了?”
阿七闭了闭眼,苍然一笑。她后悔么?她曾为这段情,放弃血海深仇,不顾一切,甘愿随他浪迹天涯。虽然这一切还未成形便夭折了,但这于她来说已属万分不易。所以,当她听到赫连皞熙问她有没有后悔的时候,她笑了。
阿七碰了碰右手腕上的紫龙晶珠链,垂着眼眸,无甚表情地轻轻问道:“你果真爱她?当真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不顾?”
“是,我爱她。”
阿七有些疲惫的沉了口气,心想,“赫连皞熙啊赫连皞熙,你这一生到底可以爱多少女人?从茝姬到王秋桐,再到图翎,你的爱又曾分了多少给我呢?”
赫连皞熙见阿七的神色有些落寞,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他双臂环胸,微微抬了下颚,说道:“怎么摆出这种表情?你以为我会一直爱你么?”
他见阿七不说话,自以为说中了她的心思,不禁变本加厉,道:“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应该围着你转,都只能爱你?”
听到这里,阿七忽然觉得眼前的赫连皞熙是这般陌生,那个曾经最懂她的人,好似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本是好心为他,可得来的不过是一番羞辱。这也就罢了,最让她伤心的是,原来她在赫连皞熙心中,竟是这般不堪。她仰起头,看着赫连皞熙的眼睛,眼中一片漠然。
阿七说:“赫连公子,也许我曾喜欢过你,也许我还会为你担心,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毫无底线地忍受你对我的冷嘲热讽。我今日是为你着想而来,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你如何想,如何做,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若你心里不痛快,全当我多管闲事。我只送你八个字‘以妻为贵,好自为之’,阿七告辞......”
阿七说罢转身就走,未有一丝流连。赫连皞熙见此,心中一慌,下意识便去拉她。可这手刚伸出去一半,却被拦了下来。
翔用剑柄挡着赫连皞熙的手,低声说道:“王爷,请留步。”
赫连皞熙甩开手臂,眯着眼睛沉声说道:“好个忠心的奴才!”
翔未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便欲跟上阿七。
谁知赫连皞熙却在他身后说道:“她这种女人,心如铁石,人若败柳,本王劝你还是醒醒的好!”
翔听闻这话,原地立了一会,终是转过身来,心平气和地对赫连皞熙说道:“王爷眼中的铁石心肠,在小人看来却是真情满溢。王爷眼中的残花败柳,却是小人心中的瑰宝。不知您是被真正的残花败柳迷了神智,还是本就不识璞玉浑金。”
初夏黄昏,微风徐徐,此时的临江皇宫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静逸非常。碧萝轩内,申屠憬与秦玉凝赏诗评画,可谓郎情妾意,爱意弄弄。
这时,高公公亲自端了两碗酒酿圆子来,说道:“皇上、秦美人,御膳房刚送了酒酿圆子来。”
申屠憬面容和煦,招呼着秦玉凝趁热吃。秦美人甜甜地笑着,边说自己喜欢吃酒酿圆子,边尝了一口。可这一口还未进肚,她却凝起了眉,直招呼宫人拿桂花糖来。她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下次该告诉了御膳房的宫人,这酒酿圆子呀要多加桂花糖才好吃。”
申屠憬见此,早没了胃口,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走了。他坐在龙撵上,眉头越皱越紧。
高公公跟在龙撵一侧,小心观察着申屠憬的脸色,试探着说道:“秦美人年纪还小,等再过些时日,想就好了。”
申屠憬阴着脸,单手支着头,沉声说道:“要是窈儿在就好了......摆架宜岚殿!”
申屠憬站在空旷的宜岚殿内,看着熟悉的物件摆设,脑海中不停出现阿七的影子。他平日里不甚在意,但现在他才发现,这殿里到处都是阿七的影子,都是他与阿七的回忆。正所谓“睹物思人”,申屠憬触景生情,愈发想念阿七,恨不得现在就传她进宫相聚。
这时,安总领忽然来见,却是来禀报“阿七与赫连皞熙在梨香阁私会”一事。听安总领说到阿七与赫连皞熙举止亲昵,申屠憬大怒,当下便要宣阿七进宫。幸得安总领拦了下来,说是连夜宣太子妃进宫,只怕不和规矩。可这拦是拦了下来,申屠憬的怒气却丝毫未减。过了一夜,这怒气不减反增,直叫申屠憬在朝堂上大发无名之火。
阿七一大早便被太后宣进了宫,可她还没见到太后的面,就被高公公请了去。
路上,高公公嘱咐阿七道:“一会儿见了皇上,主子可要小心着点儿,昨夜安总领走后,皇上气色就不对。今日一早皇上又请太后传主子入宫,可见安总领禀报之事,十之□是与主子有关。”
高公公这么一说,阿七自然心里有数,一路想着搪塞申屠憬之词。可等她见了申屠憬,申屠憬却未提及赫连皞熙一字,反倒是带了她去御花园看新鲜玩意。到了御花园,阿七与申屠憬同船前往湖心亭。阿七心中正纳闷,申屠憬到底想让她看什么,却见不远处的湖中亭内已聚了一众嫔妃。阿七转头看看申屠憬,见他仍旧黑着脸不说话,便只得将疑问吞进肚子里。
到了湖中亭,众妃拜见申屠憬,待申屠憬落座,大家才又坐下。阿七于右侧上首,与燕贵妃面对面而坐。其余各妃嫔,皆按位分坐于下首。众人围坐一圈,将湖心亭中间空了出来,中间置了一件半人高的东西,用大红绸子盖着,不知是什么。
这时只听申屠憬一声“开始”,便上来一个身穿朝服身材矮小的大臣。这大臣将红绸子一掀,里面竟是一只可来回摇晃的木马。木马背部一支凸出来的屋脊刑长木锥,木锥表面极其粗糙。众妃嫔纷纷交头接耳,不知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只听那大臣说道:“回禀皇上及各位娘娘,此乃刑部新制刑具,名曰‘木马’,专门惩治不忠不洁的女子。”
说道这里,只听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似乎都意识到了这木马的厉害。
那大臣继续说道:“行刑时,将犯人扒光,令其坐于木马上......”
大臣滔滔不绝的说着,竟将犯人行刑时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众妃如坐针毡,期间偶有呕吐之声,更是有那经不得吓的当场昏厥。燕贵妃坐在椅上,面色铁青,她紧紧地抓着椅把,好似只要少用了那么点儿力气,她便会跳起来投入湖中。其他妃嫔也都变了脸色,唯独谢贵妃,仍如来时那般静静坐着,一如既往的清幽高雅,着实显得格格不入。
阿七咽了咽唾沫,尽量屏蔽掉大臣的描述。她转头看向申屠憬,竟一时不能理解他这番作为。她想到,“我与他相伴这几载,却从不知他竟是个变态。若说这是因我见了赫连皞熙,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些。若说是宫中生了什么桃色之事,好像也不至于如此。这申屠憬却是怎么想的,竟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阿七边想,边盯着申屠憬看。申屠憬忽然扭过头来,死死盯着她。阿七忙低下头,不停搅着自己的手指头。
“......受刑后的犯人,轻则烙下终身残疾,重则内脏贯穿而死。以上就是‘骑木马’的刑罚经过,请皇上示下。”
这场残忍变态的闹剧是如何结束的,阿七也不太清楚,她到后来只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双手,完全屏蔽了周遭的声音。直到回了宜岚殿,阿七才恢复了正常视听。申屠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再不像先前那般阴沉。他依旧没有问阿七与赫连皞熙会面的事,倒是阿七,主动交代了一番。她对申屠憬说,琚太子得知赫连皞熙留恋舞姬,请她前去劝解,她碍于琚国神女的身份,不得不走了这么一遭。申屠憬半信半疑,扣着阿七的下颌,只叫她记住,她是他的女人,而且只能是他的女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阿七虽被申屠憬软禁在了畅怡园,但却没怎么受到湖心亭事件的影响。倒是燕贵妃受了许多惊吓,打从湖心亭回来便一病不起。太子申屠允前去探望,眼瞧燕贵妃面无血色,连汤水都喝不进去了。看着床上的燕贵妃不停动着唇,申屠允倾身上前,侧耳去听她在说什么。
燕贵妃颤颤巍巍的在申屠允耳边,咬着牙说道:“你已然是太子了,何不早蹬皇位,以免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预告:申屠允借王秋桐之手对付赫连皞熙,阿七对翔的感情渐渐浮出水面,鱼贵妃与何士伟联手重创阿七,翔陷入险境,阿七进宫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