琚国,太子府,子时三刻。
赫连皞熙身着夜行衣,从太子府的围墙上跳下来,抄着熟悉的路径,一直摸到太子府女眷的住处。他挨个院落、房间查探过去,却寻不到图翎的身影。正当他以为赫连逐武将图翎藏到了别处的时候,忽见几丛灌木后一个隐蔽的小院儿,院儿里的房间披“红”贴“喜”。赫连皞熙断定图翎就在里面,遂蹑手蹑脚进了院儿内。可他还没来得及到窗前察看,就冒出许多手握长矛的兵士将他团团围住。
一名佩刀军官从这群兵士中出来,对着赫连皞熙躬身抱拳,道:“二爷安好,太子殿下请您书房一叙。”
赫连皞熙不卑不亢,挺胸抬头,随了那军官而去。
到了书房,只见赫连逐武背手立于案后,好似在欣赏墙壁上的挂画。军官将赫连皞熙请进书房,便抱拳深鞠一躬,退了出去。他将门关上,只留这两兄弟说话。
“折腾到这么晚才来,肚子饿了吧?”赫连逐武说着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赫连皞熙,说道:“刚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了宵夜,一会儿用了宵夜就歇吧!明儿休息一日,到了晚上我叫嵇统领护送你出城,到时给你匹快马......”
赫连逐武还未说完,赫连皞熙就说道:“我要见图翎。”
赫连逐武不再说话,他仍背着手,仍是目光平和地看着赫连皞熙,脸上如刚才说话时那般,没有什么波澜。
“我、要、见、图、翎。”
赫连逐武又看了看赫连皞熙,依旧用很平和的口气问道:“见她作什么?”
“带她走。”
赫连皞熙也不温不火,好似两人不过是在商量晚饭要吃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那好,”赫连皞熙忽然扯着自己的领口,提高了嗓门对赫连逐武嚷道:“你现在就把我绑了,把我押到父皇面前,让他砍了我的脑袋!”
赫连逐武忽然“啪”的一掌拍案,大声喊道:“你当我不敢!”
赫连逐武这声大吼,着实把赫连皞熙镇住了。
赫连逐武见他不再说话,干咳了几声,又稍微缓和了语气,训道:“你英雄啊你!到太子府抢女人,跟皇兄呛声,现在还准备去泰安宫,伸长了脖子让父皇砍是吧!你英雄!你多英雄啊!好!你现在就去,你今晚进宫,明晨我就去菜市口给你送行!你去啊!......不过一个女人,也值当你背兄叛父,在临江这几载,你真是出息了!”
赫连皞熙被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立在原地,耷耷着脑袋,刚才叫喊时的气魄全都没了。
赫连逐武看他这个样子,只当他有悔过之心,遂又说道:“图翎既是你的女人,我绝不碰她,他日时机成熟,找个机会将她赐还于你便罢!”
听此一说,赫连皞熙忽抬头看向赫连逐武,眼中神色复杂。他心中想到,“赐还于我?呵呵,事到如今,你仍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皇位还不一定是你的,你凭什么‘赐’!等着吧,你今日不把图翎还我,明日我就自己把她抢来!”
于每个人来说,成长都是经受挫折的过程。挫折过后,有些人变得懦弱畏惧,有些人变得坚强隐忍。前者不一定会带来坏的结果,后者也不一定就是好的开端。这“好坏”二字,不过皆出于一个“心”字。就好像赫连皞熙,经了此番该是成长了,只是他的成长,带给亲人的有可能是灾难。
赫连皞熙暂且搁下不说,且说阿七这边刚得了个喜讯,却是她之前提拔的萧朗考过了临江三年一度的武试。过了武试,只等申屠憬开开金口,萧朗便可入临江军中为官。临江军中虽有一些天字部成员,但都是早些年古夫人做的安排。自从出了黛国天字部擅离职守与临江宫地字部多年不受调令这两件事,阿七就开始在古家武士中培植自己信得过的新势力。而萧朗,便是这新提拔的年轻一辈中,最为佼佼之人,阿七对他自然是重中又重。
故而得知萧朗过了武试,阿七就寻了机会往古家庄去,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出色少年。见了面,夸奖免礼的话,阿七自然是要说的,只是除了这些,阿七还有话要说。阿七与萧朗面对面地坐着,两人中间一盘围棋,棋盘上皆是白子,黑子只稀疏点缀其中,好似雨前夜空中的星星。
阿七歪头看了看棋盘上的布局,将手中黑子丢回棋篓,抿着嘴说道:“临江未来的威武大将军,果然不同凡响!此局本宫必输无疑,再下下去也是徒生‘失地’,既然如此,本宫只认输罢!”
听此一说,萧朗脸上的神色不禁愈发得意,大肆讲起围棋与兵法的相通之处。
阿七微笑听着,耐心等他说完,才说道:“若本宫没记错,你爹爹当年是古家安插在黛国天字部的部员,对吧?”
“正是。”
“当年黛国大乱,许多天字部部员都擅离职守,光本宫下令处决的就有......”阿七说着仰头细想起来,她想着想着,说道:“有十八人之多。你爹爹当年也该是死罪,可本宫却饶恕了他,你可知是为什么?”
萧朗面儿上不禁严肃了起来,刚才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他说道:“属下听庄里的人说,主子绕家父一命,是因家父是个孝子,逃跑时并未抛下自己的老母亲。”
阿七点点头,好似不经意般抓起棋篓里的几颗黑子,放在手中摩挲。
她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是因为你爹爹虽擅离职守,却未背叛古家,本就在杀与不杀之间。其三,他身为人夫,不抛妻而逃,身为人父,不弃子而奔。他逃跑时带着你们娘俩,足以说明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怕连累了你们。此等有情之人,本宫自然不会杀。”
萧朗一副了然之色,抱拳道:“谢主子赐教。”
阿七良久地看着萧朗,又问道:“那你可知,为何我不杀你爹爹,也不放了他,更不再用他?”
“属下猜测,这是主子给爹爹的惩罚,叫他以戴罪之身居于古家庄,终日反省自己所犯之罪。”
阿七将握着黑子的手置于棋篓上,手一张开,黑子便滑入棋篓,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棋篓说道:“一入古家,生是古家的人,死是古家的鬼。在本宫眼里,人只分两种,古家的人,不是古家的人。正如这棋子,黑白分明。若是古家人,本宫用他一人,保他全家;若不是古家的人,又挡了古家的道儿,那本宫就收拾了他。”
阿七说着在棋盘上伸手一扫,抓起许多白子,往萧朗面前的棋篓里倒去。
阿七忽然抬眼看向萧朗,眼中含着古怪的笑意,道:“不过这人哪,比不上这黑白子。这棋子嘛,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可人呢?白的能变成黑的,黑的......自然也能变成白的。”
萧朗听此,忙起身跪下,道:“属下万死也不敢背叛主子!”
阿七也不叫他起,而是外头瞧着他的后脑勺,说道:“你自幼在古家庄长大,庄里的人是如何看他,如何待他的,你自然最清楚不过。今日你们萧家出了个有用之人,也算是一雪前耻了。以后你爹娘能否在庄子里抬得起头,全看你的了。”
“属下定竭尽所能报效主子!”
阿七没再说什么,起身出门,由碧茹陪着一径往古家庄地牢去。地牢里阴暗潮湿,又净是一股子臊臭味,阿七只觉一时窒息,用帕子捂了口鼻才再往里去。到了最里面的一个牢房,只见一名身着金线华服的胖子,缩在牢房内的一个角落,呆呆地坐着。他的穿戴虽华美,但却污垢满身,脸上手上都脏兮兮地。这人肥头大耳,圆眼鼻尖,却是富商沈万贯无疑。
沈万贯见阿七来了,忙步履蹒跚地冲到牢房的栏杆前,祈求道:“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放我出去吧!”
阿七见了他,佯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哪儿来的糊涂奴才,我叫你们好生伺候沈老爷,怎么倒把沈老爷关进了地牢!碧茹,你是怎么办的事!还不快请沈老爷出来,伺候梳洗,奉上酒菜!”
碧茹配合道:“是!奴婢知错了!”
沈万贯面儿上一滞,弱弱地问了句:“你们不是劫匪?”
阿七微微一笑,道:“沈老爷玩笑了,我怎会是劫匪?您这贵人多忘事,倒是不记得我了?您再好好瞧瞧,我是谁?”
沈万贯怎么瞧也想不起来阿七是谁,阿七就帮了他一把。她用手中丝帕遮住口鼻,冲沈万贯眨了眨眼睛。沈万贯这才想了起来,他指着阿七,不停往后退去,如见了鬼一般。
“你你你......你是,你是,活......活......不,你是凤谷城内个......”
沈万贯一屁股跌坐在地,又赶忙跪了起来,已经给阿七磕头,说:“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阿七歪着脑袋瞧着他,眼中兴趣盎然,她说道:“沈老爷何故如此?我只想与您交个朋友,难道您不愿意么?”
沈万贯忙说:“交朋友?交朋友好,交朋友好.....只是交朋友就好,好,我们交朋友,交朋友。”
“碧茹,还不开放了沈老爷出来?等沈老爷收拾干净了,我还要请沈老爷喝酒呢!”
“是,碧茹这就带着沈老爷去梳洗。”
半个时辰后,沈万贯干干净净地来到正厅。正厅里早已备下酒菜,阿七、翔、卜算子三人也早已候在那里。沈万贯多日未吃过什么好的,现在见了这一桌子精美的菜肴,不禁吸了吸口水。阿七笑了笑,忙招呼他过来用膳。沈万贯先时还不太敢动筷儿,但见阿七一直对着他笑,他便也放开了,一顿狼吞虎咽。
待他吃得慢了下来,阿七忽然说道:“沈老爷不过用了几载的功夫,就垄断了琼霄的丝绸买卖,还吞并了数家钱庄,真是叫阿七佩服!”
沈万贯一边吃着,一边盘算着阿七这伙人是何来历,现如今又听阿七这样说,他便断定,阿七是冲着他沈家的钱庄来的。
谁知阿七却说:“沈老爷不必担心,我们并不打您钱庄的主意,只想与沈老爷做个买卖。”
阿七眯眼笑着瞧了瞧卜算子,卜算子便说道:“沈老板已成了丝绸业的巨头,如今又有资金雄厚的钱庄做靠山,难道就不想再往其他生意发展?”
沈万贯听有利可图,忙放下碗筷,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下节预告:古家人胁迫沈万贯,刘和熙醉述少年时。
赫连皞熙来找阿七喝酒,朔月郡主心灰意冷,接下来,哈哈哈哈,神女祭天大典,看阿七如何摆仲孙阜(慕容瀚凌)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