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流水,假山石桥,曲径幽转,仙鹤悠然。
明明是一处别致宫苑,却无一株芳华。草木繁盛,红裙轻扫而过,纤瀛美人施施而行,俨然是这苑中唯一一朵红艳的花儿。大红色的裙摆忽然张扬开去,却是美人紧步向前跑去,长袖步摇随之荡起。不过几步,她便投入了对面男子的怀抱。那男子身着白底金纹龙袍,镶珍珠银丝腰带,两侧分别挂琼脂玉与血玉腾龙佩,脚蹬蜜黄色|猫眼石镶边银蛇皮短靴。他只用一根半粗的盘龙银簪,将长发在头顶绾就成髻,简单又不失风雅。
这名嘴边挂着淡淡讥笑的混血美男,正是过去西域的藩王慕容瀚凌,现今琼霄的皇帝仲孙阜。而他此刻怀中的红衣美人,正是临江公主申屠禾荷,此时琼霄宫中的漓思贵妃。
仲孙阜揽着申屠禾荷的腰背,微微颔首。他的眼睛望向远处,透出些许落寞,他的唇却在申屠禾荷耳边轻轻说道:“漓漓相思,此情难抑,朕好想你啊!”
申屠禾荷依偎在仲孙阜怀里,娇羞地笑道:“皇上又打趣臣妾,不过才半日未见,哪里就值当想成这样子!”
仲孙阜微不可察地向外撇了撇头,双手抓着申屠禾荷的肩膀,将她支开,长久地望着她的眼睛。申屠禾荷虽经常被仲孙阜这般看,但仍不是很习惯。她微微扭过头,却被仲孙阜的大手扳了回来。
申屠禾荷心中纳闷,却不敢问,只得弱弱地叫了声“皇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道:“臣妾......臣妾新编了一支舞,不如皇上今夜就留下,待晚些时候园中天茄儿盛开了,臣妾就在这园中为皇上舞上一曲,皇上意下如何?”
仲孙阜板着申屠禾荷下颚的手,转而轻柔地抚上了她粉嫩的脸颊。他仍是望着申屠禾荷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道了声“好”。这“好”字刚出,申屠禾荷还没来得及谢恩,钰皇后身边的娥吉就匆匆来请仲孙阜。娥吉悄声对仲孙阜说了几句,仲孙阜就径直往皇后寝殿去,却是再看申屠禾荷一眼都没有。
申屠禾荷望着仲孙阜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落寞,她低声自言自语道:“不是说好了一起赏花的么?怎么皇后来请,就都抛到脑后了?”
她的贴身宫婢手中捧一轻薄红色大氅,快步从她身后走来,为申屠禾荷披上。申屠禾荷一边拽了拽肩头的大氅,一边失落地说:“我本以为没了嫣媚儿,皇上就会一心一意地对我,可没了嫣媚儿,却还有皇后......彩云,你说皇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我比不上皇后?”
彩云幽幽叹了口气,安慰道:“贵妃又说傻话,皇上怎会不喜欢贵妃?贵妃小产两次,哪次皇上不是殚精竭虑地守在贵妃床边?期间更是为了小产之事,把那嫣媚儿软禁了起来!皇后嘛,贵妃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她的美貌本不及贵妃,如今又已年老色衰,怎能比得上贵妃青春年华?皇上不过是尊她为一国之母,不好驳了她的面子,才到她那儿走一趟。照彩云看,皇上还是很疼贵妃的。贵妃可莫胡思乱想,又伤了身子。”
彩云这一番话,却并没有让申屠禾荷心里好过一点,她垂目叹息,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可我怎么觉得,他的心好似山中迷雾,看得见摸不着,也只有我病体孱弱之时,才能离他的心近一点。”
申屠禾荷说着拽掉身上的红氅,回身朝大殿走去。
雕栏玉砌,金桂盛放,清宁宫内金碧辉煌,着实与“清宁”二字相去甚远。仲孙阜的龙撵距清宁宫还有些距离,赫连茗钰却早已带着一众宫人候在了宫门口。待龙撵近前,赫连茗钰端庄向前几步,稳稳地施下一礼。仲孙阜瞧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了句“起吧”,便快步往宫内走,赫连茗钰忙起身跟上。进了主殿厅室,宫女服侍仲孙阜退去短靴,仲孙阜便收腿上榻,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立着,靠着大厚金绸靠垫,斜斜地歪着。
赫连茗钰谄笑,与仲孙阜隔着一张矮桌,端身也坐于榻上。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仲孙阜问道:“怎么回事?”
赫连茗钰心中闪过一丝不快,可面儿上却笑得更开了,道:“皇上果然是个痴心的情种,这一听七妹妹的名号......”
“行了行了!”仲孙阜不耐烦地打断赫连茗钰,道:“快说临江那边来了什么消息!”
“是,”赫连茗钰敛去笑脸,肃穆颔首,缓缓说道:“临江的探子来了消息,说是七妹妹......”
赫连茗钰快速抬眼打量了下仲孙阜的神色,又改口说:“神女将于来年,在凤谷举行一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因此番乃是天神旧历,每十年一次的大祭,所以神女会向各国国君下请帖前去凤谷观礼。说是连北边雪山腹地的百耶族族长,南海七十二岛岛主,与东边的塔木纳领主都在邀请之列。探子还回说,临江与琚国联手,此次在凤谷要有大的动静。”
越说到最后,赫连茗钰声音越小。她侧眼打量起仲孙阜,想从他的表情中猜测出他此刻的心思。可仲孙阜却毫无表情,只板着一张脸,一只手不时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赫连茗钰思索几番,边拿起琉璃茶杯往仲孙阜杯里蓄茶,边打量着仲孙阜,有些吞吐地说道:“七,七妹妹心里呀,可能还没回过味,还怨着皇上当年把她......咳,所以嘛......这次祭神大典,有没有可能是七妹妹要借琚临两国之手......皇上,为防万一,您看是不是找个由头,婉拒了去?”
仲孙阜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说道:“先前因中原战乱,祭神大典已被搁置百年有余,如今琚国与临江国携手恢复天神旧例,又有神女主持祭祀。朕身为琼霄之主,怎能避不赴会?就是龙潭虎穴,朕也必去不可。”
赫连茗钰见仲孙阜已下定决心,只怕他叫上自己随他共同前去凤谷参加祭神大典。她怕见到那个将她母妃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皇兄,怕得汗毛直立,怕得心底生寒。从她十一岁时,亲眼见赫连逐武挑断她母妃的手筋脚筋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恐惧里。
赫连茗钰十一岁到十六岁这五年期间,只要赫连逐武往冷宫去“折磨”德妃,都要人押她去观刑。刚开始时,她还哭闹挣扎,对赫连逐武无限憎恨,可到最后,赫连茗钰已麻木无感,无恨只惧。赫连逐武在她心中,早已成了不可战胜的恶魔,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魔鬼,“复仇”二字,赫连茗钰连想都不敢想,只求能保全自身苟且活下去。
她好不容易脱了赫连逐武的魔掌,登上了琼霄皇后的宝座,赫连茗钰巴不得否定自己的过去,忘掉那五年的恐怖岁月,忘掉她心中的魔鬼,忘掉那个对她不闻不问的父皇,忘掉琚国那座冰冷可怖的皇宫,又怎会愿意再去面对琚国的人和事?
于是赫连茗钰拉扯开嘴角,尽量露出一个有些温度的笑容,对仲孙阜说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愚钝了。皇上放心,您去凤谷这段时日,臣妾定会打理好后宫诸事,照顾好漓思妹妹,让皇上毫无后顾之忧,安心处理国家大事。”
琼霄这边暂且搁下不提,且说说临江宫原太监总管高顺。
高顺自申屠憬驾崩后,就卸了太监总管一职,明面里就了畅怡园总管一职,留在阿七身边伺候,暗里仍旧是临江宫地字部首执,统领地字部新旧两部。而原来新建地字部的代首执——扈,摇身一变,成了护佑畅怡园的金甲军的统领,领四品武职俸禄。高公公虽然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降为了畅怡园的总管太监,可他在宫里的地位却未下降,还保住了地字部首执一职。故而他对阿七的这番安排还是很满意的。
这一日黄昏,高顺出宫回府。他进了府门,便问小厮“夫人可歇下了”,见小厮说没有,高顺便直奔府邸后宅。他来到一方燃着莹莹烛火的厢房外,垂手立于门外,躬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向房内报道:“夫人,属下回来了。”
屋内继而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道:“回了?可有事禀报?”
“回夫人,小主子已定下了祭神大典的时日,给各国国君与诸岛主、领主,还有族长的请柬也都派八百里加急送了去。”
“唉,”老妇人长叹一声,道:“七七搞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想做什么呀?”
“这......”高顺仍旧躬着身子,侧头想了想,回道:“属下不知。小主子虽仍叫属下担任临江宫地字部首执一职,但祭神大典之事却从未在属下面前透露过半分。六少爷、卜算子和小主子身边的碧茹姑娘,口风也严实得很。属下是无从得知啊!”
高顺顿了顿,见屋里的妇人没接话,便又说道:“夫人不如问问甲字部,小主子若调动凤谷古家士,免不了要经过甲字部传递命令。”
“甲字部已有数月未有回音,看来七七是换了古家内部的调度之法。”
听妇人这么一说,高顺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属下几日前听扈统领提起过,好像是说小主子想出个法子,给每条信件都加了......加了什么,加了什么秘密的法子,除了小主子指定之人,任是谁人,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说到这里,屋里的妇人忽然说道:“秘密的法子?呵呵,好!好!既然这般,那我们就耐着性子等上一等!且瞧七七这小女娃,能掀起多大风浪!”
九个月后,临江国皇后古芊瑶,从临江都城出发前往凤谷,履行她身为中原神女的义务,主持祭神大典。这一行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足走了有两个半月才到了凤谷。碧茹奉命,提前三个月到凤谷监督管理接待之事,故而阿七到凤谷时,却是碧茹出城迎接。
阿七问她诸事可都安排妥当,却听碧茹说:“主子放心,除了琚国与琼霄国在凤谷有驿馆,其他岛主、领主、族长皆安排在临江国驿馆。主子在女儿峰上的行宫也已准备齐当,主子可即日入住。另外新的祭神台如卜先生所说,建在七侩山最高的山峰——馆铜山,再有几日,就可完工。”
阿七点了点头,道:“听说塔木纳领主乃是女儿身,与一帮男宾住在驿馆恐有不便,不如叫她住进行宫吧!”
碧茹答了声“是”,阿七就吩咐玉儿去请翔公子与卜先生。这两人进了阿七的凤舆,阿七便打发了玉儿、碧茹下车随行,只留下翔与卜算子说话。三人将祭神大典当日的计划又核准多遍,将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一一讨论一番,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末了,阿七还是不忘嘱咐翔,道:“整个计划唯有你、我、卜先生三人知晓。此事万要慎之又慎,若被琼霄的探子打听出了什么,早做了防备,可就功亏一篑了!”
阿七刚说完,便觉马车停了下来,她只道已到了女儿峰脚下,却听碧茹在凤舆外禀道:“主子,琼霄皇帝派人送来请柬,邀您三日后卯时,女儿峰峰顶小聚。”
作者有话要说: 呃,唐梨棠最近很忙,所以停更了好久,先道个歉吧!
不过看在唐梨棠为了更这一章居然用了温书的时间,现在罪恶感强烈的份上,大家还是体谅体谅吧~
另外,六月之前,更文时间继续不定。
下节预告:古阿七私会仲孙阜,祭神典天降不祥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