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祭坛上,阿七身着宽大的祭祀长袍,摊手叩拜。庄严的乐曲久久不息,祭坛上的人也久久未有动作。台下众人,除了几位位高权重者,皆有些失了耐性,三两个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
这时忽有一小兵跑来禀报,说是凤谷城内,突然从地面冒出一块石碑,上书“欺民逆天灾祸降”七个大字。众人一听,议论之声大涨。未过多久,几名小兵便抬了石碑来。大家见了石碑,个个称奇,只道石碑怎会自个儿从地里冒出来,而且还是在熙熙攘攘的凤谷城内。众人议论一番,一个个都往祭坛上瞧,等着阿七这位神女开口说些什么。可阿七却丝毫未动,仍旧是摊手叩拜,好似全然未听到台下的骚动。
阿七埋着头,对着冰冷的祭坛现出一丝微笑。她等的第一条导火索已经出现了,下面是第二条、第三条,而她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又过了许久,山上渐渐起了风。风势渐大,吹胀了阿七的袍子。她面露微笑,心想,“卜先生果然厉害,算得出今日会起东风。”
阿七收起微笑,忽然面色凝重的跪直身子,高举双臂,大喊道:“天神降怒,暗无天日!”
阿七话音刚落,只见天边黑压压一片“乌云”,自东往西,徐徐飘来。待至近前,才见那空中乌黑一片,竟是一盏盏黑色的孔明灯。
阿七仰头望着那数十万只向西飘去的孔明灯,不禁低声喃喃自语,道:“慕容瀚凌,你看到了么?这些黑压压的孔明灯,是当年被你送上断头台的黛宫地字部,和我古家上下一百八十七口的亡魂,他们来找你索命了。”
阿七收回双手,微微侧身去瞧仲孙阜。接触上仲孙阜的目光,阿七眯起眼睛,微微勾起了嘴角,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还有呢”。
仲孙阜冷眼瞧着祭坛上的阿七,面儿上阴沉沉的。他知道,阿七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冲着他来的,不过仅仅是一块石碑,几盏孔明灯,又能耐他如何呢?他担心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而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眼看孔明灯已飘到了琼霄的铁砀山上空,阿七不由得绷紧了神经。这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能否重创琼霄的关键。为了这一刻,她反复修改弩刀的设计;为了这一刻,翔亲自奔波于琚、临两国采买最上等的锡矿石和铜矿石;为了这一刻,她与翔两人反复试验,终于制出锋利而又轻盈得可以射|入天际的弩刀;为了这一刻,幽冥部训练了那么久。所以,这一刻不可以失败。
但见空中现出几道金属的反光,阿七知道,那是幽冥部在发射弩刀,要削掉孔明灯的“头盖”,在保证灯内火苗不熄的情况下,让孔明灯掉落在铁砀山上。孔明灯一盏一盏掉落,其中许多盏在下落的过程中,燃起了外面的纸罩,远远看去,好如从天而降的天火。
仲孙阜再坐不住,他突然起身,凝目望向铁砀山。他终于知道阿七想干什么了,阿七要让琼霄成为惹怒天神的国度,她要让他仲孙阜成为不被天神认可的帝王。他回头向阿七看去,面露寒光。阿七自信地迎上仲孙阜的目光,微笑着再次用口型对他说了那三个字——“还有呢”。
仲孙阜见此,忙回头去看铁砀山。果见铁砀山上,不知何时已燃起熊熊大火。未过多时,一名琼霄士兵匆匆跑来禀报,说是山林失火,火势蔓延到兵营。仲孙阜还未待有何反应,便又有一名士兵跑来禀报,说是火势蔓延迅速,已烧着了龙帐。仲孙阜双眼锁住阿七,眼神复杂。他收回目光,大袖一挥,冷着脸愤然离席。见仲孙阜这般,本就人心惶惶的众人,愈发开了锅,大声议论起来。众人皆说,仲孙阜是做了什么欺民逆天的事,惹怒了天神,琼霄就要灾祸连连了。
是夜,仲孙阜就派了使者来告之阿七,琼霄国事繁忙,他明日便要启程归国,临行前想再见阿七一面。阿七不置可否,只回了使节一句“知道了”。琼霄使节前脚刚走,柯林多娜就来拜访。听到柯林多娜的名字,阿七有些震惊也有些厌恶,心想着不知道这女人又要来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柯林多娜进来时,朝坐在上首的阿七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躬身礼,着实让阿七有些错愕。今日这个穿戴得体、举止得当的柯林多娜,和阿七之前认识的那个柯林多娜,简直是判若两人。但即便如此,阿七对她仍是没有什么好感,所以茶刚上来,阿七就不是很友善地说道:“领主该不会是寻错了路,进错了门,才到了本宫这儿。本宫这个小小的石屋里,只怕没有领主要寻的人。”
柯林多娜抿嘴一笑,正襟危坐于左侧下首,说道:“我要寻的人就是临江皇后,我是来谢谢皇后殿下的。”
阿七愈发错愕,本要喝茶的动作不禁一滞,“谢什么?”,她脱口而出。
柯林多娜向门口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 “以前当仆女的时候,我心里总想,要是哪位首领家的少爷能看上我,那我下半辈子不但不用再吃苦受累,还能穿漂亮的衣服,吃美味佳肴,每天还有很多仆女供我支使。这个梦,对于那时日日起早贪黑伺候人的我来说,是那么美好......”
柯林多娜说着笑了笑,好似在笑当年的自己。她收回视线,好似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缓缓说道:“后来,我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只不过,看上我的不是首领家的少爷,而是首领——一个大了我足足有五十岁的首领。可是那时的我并不在乎这个,只要有绫罗绸缎、珍馐美食和自己的仆女,服侍一个老头子算什么呢?为了这些东西,我愿意。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即便是老头子,也会喜新厌旧。我好怕我刚刚得到的一切,会被别人抢走,所以我享尽一切办法去取悦首领,变着法儿地满足这个老头子。终于,我成了他口中最妖媚的女人。”
阿七凝目去看这个讲得全神贯注的女人,一边听一边试图搞清楚柯林多娜到底想说些什么。只听柯林多娜继续说道:“可我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我的‘妖媚’,这老头子才把我献给了当时的领主,一个喜欢用鞭子抽打女人的老头子。无论伺候领主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我都忍了下来。因为我成了塔木纳最崇高领主的女人,除了领主,再没有别的男人敢碰我。可我又错了,没过一个月,临江派使节出使塔木纳。我又被送进了临江使的房间,因为,我是塔木纳最会伺候人的女人。”
柯林多娜眼中现出弄弄的恨意,咬着牙狠狠说道:“我......受够了!那晚之后,我对自己说,我不要再做那个让男人予取予求的女人,我要做一个能驾驭男人的女人。于是,我开始和老领主的儿子们偷情,心想着,老领主死后,不论哪一个继承领主之位,我都能做了领主夫人。我真的不想再被迫去陪不同的男人睡觉了。可是这帮男人,呵!在床上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大少爷和二少爷先后娶了首领家的女儿,可为了哄我上床,还许诺将来会让我做夫人,呵呵,真可笑!他们觉得我好骗,那我就任他们骗。我表面上应付着他们,暗地里却开始为三少爷谋划。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少爷终于如愿登上领主之位,并遵守承诺,让我做了领主夫人。做了领主夫人的前几个月,真的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柯林多娜面儿上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不过一年,大少爷与二少爷就联合了三位首领起兵造反。三少爷怕了,他跪着求我,要我去找其他首领‘谈谈’。我又开始往男人们的床上爬,只不过这一次,我是为了我自己。几位首领助领主出兵平叛,大败叛军。大少爷和二少爷兵败被斩,我继而毒死了自己的丈夫,继承了他的领主之位。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强迫我去伺候男人了。”
柯林多娜抬眼去瞧阿七,语重心长地说道:“皇后殿下,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般好运,有个好家世,生来吃穿不愁,无需为生活所累。有心情也有余力去帮助别人,甚至是改变这个世界。”
阿七长久地望着柯林多娜的眼睛,她从那眼中看到了疲惫、透彻,还有希望。她好似突然之间明白了,柯林多娜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谢谢她;她也好似突然间了解了,柯林多娜想要做些什么。
明白了柯林多娜的心思和心情,阿七不禁现出温和的微笑。她相信,只要一个人还有想要变好的心,那么不论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什么而变成这样的,他总是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于是,阿七鼓励她道:“可是你现在已经有心情和余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帮助更多的人了,不是么?”
“ 皇后殿下,谢谢您让我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
阿七露出满满的微笑,说:“叫我阿七吧,柯林多娜。我要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的权位是睡出来的。”
柯林多娜笑了起来,不甚在意地说道:“没关系,在塔木纳,人们私底下都管我叫黑寡妇,比起这个,我倒很欣赏你的爽直。”
阿七咧嘴笑了起来,忙招呼着碧茹上些点心。
柯林多娜却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对阿七说道:“阿七,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对于男人来说,你只有在床榻上满足了他,他才会给你你想要的。我不知道你与临江皇帝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已对你起了疑心。从这次祭神大典来看,你应该还有大事要谋划。没有临江皇帝的支持,恐怕你会进行得很艰难。所以......如果你想请教我的话,我还是可以......”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打趣我了!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今日能与你恳谈一番,我真的很高兴,希望临江与塔木纳会是永远的朋友。”
柯林多娜眯起双眼,稍稍板起了脸道:“外交情势变幻非常,临江与塔木纳不可能是永远的朋友......”
她说着忽然弯了眼睛,话锋一转,道:“但你这个朋友,我柯林多娜交定了。从今往后,只要你需要,我必然伸以援手。”
柯林多娜起身向阿七走去,她张开双臂,想要给阿七一个告别的拥抱,阿七没有拒绝。柯林多娜在阿七耳边轻声说道:“再见,我的朋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身上的味道。”
柯林多娜走后,玉儿与碧茹进来服侍,玉儿直问阿七明日是否会去见仲孙阜。阿七思索良久,终是点了点头。玉儿得了阿七的话,只说要去膳房看看宵夜,便欢喜地出了门去。碧茹有些担心地提醒阿七,再私下见仲孙阜有些不妥。
阿七点了点头,想起柯林多娜刚说的,她觉得申屠允已对阿七起了疑心的话,便吩咐碧茹道:“第一次私下见面是失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去给皇上带个话,就说明日,请他与我一同去为琼霄皇送行。”
碧茹传话回来,仍不见玉儿,便去膳房寻她,可膳房里也不见她的踪影。原来玉儿又跑去了铁砀山,急不可耐地要告诉仲孙阜,阿七明日会来见他的话。
仲孙阜得了这个消息,面儿上无甚反应。他看着规矩跪着的玉儿,缓缓来到她跟前,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
“孤果然没有看错,最乖的还是玉儿。等你随你家小姐嫁过来,孤定然不会薄待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