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晚向来是黑暗寒冷的，但也正是因为黑暗，才越发凸显出夜空中明亮的繁星；正是因为寒冷，才衬托出远山的肃穆。翔独自一人立在茅屋前的空地，背着单手，面色凝重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这几日来，阿七的心事重重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便阿七面对他时总是笑容满面，但翔知道，阿七不过是不想让他烦心，才强颜装出的快乐。
自打罗英英带来了神女庙的消息，阿七的心就未再宁静过。她在为那些被赶出神女庙的孤女担心；在为古家上下一直追随着他们的人担心；她自然也在为俊儿和云儿担心。申屠允突然变脸，这是阿七始料不及之事。她原以为中原局势已步入正轨，即便她离开了，事情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轨道发展下去，但却不想，她不过才失踪几个月，申屠允就封了神女庙。阿七知道，封神女庙不过是申屠允的第一步，若她再不现身，他定会对古家在临江的商铺下手，接着是宫里宫外与古家有所牵连之人，然后是朝堂中的古家势力，再然后是卜算子等古家要员。为了她与翔两个人的幸福，却有多少人要赔上安稳的生活，又有多少人会赔掉姓名？
一想到这些，阿七就难以平静，她心中的罪恶感扰得她无法安宁。而这些，翔不但看在眼里，甚至感同身受。他与阿七都不是那种能为了私情而屏弃责任与道义的人，所以他能够理解阿七的立场，知道阿七为何什么也不对他说。
翔从自己腰间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牛皮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枚信天箭，将其射入高空中。
“你终究还是下了这个决定。”阿七的声音从翔背后传来，那声音冷静而平缓，好似她早已心有成竹，知道了翔的打算。
翔回过身去，用低沉地嗓音，怏怏地对阿七苦笑道：“这决定终是得我来下，不是么？”
“你可以不下的，”阿七来到翔身边，将头轻轻靠到翔的身上，也怏怏地说道：“我说过要你带我走，我说过要与你成婚，这些都还作数。”
翔将阿七紧紧抱进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说道：“这种生活不适合你，你的才能在朝堂，你的生活在宫廷，离开了宫廷与朝堂，你就像是失去了翅膀的雄鹰，虽然还活着，但却永远也没法快乐。”
“你就是我的快乐！”阿七抱着翔的手愈发收紧，她不想离开翔，不想回去做申屠允的皇后。
翔浅浅一笑，道：“放心，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阿七的心中忽然燃起新的希望，她忽然拉开与翔的距离，抓着他的手臂，道：“翔哥哥，申屠允不放过我，无非是因为我还未完成与他的约定，等我们灭了琼霄，他再要我无用，到时七七与翔哥哥再逍遥江湖也不迟！”
翔依旧是浅浅地笑，目光温柔地看着阿七，却是再没说什么。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未来的幸福是那般空虚飘渺，他不敢奢望。于翔来说，能够守在阿七身边，就已是得来不易的幸福了。
古家武士是在太阳攀上山腰前出现的，阿七与翔早已将必要的随身之物收拾妥当。下山时，古家士在茅屋放了把火，为了将神女在茅屋住过的痕迹一扫而空。望着熊熊大火，翔与阿七心中五味杂陈。
阿七与翔一路辗转回到临江皇宫，自不必细说，且说阿七回宫后就被申屠允软禁在了龙滕居，过了足有半个月，申屠允才来见了阿七。那一日阿七穿着松垮的淡紫色便服，随意绾着长发，正歪在窗前的小榻上看书。即便是听到了禀报申屠允驾到的声音，阿七也未有何动作。
“你瘦了，”申屠允刚进来，便说道：“这些日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阿七连看都未看申屠允，也未理会他的话，却是毫无感情地说道：“当年阿七入宫，先皇为示皇威，却是软禁了我足有百日。如今还未过一月，皇上就亲临陋屋，阿七倒真该拜谢皇恩浩荡。”
“皇后这是在气朕。”申屠允身着暗红色金纹龙袍，来到阿七面前，伸手抽掉了阿七手中的书，拿在手中随意翻了几页，道：“《中古兵鉴》，皇后真是好学啊！”
阿七手中的书被抽调了，便索性起身，拿起身边矮桌上的茶具，为自己倒了杯茶。
她悠悠喝了几口，才说道：“本宫怎敢怠惰？皇上也说了，本宫乃您的皇后，将来还要助皇上开疆拓土，怎能不多知点兵家的学问？”
申屠允坐到矮桌的另一侧，随手摆弄着那本《中古兵鉴》，开口问道：“阿七，朕对你不薄，你为何要逃？”
“本宫何时有逃？不过遭人追杀，万般无奈才躲进了深山老林。外有歹人追杀也就罢了，谁知家里也不安稳，不过个把月，皇上就封了本宫的神女庙。”阿七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这是在逼阿七呢，还是在逼古家呢？”
“哦？”申屠允也拿过一盏茶杯，为自己倒了杯茶，问道：“这两者有何分别么？”
阿七轻笑，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佯装委屈地说道：“自然是有分别的，阿七不过小女子一名，皇上逼了也就逼了，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又能如何呢？若是古家么．．．．．．”
讲到这里，阿七却不再说下去，只是扭头去看申屠允，弯着眼睛冲他笑。
申屠允也不强迫阿七说下去，而是放下手中茶杯，温吞地对阿七笑道：“朕从没有在逼谁，朕不过是想叫朕的皇后回家而已。”
申屠允说着起身来到阿七跟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说道：“阿七，别再离开朕了，朕再也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了。”
阿七的嘴仍旧笑着，可她的眼睛却探究地眯了起来。
“皇上是承受不了失去阿七的痛苦，还是承受不了失去皇后的痛苦，亦或是承受不了失去神女的痛苦？”
“兼而有之，”申屠允揽过阿七的腰身，欺身去在阿七耳边说道：“不过阿七的多一点。”
阿七一动不动，可心里却筑高了防线。她敛了笑容，充满防备地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阿七，你就给了朕可好？”申屠允嘴上还在问着，可附在阿七腰间的手却已开始往下滑。
阿七单手抵着申屠允的胸膛，稍稍退后一步，机警地瞇着双眼，道：“皇上贵为天子，却想用强不成？”
申屠允的手立时停了下来，但见他满眼困惑，问道：“你心中早已没了别人，却为何迟迟不肯接受朕？”
阿七将申屠允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转了个圈，走离申屠允几步，才缓缓说道：“阿七要的爱太纯粹，仲孙阜给不了，赫连嗥熙给不了，皇上您也给不了。不过．．．．．．若皇上要的只是阿七的身子，那您随时可以拿去。阿七会像伺候先皇那样伺候您，不过阿七的心却要留给自己。”
申屠允立在原地，看了阿七好一会儿，不禁想到申屠憬“突然”驾崩的事，他这才用愈发柔和的声音说道：“朕不是先皇，不会强迫你。不过，你总要告诉朕，到底朕要如何，你才心甘情愿做了朕名副其实的皇后。”
阿七背过身去，思索一番，忽然邪邪地勾起了嘴角。她收敛了表情，回身对申屠允认真地说道：“皇上若能遣散后宫，阿七就是做了你真正的妻又何方？”
申屠允眯起双眼，希望从阿七眼中得知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实。
申屠允能有今天的地位，他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没少为他出力，他怎能因为阿七一句，说遣散就遣散？
半晌，申屠允才说：“朕非铁石心肠之人，怎能有负后宫嫔妃？她们为朕倾尽情爱，朕自然当赐她们一个依靠。遣散后宫并非不可，只是总要让她们有一子傍身，才不算朕负了她们。”
申屠允是在说什么？阿七完全无法理解。他后宫少说也有千人，他居然说他要给每人一个子嗣，方可解散后宫。他这是在讲天方夜谭，还是在哄她好骗？
阿七现出一丝冷笑，回道：“皇上的意思是让阿七等？”
“不，朕的意思是，皇后若肯相信朕，有朝一日，朕定会遣散后宫。”
这世上有句熟语，叫“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莫信了男人的一张嘴”。这世上的男人是否都这样，阿七是不知，但是阿七知道，申屠允的话若是能信，那母猪都可以上树了。
“好哇，那就等皇上给了后宫嫔妃每人一个子嗣后，阿七再与皇上做了那有名有实的夫妻。”
“阿七，你为何这般为难于朕？！”
“皇帝陛下，这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凡事有舍才有得，你舍不掉众多女子的爱慕，又怎能妄想得我阿七一颗心？皇上您别忘了，阿七出身商家，自幼跟着爹爹没学会别的本事，但有一样，阿七铭记于心，那便是做什么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阿七面儿上严肃，心中却在偷乐。她心里很清楚，申屠允舍不掉的并不是后宫中那些女人，而是他的皇位。除却那些他栽培的女子不说，后宫多少嫔妃，皆是朝中大臣的女儿。他若真为她阿七一人遣散后宫，他立马会成为百官口中的“昏君”，朝堂不定乱成什么样呢！真亏得他申屠允能说出来“有朝一日，朕定会遣散后宫”的话。
申屠允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才换了话头，道：“这几日委屈皇后了，今日起皇后就搬回畅怡园吧！”
“这自然好，”阿七也再不提先前的话，借势转口说道：“只不过听说皇上又要接新人入宫了。”
“皇后觉得不妥？”
阿七侧眼去瞧申屠允，眼神有些懒怠。
“皇上纳妾，怎有人敢说不妥？只是何家的小姐已与我古家的卜先生订了亲事，皇上作何坏别人的好事？”
申屠允怔愣些许，忽然温吞地笑出了声来，道：“皇后啊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小女子从来都没什么胆子，只是皇上才封了神女庙，又要抢我古家的媳妇，若有那不识礼的闹腾起来，只怕阿七到时候也无能为力。”
“你在威胁朕？”
阿七抬眼瞧了申屠允一眼，缓缓来到榻前坐下，道：“阿七只是在提醒皇上，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个约定，这个时候让古家下不来台，皇上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别忘了，朕才是一国之君。”
“先皇也曾经是一国之君，但现在，皇上您才是临江的皇。”
申屠允环抱手臂，凝眉纤目，足瞧了阿七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冷冷地说道：“阿七你不要太过分，朕下旨封了神女庙固然是朕不对，可朕早已下令撤销旨意，如今神女庙复又香火鼎盛，你还在怨什么呢？”
“复又香火鼎盛？”阿七冷笑，经过此番，临江信徒对神女庙信心大减，她牺牲肉体与尊严，赔上健康，花费数载经历，在临江辛辛苦苦建立的神女威信，就这么被申屠允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摧毁大半，阿七怎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皇上爱说笑，阿七却没那份豁达。”
阿七说着来到木榻对面的书桌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对申屠允说道：“你我二人既起嫌隙，若还想继续约定之事，当重立了规矩才好！”她说罢，将桌上的宣纸递与申屠允，眼中闪烁着不庸置疑地光。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