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黑,一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车,飞奔在临江都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古府后门,一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蒙面侍卫,小跑来对车内的人禀报说,周围安全无人监视,车里才下来两名带着面纱的女子。其中一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后门便开了一个小缝,里面的人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忙大开了门,边迎她们进来,边叫了声“小姐”。
刚关了门,阿七便摘下面纱,问那人道:“管家,卜先生与何小姐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管家躬着身回道:“回小姐的话,一切按小姐吩咐,诸事比照着士大夫娶亲的排场准备,一切顺利。”
“嗯,”阿七边往府内走,边说道:“卜先生去琚国办事,来回需得数月,时间还盈余,不必急了去。倒是需多用些心思,将一切安排妥当,凡采办之物当优之甚优,一是莫委屈了何家小姐,二是要对得起古先生这些年为古家所尽的心力,三是莫损了古家的面子。”
“是,老仆定当慎之又慎,小姐尽管放心。”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阿七说罢,忽然想起翔,便问道:“翔公子可歇了?”
管家跟在阿七右侧,时刻保持着有半步的距离,微微哈着腰回道:“还没,翔公子从戌时起就在密道口练剑,中间问过小姐几次,现应还在那儿。”
阿七一听忙往后花园的密道去,只怕她晚到一刻,翔就再多担心一刻。到了密道口,果然见翔还在练剑,阿七赶紧快走几步,叫了声“翔大哥”。翔听见阿七叫他,便停了剑,有些喘息的向阿七看去。
翔一反常态,全无了过去的恭敬,开口就问:“怎么这么晚?”
阿七知道翔在紧张她,心里泛甜,嘴角就不自觉翘起,她音声带笑,问道:“翔大哥可是担心了?”
翔听此,在原地无声立了许久,才抱起拳,微微躬了躬身,道:“属下逾越了,时候不早了,小姐早些回太子府吧!”
翔说罢,也不等阿七吩咐,握着剑便往自己的院子去。
他刚刚与阿七擦身而过,便听阿七大声说道:“翔大哥没有逾越!”
翔忽然停住,好似被不明力量定在了原地。
阿七放低了声音,又说道:“翔大哥没有......”
阿七犹疑些许,已到嘴边的话,却是又吞了回去。她垂下头,忽然快速向前方假山走去。绕过假山,她与碧茹闪身转入一个隐蔽的石缝。她二人在两块巨石间左转右拐走了一会儿,才停住。碧茹抬手拽了拽巨石上垂下的藤条,他们面前忽然现出一个建有楼梯的地洞。二人顺着楼梯下去,碧茹点燃地道墙壁上的火把,关闭了地道门,便拿起火把,在前方为阿七照路。两人走了约有半个时辰,才从凤栖楼一层浴室的地面出来。
玉儿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忙进来说道:“小姐可算回来了!两位嬷嬷来问了几次,我只说小姐不舒服,一直睡着,还好她们没起疑!”
阿七点点头,一边往楼上去,一边吩咐道:“明日早些叫我,太子下朝前要把早膳准备好,要清淡些,点心少糖。还有太子的便服,要事先用炭火烘暖......”
阿七将明日之事一一交代清楚,才就寝。第二日,申屠允下朝后准时来到归凤园,与阿七同用早膳。早膳后,申屠允在一楼西室办公,阿七就在一旁看书。这期间,李嬷嬷与赵嬷嬷轮流在跟前伺候,绝不让她与申屠允有独处的机会。
阿七半躺在榻上,抬眼看了看前方盘腿坐着的申屠允,又用余光看了看立在门口的赵嬷嬷,说道:“听说临江境内出了几名歹人,冒充琚国死士专门劫杀入境之人,可是真的?”
申屠允瞧了瞧阿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在心里想了好几个来回,揣测着阿七的意思。
阿七好似也未指望申屠允回答,又接着说:“当年在女儿峰时,我也碰过十来名冒充琚国死士的匪徒,他们本是追杀一名富家子弟到的女儿峰,可遇到古家的人,就躲了起来。那年,太子是晚到了几日,不然该看得到那些匪徒的尸首。”
申屠允再无心政事,状似无意地问道:“既是匪徒,为何要伪装成琚国死士?”
阿七好似不经意地瞟了申屠允一眼,道:“他们只是冒充,我何时说他们伪装了?”
申屠允将拳头放在口鼻前,轻咳了一声,说道:“冒充也好,伪装也罢,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阿七不动声色,好似又将全部心思放到了手中的书卷上,直到申屠允认为她不再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才又开口道:“太子若好奇,可派人去查查看。我也正奇呢,这群匪徒为何单只追着那两兄弟不放?不过这都不重要,管他是寻仇、图财,还是其他什么因由,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怕只怕损了两国的互利之盟......”
阿七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申屠允,眼神犀利异常。
她又继续说道:“太子当可以体谅,我有多不希望看到这事发生。”
申屠允忽然温吞地笑了起来,道:“太子妃不想见到的事,我自然不会让它发生。此事我会派人去查,太子妃无需再为此等小事伤神。”
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自然再无需多说。且说琚王府,王秋桐院儿内,叶葛大着肚子,正抬头望着那一方天空。她隐约觉得,王秋桐不会兑现承诺,请赫连皞熙纳了她做填房。叶葛眼看自己的肚子已近七个月大,王秋桐却再未请赫连皞熙来过。而叶葛与赫连皞熙同房那几次,赫连皞熙也并不清醒。王秋桐的意思是要先“生米煮成熟饭”,才好向赫连皞熙提出收了叶葛的请求,朔月公主也才难反对。可叶葛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王秋桐另有打算,故而她决定亲自去找赫连皞熙讲个明白。
可她还未出了院儿门,便被赵二全拦了去路。
王秋桐紧跟着出来,一脸笑眯眯地样子,甜声对叶葛说道:“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
叶葛低头瞧瞧自己的肚子,又看看赵二全和王秋桐,只怕撕扯起来伤了肚里的孩子,于是也不敢说实话,想着再晚些时候找找机会,看能不能偷偷溜出院子。王秋桐打量着叶葛的神色,早已猜出了八九分。
她为安抚叶葛,将自己为赫连皞熙宽衣那日,“捡”来的镶着一颗大珍珠的银簪子掏了出来,对叶葛含笑说道:“昨日你午睡的时候,二爷特派人给妹妹送来的,说等妹妹生下孩子,就立马与朔月郡主说,纳了妹妹做填房。二爷还说了,若这胎是个男孩,定不委屈了妹妹,就算那朔月郡主再反对,也定然要给了妹妹‘夫人’的位分。”
王秋桐面儿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上前将那簪子插到叶葛的发髻上,说道:“妹妹可要安心养胎,姐姐不能生育,以后还不得靠着妹妹和你肚里的孩子过日子?姐姐知道自己过去不着调,干了那许多蠢事,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姐姐是不中用了,也只能指望妹妹了,妹妹他日得了二爷盛宠,可万不能忘了姐姐啊!”
叶葛见王秋桐说得情真意切,又一反贪财的常态,将这么贵重的簪子转交给她,便觉得王秋桐经过堕胎一事,当真是转了心性,再不会诓骗于她。可她哪里知道,王秋桐还是王秋桐,她肚里的孩子才是王秋桐想要的依靠,而她不过是个代孕妇,终难逃一死。
不论王秋桐与叶葛未来如何,这在临江都城中不过是一件小事。而这一夜的临江都城内,当真是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小太监给申屠憬投毒未遂,当场吞毒自尽。
事发后,太子申屠允连夜奉宣进宫。虽然主谋之人并未查出,但申屠憬早已疑到太子身上。申屠憬下诏令太子随侍鮫泰殿,一日三餐陪侍左右,凡是申屠憬入口之物,皆须得太子先行试吃。自从生了投毒之事,申屠憬对秦玉凝愈发冷淡,赏赐少了不说,连他来碧萝轩的日子都屈指可数。即便他来了,也不过与秦美人谈谈诗做做画,鲜有床第之欢。无论申屠憬是因为什么而凉薄了秦玉凝,秦玉凝心中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申屠憬老了,不行了。
恰逢此时,梁太医向秦美人献药,说是新炼制的壮阳金丹,由百名童女的初潮与多种补药制来,定可让申屠憬恢复往日雄姿。秦美人得了药,自然想哄着申屠憬吃下去,却无奈刚生了投毒之事,申屠憬谨慎了许多。秦美人无法,又是银针试毒,又是亲自食用,这才打消申屠憬的疑虑,叫他吃了下去。谁知过了近两个月,申屠憬忽然一病不起。经太医诊断,申屠憬所患乃石水病,其腹大如箕如瓮,咳血,骨骼疼痛,夜间盗汗。
阿七虽不甚通晓医理病症,但听说后,也大概猜测得出申屠憬所患之病,不是肺结核就是癌症,总之,按照临江目前的医疗条件,申屠憬是好不了了。又过了数月,申屠憬的病情每况愈下,连太医都叫太后早做打算。申屠憬自己可能也已意识到大限将至,便传了阿七入宫侍疾。
阿七的马车刚至宫门,便被一骑快马拦了下来。阿七掀帘看去,却是翔骑于马上。她赶紧下车,问翔何事。
但见翔翻身下马,将阿七拉到远处空场,低声说道:“主子不能进宫,申屠憬所中之毒乃古家所下,若他已知此事,主子此番入宫便再也出不来了。”
阿七听此大惊,忙问翔此事因由细节,却听翔说:“申屠憬所中之毒乃是一种毒蘑菇的粉末,这蘑菇名曰‘赭鹿花菇’,长于塔木纳密林,是胡斌归国时带进临江的。据他所说,这种蘑菇的毒性银针无法试出,少量食用后也不会出现中毒的症状,但是日积月累,必伤性命。属下当日安排胡斌化身梁太医入宫,一是为保主子莫再受了奸人所害,二就是为了取申屠憬性命。”
阿七忽然想起,她因香体露一事出宫后,翔曾半跪在她榻前说过,他会叫申屠憬偿命的。原来,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阿七露出一张暖暖的笑脸,道:“翔大哥不必担心,若他真查出了此事,今日便不会只叫我一人入宫,而会叫你一起。否则斩草不除根,又有何用?翔大哥只管安心等着,我心里既然有了数,自然早早了解此事。”
阿七作别翔,一径入宫侍疾,自不必细说。又过了月余,阿七亲手端了御药房煎好的汤药往鮫泰殿申屠憬的寝室去。待及申屠憬的龙床,阿七端着汤药,盈盈施了一礼,叫了声“圣上”。
床上已枯瘦得不成样子的申屠憬,费力微微转了转头,见是阿七,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甚清晰的声音,叫阿七免礼。
阿七端着药碗,对高公公说道:“高公公辛苦了,这里有我伺候就好,烦请公公带着他们下去歇息吧!”
高公公应了一声,便打发了寝室内的宫人,他最后一个出去,将寝殿大门细细掩好。阿七见一切妥当,才走近龙床,服侍申屠憬起身。
申屠憬挣扎着喘了几口气,好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道:“你把他们遣出去作甚,留个小太监,也好帮,帮帮你。”
申屠憬说罢,又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阿七端起药碗,半坐在床边,一边细细吹着羹匙里的药,一边淡淡说道:“送圣上上路,瑶儿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