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哈哈”大笑几声,回道:“我主人的名号岂是能随便说与你听的!你且叫神女过来,我附耳说与她听!哈哈哈哈......”
翔眯起双眼,锁住那黑衣人,低声问身边的中字部道:“怎么回事?此地现是哪里?”
“回首执话,此地乃琼霄势力范围,铁砀山山腰。从马车出了行宫,我等便一直在暗中保护,可马车到了凤谷城外却忽然调转车头,往铁砀山方向飞奔而去。我等脚力不敌,直追到这半山腰才拦下马车。谁知刚制服了车夫,就冒出这许多蒙面人来!”
翔听后细思片刻,却听那黑衣人又叫嚣道:“喂!说什么呢!到底是交人还是不交人?!若是不交人,等我们把你等统统杀掉,再把人绑了也不迟!”
“狂徒休得胡言!”翔持剑之手向前一指,道:“你等鼠辈,连自己身为琼霄将士都羞于示人,为仲孙阜那无胆懦夫干下这下三滥的勾当,竟还妄想战胜神佑之士!我家主子乃天降神女,岂是你等鄙下之人说请就能请的!”
黑衣人听了这话恼羞成怒,大声叫骂起来。
翔趁着黑衣人叫骂之际,快速低声对身边的中字部发号施令,道:“众古家士听着,我等全家老小受天神庇佑,享古家食禄,受神女恩惠,定要护主子安好!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为主子杀出一条血路!”
接着只听翔与那黑衣人同喝出“冲”、“杀”之声,两边人马便又打做一团。翔推下车首的马车夫,对着车里的阿七大喊一声“坐好了!”便拉着缰绳大吼一声,一剑刺入马屁股。马匹吃痛受惊,拉着车身如离弦之箭,快速冲入黑衣人的包围圈。翔单手驾车,挥剑如风,终于与众古家士拼死开出一条血路。可眼看马车即将杀出重围,一只暗箭,直中马匹头颅。马匹骤然倒地,车架也随之倾倒。车内的紧紧抱着玉儿的阿七被重重摔倒,她的头磕在车身的木楞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阿七再度恢复意识时,是在翔颠簸的怀里。翔的喘息声在阿七耳边回荡,沉重而憋闷。一滴液体滴落在阿七沉重的眼皮上,冰冰凉凉的。“翔大哥定是累坏了”,阿七这般想着,挣扎着将双眼撑开一条小缝。
那一瞬间,阿七眼中猩红一片......
“......是血,是血......是翔大哥的血......翔大哥受伤了......”
阿七的意识突然清明起来,她用力张开双眼,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她分明看到翔的面具已不知何踪,那曾经明亮的脸孔现却挂着一条条乌黑的血痕,鲜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他刚毅的面颊缓缓滑落。
“啪”又一滴打在阿七的额头上。
“翔大哥,你受伤了......”阿七抬起手臂,轻轻附上翔的脸庞,用指尖轻触着他脸上的血渍,“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翔直愣愣地瞪着双眼,眼神凶如修罗。他身子前倾,艰难的挪动着双脚。听到阿七的声音,翔下意识地垂眼去瞧她。但见暗红色的血液从阿七脑侧发际处,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翔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锁住阿七的双眼,努力勾起嘴角,喘着粗气佯装轻松的对阿七说道:“放心,哥哥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只要再有一会儿,过了前方山谷的归宁河,就离琚国地界不远了,哥哥,哥哥定护你,护你周全......”
翔话音刚落,便觉腿上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他收紧抱着阿七的双臂,紧怕摔到了她。翔抿紧双唇,用力撑稳身子,又垂头瞧了瞧插在自己小腿的断箭,再次对阿七勾起嘴角道:“没事,一块石头。”
翔说着继续拖着伤退,背着三支箭伤,忍着腰间、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抱着阿七一步一步往归宁河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隐约听到涛涛的流水声,翔自是拼了全力,继续往前跑。又行了一会儿,翔终于停了下来。阿七听着哗哗的水声,只道已到了归宁河边。可她往归宁河看去,却傻了眼。这归宁河位于山谷低端,欲到河边,须得先下一陡坡,这陡坡即便是完好之人,下也甚难,又何况是抱着阿七的翔?而且过河也并非易事。归宁河河面宽阔无桥,水深难测,水流湍急,不远处又是一条大瀑布的出水口。此等境况于阿七二人来说,可谓过河无望。
望着眼前的一切,阿七不禁苦笑,心里叹着这是天要亡她二人。前有天险,后有追兵,往前是两人同死,往后她虽可活,可翔却必死无疑。只要阿七还活着,黑衣人便绝不会留下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活口。如今能救翔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她一命换翔一线生机。阿七不得多想,抓紧翔的领口,敛了神色对他说道:“杀了我,弃尸荒野,你且逃命去吧!”
“胡说什么!只要过了归宁河......”
“听我说!”阿七不由得放大了声音,语气坚定地说道:“哥哥听七七说,你我二人须得有一人生还,不为报仇也为了这些年追随我等之人!只要他们见到了我的尸首,那这场追逐杀戮便再没了意义,这帮人定收了我的尸身回去复命,再不会费了力气追杀活口。哥哥只要躲在密林之中,就尚有一线希望。”
“若我二人只能有一人生还,那定然是你。”翔说着微微一笑,他虽不愿再将阿七交与仲孙阜那个卑鄙失信的小人,可这却是能救阿七的唯一法子了。
阿七好似知道了翔的打算,忽然凝眉怒目道:“古云翔!你个懦夫!你难道还要把我交给仲孙阜那个魔鬼么!杀了我!我宁死也不愿再落入他的魔掌!”
阿七见翔全无动手之意,只好继续恶言相向,逼翔道:“古云翔!你一堂堂男子汉,难道就真的甘心一直屈居我这个小女子之下么!你真是头蠢驴,古家内部人员、机密皆在你掌控之中,可你却不知善加利用!反倒任我这个小女子呼来喝去这许多载!枉你身高马大,却不过是个没有抱负没有头脑的废物!你可还算是个男人!”
阿七还待再骂下去,却被翔的大手捂住了嘴。只见翔对阿七轻轻一“嘘”,悄声在她耳边说道:“他们来了......”
阿七心中大慌,只怕翔先自己而去,左右四顾去寻翔的剑,欲借机自我了断。
这时却听翔悄声在她耳边说道:“既然你我都不想独活于世,倒不如携手险中求生。”
翔说着对阿七绽出一抹微笑,抱着阿七双双滚下山坡。翔将阿七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下荆棘,直至归宁河中。湍急的河水将他二人冲下瀑布,双双失去意识的两人顺流而下,也不知被水流冲了多远,冲到了何地。
阿七昏迷中好似听到两人说话,一名长者,一名男童。男童说她要死了,长者却说她死不了。此后不多时,阿七就从昏迷中醒来了。她依旧被翔紧紧抱着,即便已经失去了意识,翔却不曾放手。阿七挣扎着起身,左右四顾,发现他二人却是被水流冲进了一处浅滩。她顾不上多想,一门心思地去探视翔的情况。见到翔遍体残箭刀伤,血肉模糊,许多伤口已翻出肉来,阿七才知先前翔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罢了。想到翔身负重伤,还顾念着她,阿七心疼难耐。
“哥哥,哥哥你醒醒啊......哥哥,哥哥,你不能丢下阿七啊!你忘了你答应过阿七什么么?你不是说会一直守在阿七身边的么!哥哥你醒醒啊!”
一想到翔可能命不久矣,阿七顿觉撕心裂肺濒死之痛,忍不住伏在翔身上大哭起来。
打从阿七有记忆起,翔就将她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她宅在小院儿里,翔就日日送来好吃的好玩的;她想学鞭子,翔立马找来师傅做了鞭子;她想研究武器,翔定然要师傅把阿七随手画的东西做出来;她被人掳走,翔寝食难安四处找寻;她离家远走,翔将她拥在怀里,说只要她一句,他便随她天涯海角;她被困女儿峰,翔不惜戴上面具抛弃贵公子的身份,也要在她身边护她安全;她去西域躲难,翔便在女儿峰上为她建了一个家,等她回来圆她的田园之梦;得知她被困黛宫,翔快马加鞭前去搭救;她迷足于中原,翔也跟随她的足迹寻遍中原;她遭申屠憬毒手,翔便谨守诺言为阿七报仇;知阿七不愿他娶妻,翔便一口回绝了亲事......
这些年来,翔不但已成为阿七的左右手,甚至已渗入了阿七生活的每一个部分,即便说他已成为了阿七的空气,也不过分。若翔离去,阿七的生活要如何继续?阿七不敢去想,也无法想像。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承受失去翔的痛苦,失去这世上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人,唯一一个她可以毫无保留去信赖的人。
“哥哥啊,你知道么?七七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七七知道错了,七七不该四处乱跑,不该东张西望,更不该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哥哥你醒醒吧,你原谅七七吧,七七再也不敢了。只要你醒来,不论你是六哥哥,还是翔大哥,七七都跟定了你。今生来世,七七这颗心只唯你所有。”
阿七哭道双眼红肿,气力全无,心中渐渐生出一丝绝望。绝望一生,她倒不怕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翔不救而逝,而她随他而去罢了。阿七立起身子,用袖子擦干眼泪。
她理了理衣衫,跪立于地,双手合十,仰头闭上双眼,轻声说道:“信女古阿七,自知冒充神女,扰乱中原,罪孽深重,才遭此横祸。望请天神恕信女大过,赐还翔大哥性命,若天神允愿,信女愿放弃一切,自此归隐山林,潜心奉神。”
阿七话音刚毕忽听远处一阵歌声,细听去却是似曾相识。
但听歌曰:“亡者可生生可往,生生死死命里定。六道轮回生灵数,修得仙道却怜人。仙童盗丹降人间,执迷难误为一面。情牵思绕百回转,最看不破是红尘。”
歌声飘忽渐近,一仙风道骨的老者在阿七面前缓缓走过。
“仙翁,请留步!”
听到阿七的叫声,老者遂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姑娘何事?”
阿七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双手合十,对老者说道:“刚听仙翁的歌,句句玄机,可见仙翁并非凡人!”
“哦?”老者微微向身后侧过头,露出三分侧脸和一缕长长的白须,他捻了捻胡须,问道:“你既听得老夫在唱什么,可是明白了个中玄机?”
“小女子愚钝,若非事关人命,定请仙翁赐教。仙翁既非凡人,可否救我兄长一命?”
“天道命数,救与不救全无分别,老夫何必多此一举?”
“既如此,小女子也不好强人所难。可否劳烦老先生将我二人尸身葬于一处?生不能相守,但愿死可同穴。”
阿七说着,向老者拜上三拜,便欲取了翔腰间的银剑自刎。
老者长袖一挥,阿七手中银剑遂被一股气流打落在地。
老者沉沉叹了口气,摇着脑袋念叨着“愚儿啊愚儿”,没再留下一句话,唱着歌又上了路。
“亡者可生生可往,生生死死命里定。六道轮回生灵数,修得仙道却怜人。仙童盗丹降人间,执迷难误为一面。情牵思绕百回转,最看不破是红尘......”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