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憬听了这话，忽然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他还未笑多久，又连连咳了几声。阿七掏出帕子，附到申屠憬的嘴上。申屠憬抬起右手，附上阿七拿着帕子的手。阿七抬眼看了看申屠憬的眼睛，才缓缓抽回手。申屠憬连咳了好一阵才停了，待他拿下帕子时，帕上已暗红一片。
申屠憬瘫坐床上，喘息着看着面前的阿七，带着一丝微笑，语气中带着一丝疼惜，费力说道：“窈儿终是受不得我这病叟了！”
阿七吹着碗中汤药的动作忽然一滞，她抬头看了看申屠憬，忽然起身问道：“是瑶儿，还是窈儿？是古芊瑶的瑶，还是何安窈的窈？”
申屠憬面儿上先是一惊，接着便“哼哼”咳笑起来。他用先前的帕子捂住嘴，又咳出好些血来。
良久，待他平顺了许多，申屠憬才说道：“你还是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打从御膳房做了清淡的酒酿圆子开始，我就知道，我不过是某个女人的替代品。圣上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吧？瑶儿不喜欢淡而无味的甜品，不喜欢欣赏字画，不喜欢抚琴，更不喜欢做圣上的女人。”
“呵呵呵呵．．．．．．咳咳．．．．．．”申屠憬依旧是又笑又咳，道：“可窈儿仍旧是朕的女人，永远都是！”
阿七忽然冷笑起来，她的双肩因哼笑而轻轻颤抖，她的双眼充满嘲弄的意味，她的淡唇缓缓说道：“是么？瑶儿是么？呵呵，不，圣上您错了，您大错特错！瑶儿不是您的女人，从来都不是。瑶儿心有他属，对圣上不过假意迎合。安窈郡主当然也不是您的女人，您把她送给了琚皇，她与琚皇情意相通，自然是琚皇的女人。放眼这整个后宫，只怕没一人是圣上您的女人。”
“你说什么！咳咳．．．．．．”
阿七手里端着药碗，缓缓跺了几步，说道：“圣上怕是还不知道吧？黛贵妃与太子情投意合，早已暗通款曲。谢贵妃虽未有红杏出墙之举，却是宁愿每日孤床冷枕，也不愿陪王伴驾。秦美人该是对圣上最真的，特别是对圣上的金银珠宝十分真心。”
“你．．．．．．你住．．．．．．咳咳咳咳．．．．．．住，住口！咳咳咳．．．．．．”
申屠憬越不想阿七说，阿七越发要说下去，她继续说道：“这后宫中的女人成日里争宠献媚，各有各的目的，或是为了生存，或是为了家族，或是为了权位，或是为了子女，就是没有一个是为了那对圣上的一片真情。”
“你，你，住嘴！”——申屠憬用尽全力提高音量，也不过是沙哑一声。
阿七勾弯了一只嘴角，轻蔑地瞅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双唇轻动，口中便出来四个字——“你真可怜”。
申屠憬用力抬起右手，指着阿七道：“你，你怎对得起朕，对你，对你一番恩情！”
“恩情？”阿七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我本无情无怨，无恩无义，不过一场交易。即便你害得我生不可孕，我倒也不怪你，只当这是你我交易所应偿付的代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要动我心头之人！”
申屠憬听此，双手不由得握紧，他向下紧紧抿着嘴角，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愤怒的声音。他一双充满血丝，苍黄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阿七，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朕的女人！”
申屠憬的话音还未落，阿七突然大喊道：“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阿七说完即觉自己过于激动，很是不妥，遂垂下头去，单手理了理额上的碎发，以平心气。待她再仰起头时，缓缓顺了口气，才又端着药碗向申屠憬去。
阿七舀了舀碗中的药，又轻声细语道：“药凉了，圣上该上路了。”
阿七说着舀了一匙药，欲送到申屠憬口中，却见申屠憬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看”她。阿七揣测，申屠憬怕是已经去了，便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申屠憬确实断了气。
阿七将碗里的药倒进一旁的盆景，回身朝申屠憬的遗体施了一个大礼，道：“圣上，您走好，没能亲自送您上路，真是让瑶儿，甚感遗憾。”
阿七缓缓出了门去，对守在门外的高顺高声说道：“圣上传见太子，劳烦高公公遣人去东宫通报。”
说完，阿七又压低声音，对高顺道：“顺便劳烦高公公带个话给扈侍卫，就说‘可以动手了’。”
不过五个字，便开启了内宫一场大屠杀。先是清风部的人，接着是鮫泰殿的宫人，坤泰宫的人虽免于一难，却也被严密控管起来。申屠憬驾崩之事，却是过了足有七日才对外公布。
燕贵妃听闻申屠憬驾崩的消息后，在寝殿中狂笑起来，口中喊着：“报应！这是报应！一碗毒汤没毒死你，到了你还是遭了报应！哈哈哈哈．．．．．．”
临江憬皇二十八年桃月（三月）初六，憬皇崩，其后宫诸人，凡未及妃位，且无子嗣者，尽数陪葬。同年梅月（四月）初四，太子申屠允登基称帝，奉谢太后为太皇太后，燕贵妃为太后，册封太子妃古芊瑶为皇后，太子侧妃燕沐晴、鱼玉娆为贵妃。
阿七向申屠允要了畅怡园，只说自己住惯了。申屠允欣然应允，说是只要阿七开心，即便是日月星辰，皆会想了法子送于阿七。当日，忽然传来谢贵妃自缢的消息，阿七这才不得不感叹，原来这仙雅淡然的谢贵妃，才是最爱申屠憬的女人。
当整个皇宫还沉浸在先皇驾崩的国哀之时，燕贵妃却是身子大好了。成为太后的她，犹如得了珍稀糖果的孩子，每日在后宫耀武扬威。她对阿七还算收敛，但对燕沐晴及申屠允的其他宠妃却是多加苛责，动辄说教罚跪。就连申屠允，都要日日向燕太后请安三次，以尽“孝道”。阿七算准了燕太后好景不长，果不其然，还未过一月，燕太后就因思念先皇过度，“大病”而去。因为之前出了谢贵妃自尽之事，所以燕太后之去，全然未引起任何人的疑虑。
申屠憬的逝世就如一个魔咒般，要了许多人的性命。就连被罢官在家的何士伟，也没能逃过这魔咒的诅咒。申屠允登基的第二日，何士伟披头散发，从城楼上跳了下来。他死之前大喊“天要亡我临江！”，还叫人将他的尸首挂于城楼，他要亲眼看临江灭亡。阿七并未将这个“老疯子”放在心上，可申屠允却发了大怒。何士伟的尸体被鞭打，又被大卸八块，喂了狼狗。
阿七这方正与卜算子商量，出了何士伟跳楼一事后，该对东昌王做何等“安排”时，却听外面太监通传“皇上驾到”。卜算子对阿七行了礼，便走后门离开。阿七起身立好，由碧茹为她理了理衣裙，便出门迎接。申屠允身着黑底金纹龙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两排宫人，气势排场都与先前大相径庭。他见阿七出来，还未等她行礼，申屠允就紧走两步，上前扶住阿七双臂，叫阿七“无需多礼”。
申屠允牵着阿七的手往殿里去，边走边说：“皇后今日这身绛紫色凤袍真是别有风韵，尤其配上舒俱来的镯子，愈发衬得皇后冰肌玉骨。”
阿七将这赞赏之话听在耳中，多少觉着有些别扭，她微微侧眼去瞧申屠允，却见他仍如往常般温吞地笑看着自己，眼中却比往日多了许多不同的光彩。阿七只道是临江又生了什么好事，没有多想。
申屠允继续说道：“朕看舒俱来石甚是匹配皇后的气质，便叫人寻遍南海诸岛，才得了一块蹴鞠大的舒俱来矿石。宫庭匠人连夜赶工，今日刚送来一对耳坠子并一只凤钗。皇后看看可还喜欢？”
申屠允说着，便从一名太监手里接过个锦盒。他将锦盒打开，向阿七送去。申屠允今日的举动，着实让阿七摸不着头脑。她看了看那盒里的舒俱来凤钗与耳坠，犹疑着接过。
阿七拿起那支雕刻精美的立体镂空凤钗，一边默默感叹着宫庭匠人的手艺，一边温声说道：“舒俱来石向来名贵稀少，重金难买，皇上为何竟为了我，叫人去南海寻来？”
阿七说道这里，心里忽然机警起来，她眯眼向申屠允看去，心中想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申屠允，你却是在打什么算盘？”
感觉到阿七满是疑虑的目光，申屠允不禁包容地笑了笑，道：“朕说过，但凡是为了皇后，即便是天上的日月星辰，朕也定会想法子摘下来，送与皇后。”
申屠允说着，拿起锦盒中的凤钗，对阿七道：“来，让朕亲手为皇后戴上。”
阿七下意识往后躲，可即刻便意识到周围宫人的目光，不得不在人前将这场恩爱的戏码做足。她只得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摆出一副笑脸，乖乖让申屠允为她戴上凤钗。阿七谢过“皇恩”，便与申屠允进了寝殿西室。两人闲聊几句，阿七便提起了东昌王。申屠允正身坐于榻上，边吹着手中热茶，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阿七只道申屠允是不愿让第三人知道他对东昌王的态度，便打发了屋里伺候的人，叫碧茹在门外守着。申屠允这才放下茶杯，问阿七想对东昌王做何等安排。
阿七想了想道：“想必皇上知道我与芊芊公主交好，东昌王毕竟是芊芊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我看在她的份儿上，也自然想帮东昌王说句话。”
阿七说到这里，申屠允忽然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
阿七盯着申屠允看了一会儿，便拿起矮桌上的茶杯，一边用茶盖拨着茶面，一边垂眸说道：“东昌王不过酒囊饭袋之辈，便是给他天兵神将也不是陛下的对手。陛下又何必为这般蠢货费心？不如撤了他实权，只给他个亲王的头衔，叫他去做个富贵闲人吧！”
申屠允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何士伟一事，也许并没那么简单。若这背后果真有东昌王的党羽参与策划，那这于皇后、于朕，都是个隐患。”
阿七听出申屠允有杀东昌王之意，再坐不住，起身来到窗前。她的眼睛虽是望着窗外，可心思却不在窗外，而是专心想着东昌王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身后一暖，却是申屠允从后抱住了她。
只听申屠允在她耳边吐着热气，悄声说道：“只要皇后开心，朕无所谓，东昌王是杀是留，全凭皇后高兴。”
阿七心中自是对申屠允的动作震惊非常，可她面儿上却无甚反应。阿七也不挣扎，而是异常冷静地说道：“社稷大事，自当皆由陛下决断，阿七不过妇人之见，难堪大用。只是陛下若欲除了东昌王，还请看在他身为皇族的份儿上，留他一个体面。”
听了阿七这番话，申屠允面色见喜，愈发抱进了阿七，可阿七的面色却暗了下来。
她眼中生寒，转过身来，歪头看着申屠允，说道：“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申屠允看着阿七的眼睛，满是深情地说道：“阿七，父皇已去，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了。”
“琴瑟和鸣？申屠允，你是在搞笑么？”——阿七这般想着，不禁说道：“申屠允，我阿七答应过助你得半边天下，便绝不会食言。所以，”阿七用眼睛瞟了瞟申屠允揽在她身上的手，继续说：“你还是省省吧，留着你这些‘风流’招数去对付其他女人，我阿七可不吃你这一套。”
听阿七这么说，申屠允先是一阵错愕，接着便抿嘴哼笑起来，收了手。他转身走了几步，边摇头摆手，边笑道：“阿七啊阿七，你果然不再是瑶姬城那个小丫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下节预告：古阿七设局仲孙阜，高公公密会神秘人。
马上，阿七就要重新见到慕容瀚凌（仲孙阜）了，这二人相见又会是怎样情形？且看女儿峰祭神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