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高悬,梨香阁满园一如往昔,张灯结彩,乐声满堂,只是今日再没有了图翎的舞蹈。图翎一人,身着短褂布衣,百褶长裙,一人静静坐在她寝房的妆台前。她卸掉华妆,放开发髻,只将青丝编做一股辫子,斜斜搭在肩侧。夜游荷花池的第二日清晨,赫连皞熙的话忽然让她意识到,无论她再怎么做,赫连皞熙也不可能会爱上她。这些年来,她想让赫连皞熙爱上她的美梦,就这样破碎了,碎得稀里哗啦。
图翎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是那般陌生。
听着梨香阁前院儿传来的丝竹管乐之声,图翎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你呀你,你堂堂图大将军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被阿爹捧在手里。放眼整个郸禹,可有人敢对你说个不字?可你瞧瞧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放着千金小姐不做,放着太子侧妃不做,竟跑到异国他乡,卖笑为生。这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沦落成了二皇子养在府外的妓。呵呵,你呀你,若阿爹知道了,他该多心疼啊?”
说到这里,图翎眼中冒出一串串泪珠,呜呜咽咽着就痛哭了起来。
这时,丫头背着两个大包袱,从楼梯口探出头说道:“小姐,马车备好了,我们快走吧!老爷要是见了小姐,不定怎么高兴呢!”
图翎听丫头这么一说,愈发难过,竟是放声哭了出来。
丫头即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抱着包袱前去安慰,道:“小姐别伤心了,等我们回了郸禹,一切就都好了。说不定等小姐回去后,老爷就不会强迫小姐嫁给太子了。”
图翎忽然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不,我要嫁给太子。经了这么一遭,我算是明白了,天命不可违。我今日种种,皆是天神在惩罚我逆天而行。既然嫁给太子是我的宿命,那我嫁!”
图翎说罢,起身向楼下走去,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赫连逐武才是她的真命天子。人活着,有希望总是好的,琚国太子府于图翎来说,也许是另一番天地。
话说古家这边,翔与何小姐的见面算是敲定了。何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不能与翔在外面私下见面,所以卜算子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何府大院。
何小姐由两个嬷嬷并一个丫鬟陪着,坐在何府后花园的石凳上,一手拿本书,细细读去。她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时而轻念出声,看来真是被书卷迷得痴了。翔由丫鬟引着来到后花园时,何小姐正读得兴起,拍案而起,语气轻柔却气势十足地说了句“就是这个道理!”
一旁的丫鬟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告诉她翔公子到了,何小姐这才收拾了心情,将手中书卷交到那丫鬟手中,朝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翔回过礼,说了几句客气的话,便直入正题,道:“何小姐可知在下八字不吉,自小便被送去山中寺庙化解戾气,一生不得以面示人,否则必招血光之灾。小姐乃名门淑女,蕙质兰心,温婉贤淑,难道要嫁于我这个无法以面示人之人么?即便你不在乎这个,难道也不在乎自己的夫君心中,一直想着别的女人么?”
何小姐听后,有些微愣,但她旋即温婉地笑了起来,歪了脑袋回道:“公子这般直接,倒真叫小女子佩服!书上说的‘性敦朴,不拘小节’,大概就是公子这样了罢?公子虽以面具掩住脸庞,可却要比那许多未戴面具之人,要来得光明磊落。卜先生所赞之人,果然不错!”
翔没想到何小姐竟然这般大度,不但全未在意他的“直话直说”,还对他大家赞赏,不禁对何小姐升起一丝敬重。
翔抱拳一揖,道:“何小姐的心胸气度,在下算是见识了!”
何小姐微微垂头,遮面而笑,说道:“‘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若非先遇到卜先生,只怕小女子真要与公子‘偕臧’了!”
翔见何小姐这般直接的将“男女初遇便定终身”之事说将出来,毫不避讳,他心里着实称奇。何小姐身边的嬷嬷丫鬟全然不懂她在说什么,都没个反应。翔明白了何小姐的意思,一时尴尬,只得说了句“小姐玩笑了”。何小姐似乎觉察出了翔的尴尬,愈发开怀,但她仍旧笑得温婉适度,不失大家风范。
何小姐微笑回道:“维鹊有巢,维鸠不居,之子不愿归,纵有百两将之,枉然。公子所欲,小女子之思,可谓两相快哉!”
何小姐说罢,与翔各揖一礼,施施离去。
见过翔的第二日,何小姐就“病”了,坊间传言,说是何小姐不愿成婚,郁结难舒,这才一病不起。阿七听闻后,只当是翔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把个深闺小姐“气”病了。阿七越想越是如此,遂去问翔。翔被阿七这么一问,暗暗发笑,面儿上却没什么表现,只是问了阿七一句,“就让属下孑然一身,这样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不好么?”
阿七被翔这一句问得脸红心跳,越想越觉得翔不会是她的亲哥哥,好似秋菊那日已清清楚楚的告诉了她,翔是古家的样子一般。
又过了几日,有一晚,赫连皞熙突然深夜造访归凤园。他翻墙而入,浑身酒气,幸好被出门倒水的玉儿碰上了,若是叫别的下人撞见,只怕要叫嚷起来,惊动了整个太子府不说,最怕的是惊动了申屠憬派来监视阿七的两个嬷嬷。
玉儿将赫连皞熙悄悄扶进凤栖楼,招呼了碧茹来,两人协力将他扶上二楼的西室。阿七听了响动,披了外衣出外察看。她见玉儿与碧茹二人扶了赫连皞熙去西室,忙退回寝室,将衣衫穿戴整齐。阿七披散着长发,再出来时,正见碧茹与玉儿在西室外窃窃私语,阿七遂上前问是怎么回事。
玉儿草草说来,面露急色,道:“这可如何是好!他在小姐这儿醉死过去,若叫别人发现了,说都说不清楚的!”
碧茹则上前拦道:“主子忘了上次梨香阁的事了么?您不过在梨香阁见了他一面,皇上就大发雷霆,又是摆木马,又是将您软禁宫中。若这次再闹出去,可不得了了!”
“所以呢?”阿七无奈地瞅着玉儿和碧茹道:“你们都把人扶到我的凤栖楼了,此时再来劝我,只怕晚了吧!”
玉儿听阿七这么说,急上加急,左顾右盼,问道:“那怎么办?光凭我们仨也没法安安静静送他出去啊!”
阿七沉沉压下一口气,说道:“你们二人一个到楼下守着,一个在这儿守着,我进去看看,再想办法!”
阿七进了西室,缓缓将门关上,便向西室榻上的赫连皞熙走去。她试图唤醒赫连皞熙,却徒劳无功,阿七便坐在较远的一张榻上,嘟着嘴,眯着眼睛想法子。过了一会儿,阿七忽然起身随手倒了杯凉茶,回身就把这杯凉茶泼到了赫连皞熙脸上。赫连皞熙被这么一泼,酒已醒了一半。他迷迷糊糊张开眼,抹了把脸,便坐了起来。赫连皞熙看到阿七,一时怔愣,好似全然不记得自己跳墙进了归凤园。
阿七面向赫连皞熙,抱起双臂,有些冷淡地问道:“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
赫连皞熙揉了揉太阳穴,单手支头,靠在榻上的矮桌上,哑着嗓子说道:“她走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皇兄。”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阿七的声音愈发生冷,说道:“图姑娘应该不在我这里。”
赫连皞熙眼中一阵迷茫,好似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来这里,半晌只说了句“我想找人说说话”。阿七眼中冰寒一片,她勾起一边嘴角,心中想到,“赫连皞熙,你却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有美在怀时,我的关心,你弃如敝履。如今美人不在,你倒想起了我。还喝得烂醉如泥,丝毫不曾想过我是否为难。”阿七思及至此,忽然开始怀疑,赫连皞熙是否真的喜欢过她。赫连皞熙见阿七不答话,便抬头去瞧阿七。他见阿七披着一头无法,忽然想起了他二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故而,这位琚国二皇子也不知是酒还没醒,还是被阿七身上的香味乱了心神,竟拉了阿七的手腕,说道:“跟我走吧,阿七,我们俩逃离这一切......”
“赫连公子,你喝醉了,还是请回吧!”
阿七说罢,甩开赫连皞熙的手,转身出了西室。
到了室外,阿七又停身说道:“怎么来的,怎么出去,烦请二爷放阿七一马了。”
赫连皞熙忽然“哼哼”轻笑起来,说道:“阿七你果真是寡情之人!”
阿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背对着赫连皞熙,道:“你知道就好。”
第二日,阿七如往常般起床梳洗,好似赫连皞熙从未来过。
打从翔见过何小姐回来,阿七就已知道了何小姐对卜算子的心思。她问过卜算子的意思,才知他二人是两情相悦。于是阿七亲自拜访何少保,为卜算子求亲。何少保原是不答应的,但阿七与他摆明形势,分析道理,又说明了卜算子在古家举足轻重的地位,何少保这才勉强答应。
促成了卜算子与何小姐的婚事,阿七心情大好,忙回古府,告之了卜算子这方喜讯。见过卜算子,阿七又回自己的书房取了两张图样。一张上面画着天灯,阿七吩咐了人给赫连逐武送去,另一张画的是弩刀,阿七只叫翔找了能工巧匠制来。
玉儿在一旁看了天灯的图样,不禁问这是什么,阿七便解释说:“这叫天灯,燃火后可升至高空。若由墨色的纸张做来,万千齐放,可在白日里乌云蔽日。”
玉儿又问那弩刀,阿七又说:“这弩刀,用之如弩,射|出为刀,可削人头颅。若用轻银制来,可至百里。”
阿七向玉儿解释完,便问翔,“人可拿来了”。翔回说,“昨儿刚到了庄子上”,阿七便点了点头,欲往古家庄去。谁知此时朔月郡主竟派人来问,可是见过赫连皞熙,说是他已失踪三日,全城各处都寻不到,只好来问阿七。阿七遂思衬到,“他莫不是为了图翎,追回了琚国?糟糕!若叫琚皇发现他无诏私自归国,必是大祸!”
阿七忙传了临江地字部首执来,吩咐道:“马上派人往琚国的方向找赫连公子,务必在琚皇发现之前将他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