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说道:“沈老板与我等百两白银,我等奉沈老板百十一两银票,沈老板凭着这银票,可在中原各地的古家店铺采办货品。不仅如此,自此之后,凡是沈家钱庄的银票,古家概不拒收。沈老板意下如何?”
听到“古家”二字,沈万贯向后仰了仰,他指着阿七道:“你,你,你不会就是,不,我是说‘您’,您不会就是神女吧?!”
阿七微微一笑,坐着施了一礼道:“那是我们家主子,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姓甚名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老爷可愿与古家做了这买卖。”
沈万贯思索一番,道:“小姐想要做买卖,那我们就做。只是这买卖买卖,有买才有卖,有进才有出。古家是中原第一大户,深堪商道,今日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总不会是为了行善积德吧?”
卜算子笑道:“果然瞒不过沈老板,古家有意在琼霄开几家金银铺子,可琼霄的金银矿控管甚严,我等才想出这筹集金银的法子,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沈万贯听来有理,却还是不放心,只怕古家暗里还是在打他钱庄的主意,所以他支吾半天,还是婉拒了。
阿七忽然冷下脸来,幽幽说道:“几年前我去凤谷城游玩,曾被几名歹人拦截,虽然他们已然畏罪自尽,可那主谋却还逍遥法外!哎~翔大哥,若你抓住那主谋,可要如何处理?”
“车裂。”
“哎呀!”阿七轻蹙蛾眉,娇嗔道:“车裂哪里能解了我的心头之恨?要我说呀,不如挖出他的眼睛,削掉他的鼻子,割掉他的舌头,再把他的手指一个个剁下来......”
“好了!”沈万贯咽了咽口水,慌张说道:“这,这,这买卖就这么定了!”
“好!”
卜算子拍了拍手,外面便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
卜算子起身拿起托盘上一摞文书,展开在沈万贯面前,道:“此《交易契约》依照琼霄国法立来,劳烦沈老板按个手印。”
沈万贯犹疑再三,却是迟迟不肯动手。
“沈老爷,”阿七对着沈万贯眨了眨眼睛,说道:“您不会是想回了琼霄再反悔吧?!哎~我若是您,绝不会干这种傻事!因为呀......”
阿七说着拍了两下手,便听“唰唰”两声,两枚梅花镖擦着沈万贯的身子,结结实实插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只听阿七继续说道:“古家养了一班刺客,专杀背信弃义的小人!”
沈万贯被这么一吓,浑身直冒冷汗,赶紧按下了手印。他回到琼霄后,终是觉得古家是为他那几家钱庄。他心想,“若古家将‘百两银子换百十一两银票’的做法在琼霄遍及,只怕不出一载,古家钱庄就会击垮沈家成为琼霄第一。在此种情形下,要保住我沈家在琼霄的地位,就不能叫古家的银票在琼霄境内流通。我须得在中间做做手脚,开据小额银票。只要每九十七文钱出一两银票,那琼霄百姓定然争相换购。如此,人人只知有沈家钱庄,却不知有古家钱庄。不止如此,等我将金银换了古家银票,再用古家银票换购货品,得了便宜不说,我还能从中赚笔差价。”
这般想来,沈万贯立马行动,只怕晚了一步,被古家占去先机。
阿七得知此事,与卜算子笑了好久。阿七评价沈万贯,说他“有算计,没智慧”,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自作聪明地跳了下去。
卜算子点头赞同,说:“他满心为财,算计的自然都是钱财,哪里会想到古家另有深意?”
“古先生素来深谋远虑,若非先生提点,只怕阿七还将心思放在吞并琼霄各大钱庄上,哪里会想到利用沈万贯,来达到我们扰乱琼霄商市的目的?如此,琼霄很快便会成为中原第一穷国。”
卜算子受到赞赏,却不自夸,反倒说:“臣只有‘计’,却无‘谋’。若非小姐有‘谋’在先,某枉有‘计’而无用。”
这二人是打从心底里欣赏对方,自然又多说了几句互相赞赏的话。
这时碧茹来说:“明日便是十五,太子下朝后便会来见主子,主子可要早些回去准备?”
每逢初一、十五,申屠允都会来归凤园用膳,当夜便宿于凤栖楼西室。这是为他们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安排的一场戏,演给外人看,堵众人悠悠之口。每月两天同桌用膳,同楼而寝,便是阿七与申屠允在这场婚姻中唯一的互动。可即便她与申屠允并无感情,她也从不怠慢。
婚姻在阿七心中,从来都是严肃而神圣的。上一世,她父母对婚姻儿戏的态度,让她饱尝了二十余年的痛苦,故而在她心中,与其说婚姻是爱情的延伸或标志,倒不如说婚姻是责任与道义的契约。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嫁给的申屠允,她已然对申屠允有了责任与应尽的道义。她身为申屠允的名誉妻子,在外人面前自然要做好“妻子”的本分。这本份除了在人前扮“举案齐眉”,时刻维护太子的名誉与利益,自然还包括这每月两日,昭示太子与太子妃“恩爱非常”的“用膳”和“同寝”。
所以,阿七自然想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太子府,在申屠允来之前便准备妥当。谁知,阿七的车架刚出了古家庄,便被一骑马飞奔来的健壮男子拦了下来。碧茹探出头去察看,不禁捂嘴惊叫了声“赫连公子”。阿七忙将头探出车窗,只见赫连皞熙气喘吁吁骑于马上,气息不匀地低声说了句“有人追我”。阿七往他身后望去,果真见几个蒙面黑衣人正骑马朝这边来。阿七正色说了句“随我进庄”,马车便又调头,引着赫连皞熙往庄里去。
阿七也掀帘下车,见赫连皞熙手臂上有几条刀伤,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是什么人追你?”
赫连皞熙翻身下马,捂了捂臂上的伤口,说:“不过几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阿七见赫连皞熙不愿透露,便朝随侍在侧的一名地字部部员使了个眼色。那部员得了令,立马出庄查探。阿七吩咐了碧茹带赫连皞熙去敷药,又打发了个小厮去告诉朔月郡主说,赫连皞熙已平安回到临江境内,请她放心。阿七看那小厮出了庄子,便在原地跺起步来,等那名出去打探的地字部部员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部员才回来报说:“属下带了十来人去追,好容易抓住一个,可押回来的路上,却被他寻了空隙,服毒自尽了。”
阿七看着不远处地上的尸首,面无表情地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那部员躬身抱拳,回道:“这人袖里绣着天山红日祥云图,肩头又有豹头纹身,所以属下判断,这些黑衣人该是琚国死士。”
阿七走进尸首,说道:“让我瞧瞧。”
那部员遂上前翻开黑衣人的袖口,又撕开他肩头的衣服。阿七看了看袖口,又朝那纹身瞧去。但见一只色彩鲜艳的豹头跃然于肩头,阿七想起许多年前在女儿峰上,她也见过这般袖里,这般纹身。而那时扈曾说过,琚国男子年及十二便会在右臂及肩处绣上一头豹子,普通男子年至二十,肩上彩豹的颜色便不会再那么鲜艳,只有贵族子弟,才有可能用上数十年不褪色的名贵颜料。
想到这里,阿七已了然于胸,看来是有人冒充琚国死士来追杀赫连皞熙,想离间他与赫连逐武的关系。于是,阿七叫地字部部员,将这尸首抬到赫连皞熙面前,叫他看清破绽,莫疑了赫连逐武去。谁知赫连皞熙表面上虽说,他本就不信赫连逐武会派人追杀他,可他心里却已认定这些黑衣人是赫连逐武的死士。在他看来,那人臂上加深了颜色的纹身,不过是赫连逐武为了洗脱嫌疑的手段。
阿七不知赫连皞熙心中所想,见他嘴上说信任赫连逐武,便信了。在她看来,当年那帮假冒琚国死士之人,没能蒙过赫连逐武,今日自然也不会骗过赫连皞熙。她哪里想得到,赫连皞熙已然不再是过去的他了。
阿七见天色渐晚,怕再耽误下去,便要赶夜路了。故而,她叫古家庄的管家给赫连皞熙收拾出一间房,又吩咐地字部明日护送他回府,便准备回太子府。
谁知赫连皞熙却叫住她,说:“阿七,陪我喝一杯吧。”
阿七本想拒绝,但见了他手臂上的绷带,不由得想起他曾为自己挡刀的事,心下一软,便答应了下来。阿七见碧茹有话要说,便叫管家在花园凉亭里备一桌酒菜,请赫连皞熙先移步前去,她随后就来。
待赫连皞熙离开了,碧茹才开口说道:“主子若留下喝酒,只怕误了明日之事。”
“只喝一杯,无妨的。”
碧茹听此,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主子对他可还有情?”
阿七摇了摇头,道:“人与人之间,不光有个‘情’字,还有个‘义’字。他仕途失意,情场也未得意,想必是需要找个人说说话的。只看在那个‘义’字上,我也该陪他喝几杯。”
月光昏黄,星点稀疏,阿七端身正坐于凉亭内,微微歪着头,听对面已喝得半醉的赫连皞熙,讲着自己少年时的故事。
“你知道么?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办了一件了不得的差事!那天在御书房,我向父皇献上一计,父皇很开心,对我大加赞赏!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得到父皇的赞赏!我!我......我开心极了!父皇说,‘这计策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那就由你亲自去办!’于是,我就领了第一份差事,第一份!非常非常了不得的差事!”
赫连皞熙说到这里,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阿七往他碗里夹了夹菜,问道:“是什么差事,那么了不得?”
赫连皞熙瞧了阿七一眼,摆了摆手,皎洁地笑了起来,道:“不能告诉你,不能!不过我告诉你,这差事办的很成功,父皇很高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熙儿不愧是我赫连家的血脉,将来定是个人物!’,哈哈哈哈......”
赫连皞熙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他抽泣几声,忽然大手拍向桌子,抬起头来瞪着眼睛看向阿七。
他一手按在桌子上,一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声说道:“可我如今在他眼中是什么?!嗯?!是什么!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个无能之辈!不过是个觊觎皇位的逆子!”
赫连皞熙大喊出最后一句,便好似用尽了能量般,忽然垂下头去,用如蚊子般的声音嘟囔了起来。
阿七倾身去摇他,想看看他是不是醉了过去,却听赫连皞熙小声说着:“我好爱,我好爱好爱,翎儿,翎儿......阿,阿七......”
听到赫连皞熙同时叫了自己与图翎,阿七忽然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她心中想到,“阿七,你在做什么?你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做出今日这般行为,若叫他误会了去,岂不是害人害己!”
想到这里,阿七忙叫下人,将喝醉的赫连皞熙连夜送回琚王府,再不敢留他在庄子上住。朔月郡主挺着大肚子,看着自己的夫君醉如烂泥,又是被古家的小厮送回,心里是翻江倒海。她心生凄凉,默默想到,“既然你不喜欢我,连句心里话都不愿与我说,那你我初遇之时,又为何要为我编织一个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问:赫连皞熙与朔月郡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
下节预告:王秋桐寻得代孕妇,古阿七气死申屠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