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愈发昏暗,斜阳洒在一片黄绿相间的草丛上,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凄楚寒冷。
“主子,”碧茹着一身水葱绿的夹袄、深褐色大摆罗裙,她前倾着身子,对趴在窗前的阿七温声说道:“眼看就酉时三刻了,主子还是到正殿走一趟,哪怕只跟皇上请个安也好!主子难道忘了,柯林多娜领主临走时提醒过主子的话了?主子欲成大事,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才是首要的。皇上今日这般,不过是为了试探主子心之所向,这点道理,主子定然要比碧茹清楚,只是这事儿却牵扯上了赫连公子,主子......主子可万莫因了与赫连公子过去的种种,误了大事。”
阿七双眼无焦地望着窗外一片足有半人高的草丛,半晌才说:“我不去正殿,全与赫连皞熙无关,只是今日申屠允所说之话,独断非常,我若去了,岂不是助长他独断专行的气焰?假以时日,只怕他申屠允将他如何登上皇位之事尽数抛到了脑后。临江不能再出一个申屠憬,我——临江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碧茹收回身子,垂目思索一番,欲言又止。
“既然......既然主子不想去正殿,那不妨让碧茹伺候主子往馆铜山走一趟,这两方邀约,哪怕得罪一方,也别把两边儿都得罪了。主子且恕碧茹直言,即便主子现已成为临江皇后,可毕竟还是个女子。说起来,这天下毕竟还是男子的天下,掌权的是男人,下田劳作的是男人,上阵打仗的也是男人,身为女子想成大事,自然少不了要依仗着男人。二皇子既然已经恢复了爵位,那以他琚国嫡亲皇子的身份,将来他在琚国必有不可小觑之势。主子既与他有旧情,不妨将这......”
“你之前不还劝我把握眼前有情人,今日怎又要我与赫连皞熙再续前缘?”
阿七依旧望着那片草丛,心里回想着那年夏天,花海盛放的模样。
碧茹无声捂嘴轻笑,不无认真地说道:“主子这般的聪明人,怎却不明白这个道理?素来男子玩弄女子,靠得不过是虚情假意,可谁又说这虚情假意,专是男子能用的手段?”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绣花的玉儿,听了碧茹这话,心中不快。她自幼受“男尊女卑”的教育长大,向来视男子为天。即便是路边的乞丐,只要身为男人,她也觉得要比身为女儿身的自己要强上许多。如今,玉儿听到碧茹让阿七用虚情假意去对付生来为天的男子,难免觉得碧茹心术不正,有违纲理伦常。
玉儿抬头瞧了碧茹一眼,心里叹着这碧茹果然不是良家的女儿,教不了自己家小姐好的,又朝阿七看去,若有所思地用针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开口说道:“身为女子,命数已定,即便是被男子玩弄,那也是我们的命。安守本分,寻个可依托之人才是正经的道理。否则来日百年,无墓园可入,无祭品可食,无香火可用,成了那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再不可转世投胎,倒是比身为女子还要苦上千万!”
“玉儿姑娘此言差矣......”
碧茹听了玉儿的话,心中也不甚痛快,不觉就想在阿七面前将这道理辩白明白。
阿七本就心烦,又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嘴抢白起来,心中愈加烦乱,直打发了碧茹与她出去,只要自己一人静静。这二人刚出门,便碰上了正往石屋来的翔。碧茹找了个借口拖延些许,见玉儿走远了,才将翔拽到一边说话。
只听碧茹低声对翔说道:“公子且去劝劝主子罢,这皇上和赫连公子,总不能都得罪了吧?!”
翔点了点头,遂进了屋去。
阿七听到有人走了进来,只道是碧茹和玉儿又回来了,没精打采地嗔怪道:“不过是想静静,怎么就这么难!”
“主子这是在赶属下走?”
听是翔的声音,阿七忽将头抬起半分,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将头沉沉地压在手臂上,呆呆地望着窗外,闷声说道:“翔大哥好没礼数,来了也不言语一声!”
翔走近前来,破天荒的没有与阿七保持距离,而是坐到阿七身边。
他将银剑放在榻上的矮桌上,轻握了拳的双手放于腿上,微低着头,半晌才说道:“主子可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在女儿峰上抓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细作,他说他叫刘和熙,是这山中的猎户......”
翔说着侧头瞧了瞧背对着他趴在窗前的阿七,又缓缓说道:“当日他出言不逊,副统领多次欲举剑杀之,主子却每每都护着他。那时翔就知道,他在主子心里,早已有了不轻的分量。”
阿七依旧趴在窗边,想起赫连皞熙昔日在女儿峰上做奶娘之事,不禁露出了微笑。她温暖地笑着,语气全无波澜地说道:“翔大哥误会了,当时我只是不想古家做下滥杀无辜之事,又着实因那赫连皞熙骗了我银子,想要教训他一番。”
“可那时的他,心里却是有主子的。不然,他身为琚国嫡亲的二皇子,何苦为了打探些许消息,亲自跑来女儿峰任由主子消遣使唤?”
翔这句话说得很淡,透露不出一丝感情,叫阿七全然不知他说这话的用意。
“翔大哥想说什么只管说罢!”
“男人多情,故而处处留情,时时念情。他曾将主子装进心里,就难把主子从心中一扫而光。不论他过去接近主子是有什么目的,也不管他左拥右抱多少佳人,主子终归曾是他心中的女子。在无厉害冲突之时,他自然是想帮主子多一点的。”
阿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帮我?他若真想帮我,又怎会置我于此两难境地?”
“人活一世,活的就是那么点儿真情实意,属下相信,赫连公子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此番请主子去,定然是有要事相告。只因旧日纠葛,他不甘心叫主子轻易得了去。”
阿七听过翔的话,不禁转过身去瞧他。她歪着脑袋,眼中充满困惑。
“翔大哥也是如此么?”
翔一时没反应过来阿七在问什么,迟疑地看着阿七的眼睛,问了句“什么”。
“‘男人多情,所以处处留情,时时念情’,翔大哥也是如此么?即便心中还念着一人过去的好,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免时常与这人过不去,翔大哥也是如此么?明明是想帮人,可非要先为难了对方才可,翔大哥也是如此么?”
阿七不无认真地看着翔的眼睛,却听翔说:“属下比不得赫连公子,却是无情之人。”
阿七忽然嫣然一笑,道:“无情倒好!多情,才会处处留情;专情,才会常常无情。”
阿七笑看着翔的眼睛,忽然凝滞了笑容,有些忐忑地道:“翔大哥这般劝我去赴赫连皞熙的约,就不怕我与......我去了就再不回来了?”
见了阿七的样子,翔不禁弯了眼睛,在面具后无声地笑弯了嘴角。他伸手抚了抚阿七的头,温声说道:“会回来的,他留不住你......”
是啊,这世上除了他翔,还有谁人能留得住阿七?
“翔会一直等着主子回来的,若等不到,那属下便去寻,即使寻遍天涯海角,也定要找到主子,随侍左右。”
夕阳透过窗,洒在翔的面具上,暖暖地渲染开来,温抚了阿七的心房。她望着翔的眼睛,只觉浑身上下都轻飘飘地,仿佛正飘荡在翔温柔暖慰的目光里,安心而舒适。
天色渐暗,申屠允在正殿走来走去,心里渐渐生冷。他看着正殿长桌上的美味佳肴,沉沉地“哼”了一声,大甩了袖子,怒吼了句,“摆架馆铜山!”
夜幕下,一辆皇家马车、一支两人软轿分别顺着大道与小径,往馆铜山半山腰的铜铃亭去。人力软轿自然比不过皇家马车,何况大路要比小径好走许多,故而申屠允自是比阿七早一步到了铜铃亭。
阿七到时远远就见了申屠允的车架,她心中生疑,故而只和碧茹二人蹑手蹑脚往铜铃亭去,借着暮色与草木的遮掩,想要一探究竟。
待及近前,却听申屠允话中带着温怒,说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意在何为!琚皇遣你去为琼霄皇送行,你便借着这个由头,请七七前来,叫她以为你有要事相告。你若真有要事相告,又岂会将约请的信儿传给朕的人?其目的不过是要引起朕的疑心,挑拨朕与七七之间的关系。不过在此事上你却是打错了算盘!朕与七七琴瑟和鸣,自然不会中了你的挑拨离间之计!”
申屠允语气虽温吞,可气势却不弱,着实现出了一国君主的气魄。
赫连皞熙面无表情立于一旁,冷冷地说道:“若真如此,临江皇何以动怒?!”
申屠允转眼便换上一脸轻蔑地笑容,温声说道:“家宁则国安,如此简单的道理,琚二皇子竟然不懂么?朕警告你,不论过去你与七七有过什么瓜葛,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是朕的妻,是临江的国母。你若再妄图扰朕皇家安宁,乱朕临江太平,朕定要向琚皇讨个说法。二皇子刚恢复了王位官职,不想再因为个女人而失了琚皇的恩宠吧?!”
赫连皞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可他听到最后却忽然露出了微笑,只听他说:“临江皇可还记得当日在瑶姬城,曾对本王说过什么?”
申屠允一时想不起赫连皞熙指的是那一句,只得眯起眼睛,心里琢磨着赫连皞熙的意思,但听赫连皞熙说道:“皇上您曾说过,这世上唯有一人能要得起她,而那个人不是我......”
赫连皞熙说着微微行了一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您的教诲,本王时刻铭记于心,不敢善忘!”
阿七躲在树丛后,将这二人之话尽数收入耳中。她缓缓回过身子,往软轿的方向走。事到如今,她已不必再见他了。赫连皞熙到底为什么要见她;他是因为真情而为她挡上一剑,还是仅仅是为了申屠允当日的一句话;他是否还如翔所说念着他二人过去的恩情,这些都不重要了。正如申屠允所说,她现在是申屠允的妻,临江的国母,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时至今日,该是放下过去的一切,往前看了。
阿七回行的轿子刚至馆铜山山脚,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直至一人一马冲至阿七轿前将她拦了下来。
只见赫连皞熙骑于马上,开口问道:“既然来了,怎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你怎知我来了?”阿七这话刚问出口,便恍然大悟。她垂头轻笑,道:“是了,定是藏在暗处的乌衣卫说了与你的。”
“既然来了,就聊聊吧,过了今日,不知你我何日才再有此等独处的机会。”
阿七遂下了轿,吩咐碧茹带轿夫到远处守着。
“二皇子有何事,请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