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醒来时,已是申时,窗外日头正烈,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觉得焦热难忍。她动了动脑袋,额头上的帕子就掉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热,倒不是被太阳晒的,而是发烧了。
这时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小姐你可算醒了!”
一个小鼻子小眼小嘴巴的丫鬟忽然倾身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欢喜地说:“还有些烫,可醒了就好!”
阿七强睁着眼睛,叫了声“玉儿”。
在不远处洗帕子的碧茹听着了,忙放下手里的活,倒了杯水来。
碧茹俯身看了看阿七,递过水,说道:“主子可算醒了!先喝口水。”
玉儿遂扶阿七起身,伺候阿七喝水。
阿七一边喝水,一边听碧茹说道:“这事儿怪碧茹思虑不周,那丫头叫翠儿,本是主子院儿里伺候的。碧茹私下里瞧着她不是个本分的,就支会了管家,把她打发了庄子上来,做几年粗使丫鬟,也就打发出去了。谁承想,这丫头贼心不死,倒真爬上了翔公子的床!主子莫急,过几日我就把她打发出去,再不叫主子碍了眼!”
阿七喝罢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何必如此,她本也没个错,若翔大哥不喜欢她,又怎会......”
“贱奴媚主,就是错!”碧茹恨恨地说道:“翔公子这般人物,翠儿哪里入得上他的眼?定是一时受了迷惑,才乱了心性!”
碧茹说罢,玉儿也在一旁附和道:“碧茹说的有理,这翠儿太不本分了,她今日能觊觎府中的男人,明日便可觊觎府中财务,这一步一步,只怕将来这府中位分也少不了她的!这种人,姑息不得!”
阿七本以为玉儿会为翠儿求情,却不想说出这样一番话,再不似之前她所熟识的呆玉儿,不禁愣了一愣。碧茹一边赞同玉儿的话,一边又端了药来,伺候阿七服下。
阿七烧得口干舌燥,五脏六腑都灼热异常,再没力气与她二人口舌,便叹了口气,道:“这毕竟是翔公子的事,我们怎好代人家决定了?且叫翔公子自己做主吧,若他真喜欢翠儿,要收进房去,也随了他。你们可不能私自拿了主意!”
听阿七这么说,玉儿点点头,再不说话,只服侍她躺下。
碧茹拿了空药碗放到桌上的托盘中,沉沉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主子心里苦,就只折腾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要为别人考量。好在主子生于富贵人家,若非如此,只怕难活到今日!”
碧茹说着便端着空药碗,赌气出了门去。她在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甚清楚。也许她是气阿七不会为自己争取,堂堂古家家主,竟然输给了一个贱丫头;也许她是气阿七冥顽不灵,无论她和玉儿怎么说,阿七都不相信那翠儿是包藏野心之人;也许她是气命运不公,她在世上二十余载,遇到的皆是自私自利之人,从未遇到一个如阿七这般为他人着想之人,若她早点遇到这种人,也许她就能早点跳出苦海。
听了碧茹的话,阿七并不甚在意,她只当碧茹是为她气不过,一会儿便好了。阿七服了药便又睡下,直到第二日凌晨才醒。她高烧不但未退,还作了一夜的恶梦。玉儿服侍她起身,用了些清粥,又服了药,阿七便又躺下歇息。
直到午时,碧茹忽然满脸欢喜之色,推门进来,说道:“主子这下该大好了!翔公子刚打发了翠儿,将她配给了外门的小厮。翔公子说了,给他们几个钱,叫他们出去做点小买卖,以后再别回古家。看来呀,翔公子还是一心为了小姐!舍不得小姐伤心难过!”
阿七将这话听在耳里,却全无一丝喜悦,她不禁想到,“看来是我过分了,在他门口守了一夜,接着又卧病在床。碍着我的身份,只怕这庄子上下都在对他指指点点。这份压力压在他身上,他就是喜欢那翠儿,怕是也难力排众议将她留在身边。阿七啊阿七,你怎么竟做出了这种事?不过是个属下宠幸了个丫头,你何苦将这点事闹得如此之大!”
想到这里,阿七随即翻身下床,只想去找翔说个清楚,但叫他别因为她违逆了自己的心思。玉儿和碧茹见此自然阻拦,三人撕扯一番,还未出个结果,却听门外有个女人哭诉。
那女人哭道:“小姐,千错万错都是翠儿的错!翠儿不该痴心妄想,但翠儿是真心爱慕公子的!小姐,小姐,翠儿什么都不求,只要能在公子身边伺候就足够了!小姐,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翠儿吧!翠儿一颗心都在公子身上,没了公子,翠儿宁愿去死!小姐,你相信翠儿,翠儿真的什么都不要......”
阿七听这哀怮痛哭之声,深感翠儿情真意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好似翔与翠儿是对痴情情人,而阿七却是那棒打鸳鸯的坏人。自责感一时溢满阿七的心房,犹如千万只蚁虫啃食着她的心。
碧茹见阿七面色忧郁,知她是心软了,连忙说道:“主子可莫要心软,这可是翔公子做的决定,主子昨日还说都听翔公子的,难不成今日又要替他做主了么!”
玉儿也就势说道:“小姐莫被那翠儿骗了去,她如今没有胜算,自然说什么都不要,等到她在古家站稳了脚跟,想要的怕是就多了!”
碧茹向玉儿头去赞赏的目光,附议道:“玉儿妹妹说的正是!这种女人,碧茹见得多了,无势之时楚楚可怜无欲无求,实则野心勃勃目的不纯,等她得势的一天,只怕什么事都干得出!她说她离开翔公子就活不了,那我们就看看,她出了古家,是不是就真的活不了了!”
阿七心中正乱,忽听房外响起了翔的声音。
翔沉声怒叱翠儿,质问她现在这般是要做什么。翠儿依旧梨花带雨,嘤嘤哭诉自己对翔的真心。
却听翔忽然喝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当我真的不知道么!今日放你出古家,是给你一条生路,你若再这般闹下去,休怪我剑下无情!”
翔说罢就抽出宝剑。阿七听到长剑出鞘之声,心中大惊,只怕真闹出认命,连鞋都来不及穿,忙冲出门去。待她到了门外,却只见持剑立着的翔,原先跪着哭闹的翠儿,早已逃了。碧茹望着哭着跑远的翠儿,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
她忙上前一步,对翔说道:“公子今日这般对她,她定然怀恨在心,他日若有机会报复,她绝不会放过。照碧茹说,翠儿不能留。”
阿七“咳”了几声,上前说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况她又是真心爱慕翔大哥,怎会忍心报复他?”
翔也觉阿七说的有理,点了点头道:“碧茹姑娘多虑了,莫说她不会,便是她会,一个小小的丫鬟,又能拿我如何?”
碧茹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再讲不出什么道理,只得作罢。阿七是存心想放翠儿一条生路,翔自然是念在那一夜恩情,也不想伤她性命。只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二人并不知,能毁了阿七多年心血之人,就是这个小小的丫鬟。
日头高照,时候尚早,每日从午时到黄昏这段时间,怕是后宫嫔妃最无聊的时候。鱼贵妃近日与秦美人来往甚是频繁,明里是说后宫寂寞,总需要个伴儿,暗里却不知是有何目的。
这一日,鱼贵妃却是给秦美人讲了件有趣的事儿......
“听说啊,早在太后寿宴之前,神女就受了东海佛祖托梦,说是寿宴之上,会有一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儿前来贺寿。起初本宫还不信,难不成她真是神女不成?!可自打本宫在太后寿宴上见了妹妹,便不得不信了!这样样精通的美人儿,说的不就是妹妹么!这事儿啊,还真是奇了,看来这神女还是真有些法力,不然哪儿有人能梦得这么真切?我们临江能有这么个神女,还真是社稷之福,皇上之福,妹妹之福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是再傻的人也听出了个中玄机。秦美人将阿七的梦与申屠允献她入宫联系起来,又想到先前阿七各种挑衅,直觉自己上了当,竟成了助阿七出宫的笨蛋。她越想越气不过,便将鱼贵妃这话变个法说给了申屠憬听。申屠憬听后,想起小太监禀报的,申屠允与阿七当日在藻凰宫外相遇的情景,只道秦美人是针对阿七,再不做他想。
可到了第二日早朝,这一切却全然出乎申屠憬的意料。
何士伟上告太子妃有违妇德,说她与神女卫首执——翔,有苟且之事。多名证人指证他二人经常出双入对、行止亲密,有损皇家威仪。更有翠儿作证,说太子妃与翔多次在古家庄偷情。鱼贵妃借机发难,叫自己宫里的总管太监萧公公带了名小太监前去作证。那小太监将阿七与申屠允那日在藻凰宫外所说之话,一字不漏复述而出。何士伟趁机上告太子,说他早已与神女同谋,欲谋朝篡位,而谋反成功后,太子坐拥天下,太子妃便与翔双宿双飞。
何士伟之话,句句戳中申屠憬死穴,惹得申屠憬怒火攻心,差点气昏在朝堂之上。申屠憬当即下令,将申屠允禁足于太子府,捉拿神女卫首执。
此时,阿七仍卧病在床。虽然她高烧已退,但风寒未消。她见官兵突然围了古家庄,要捉拿翔,着实是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叫官名将翔这般糊里糊涂地抓了去。阿七强行起身,拖着病体叫碧茹与玉儿为她装扮,便欲出府,与领兵之人对谈。谁知,她刚到了古家庄门口,竟见翔准备出门自首。阿七本就十分焦急,见翔这般,一股无名之火烧上心头。
她大喝一声,指着翔大声说道:“翔大哥!你今日若敢出这府门半步,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说罢,她叫小厮开门,支着孱弱的身子,抱拳对马上的将军笑道:“将军劳顿,可否进府饮上一杯清茶?”
谁知那将军冷哼一声,回道:“太子妃,你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是收起这些花招子,乖乖交人出来的好!”
阿七依旧摆出一副笑脸,问道:“不知皇上却是因何要抓我神女卫首执?”
“哼,我只管拿人,至于是因为什么,你交出人后自然晓得!”
阿七见那将军油盐不进,忽然冷下脸面,大喊道:“既然将军不愿卖本宫个薄面,那本宫就与你说个明白!今日,我古芊瑶,中原神女在此立咒!若谁未经本宫允许,擅入我古家地界,必遭神明降怒,万箭食心,祸及三代!敢动神女卫首执者,本宫必倾古家全力,诛其三族!若违此言,本宫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PS:阿七这节很有气魄哦~吼吼!且看下一节,阿七如何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