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霄皇宫,御书房。
仲孙阜身着银白色金龙纹龙袍,散着长发,阴着脸躬身坐在灯火通明的龙案后,看着案上一摞摞追要款项的折子,怒火中烧。
不一会儿,一个大臣颤着双腿,跌跌撞撞地进到御书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仲孙阜见到眼前之人愈发来气,大手一挥将面前的账本摔到那大臣面前,怒斥道:“账目上明明写着国库中还有亿万两白银,可你却跟朕说,连百万两的军费都开支不出!怎会如此!”
“回禀皇上,此事须从七年前说起。七年前,沈家钱庄出了小额银票,只要有九十七文钱,便可换得面值一两的银票。沈家本主贩布,先也只有与沈家有布料买卖的人会换了银票再行交易。可不知为何,短短两年间,沈家钱庄的银票就被大小商铺所接受,广涉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故而上至皇家,下至百姓,皆将金银换了银票。大概从去年起,琼霄街市上再看不到百姓用银两易物了。”
“你的意思是朕的银子也都换成了银票!”仲孙阜声音低沉,怒气弥漫了满脸。
“臣,臣御下不严,他们、他们为了私利,以银票一目了然,好记账、好存储为由,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将宫里的银子和、和黄金,都、都换成了银票。仅剩的百十万两白银,这几年也都用在各地赈灾上了。现国库内可调度的银两不足、不足五十万两......”
“那姓沈的呢?”
“大战爆发前,沈万贯就、就跑了,他家里,他家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
那大臣说着便开始发抖,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仲孙阜冷冷地瞪着那个大臣,将面前一摞沈家钱庄字样的银票抓起,奋然甩出。一张张银票飘舞空中,那银票上印着的庞大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革职、收监、抄家!”
伴随着不停地叩谢之声,那大臣被侍卫拖了下去,放在龙案上的手不由得渐渐握紧。
“古、阿、七,朕真是小看了你!”从牙间里挤出这句话,仲孙阜遂大声怒道:“传内相!”
时值夏末,天气愈见凉快。
阿七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浩浩荡荡的临江士兵往城门来。很快,她看清了在前方领兵之人的脸,那人的脸上没有面具,多了几分沧桑,添了几分英气,增了几分刚毅。没错,那人是翔,是她的翔,她的翔回来了。
“碧茹,你看,我的英雄回来了。”
阿七轻声说着,眼中充满了爱慕与喜悦。碧茹在一旁也开心的笑着,但仍不忘撤了撤阿七的袖子,提醒她申屠允与一应大臣就在不远处。但阿七不怕,她说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身边的人能听到。
在阿七另一侧的云儿,听了这句,侧头瞧了瞧阿七,又去望远方荣归的翔,语调淡然但缺十分笃定地说道:“总有一天,云儿也会成为姐姐的英雄!”
阿七侧脸去对云儿笑笑,轻抚着他的头,就好似在抚慰着自己的孩子般说道:“傻孩子,姐姐只要你平平安安,不需要你去做什么英雄。”
云儿直直地看着阿七,很想要告诉她,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已经长大成人,有能力去保护他的姐姐,成为让她骄傲的英雄。
翔大败琼霄,领兵荣归,已让阿七心情大好,恰又赶上前线报捷,她便兴致大起,叫人在畅怡园的荷塘上搭了个戏台,邀了古家各要员及其家眷进宫看戏。
是夜,荷塘中莲花灯星星点点,戏台上花灯高悬,岸边摆了十来桌宴席,明灯高挂,竟是照得整场犹如白昼。戏台上得戏子在台上唱着热闹的戏文,整个畅怡园都笼罩在欢快的锣鼓声中。阿七并不喜欢临江的戏,何况她与翔分别许久,自然无心看戏,于是她只转头去看翔,呆呆地望着翔的侧脸,心中盈满了幸福。这时,翔突然转过脸来,看着阿七酷酷的笑。
“哥哥你变了。”
“哦?”翔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想问阿七,自己是否变得沧桑了,可却听阿七点头说道:“嗯,变得更有男人味了......”
阿七说着贴身去在翔耳边低声说道:“变得更有魅力了,让七七好想扑上去。”
阿七说罢,正要遮袖低笑,却被翔突然抓了手,将她带离了人群。见阿七与翔携手匆匆离席,众人先是侧目去望,但见碧茹如没事人一半仍守在上首桌后,认真地看着台上得戏,便都见怪不怪,也都心照不宣的去看戏,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卜算子全然未朝阿七二人看去,倒是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云儿,直给他使颜色。可云儿却全然未理会卜算子,直直望着阿七与翔离去的方向,双拳不禁握紧。他灌了杯酒,愤然离席,再次牵引了众人的目光。
翔拉着阿七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便带着她跑了起来,直到一僻静处才停了下来。
阿七单手抚着前胸,喘着粗气,口中断断续续说着:“翔哥哥、哥哥果然变了,变得、变得霸道了!”
翔没有言语,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绸子交到阿七手中。
阿七将红绸子抓在手中,有些怔愣地抬头去看翔,眼中满是疑惑。
“知道么?每当战事陷入僵局,每当我身陷陷阱,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它帮我挺了过来。”翔从阿七手中缓缓抽出红绸,温柔了嗓音,说道:“只要想到将来有一天,你会盖上它嫁给我,我就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翔哥哥,”阿七刚叫出一声,眼中就盈满了泪水,“都是阿七不好,早知哥哥会受那么多苦,阿七当日便是与申屠允撕破脸面,也决不会让哥哥领兵出征!”
“傻瓜,”翔抚着阿七的头,安慰道:“哥哥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阿七一头仆到翔怀里,又笑又哭地点头道:“哥哥回来了,就再不要走了!”
翔将阿七紧紧揽在怀里,缓缓点头,“嗯,再不走了。”
翔的怀抱,翔的话,无一不在安抚着阿七的心。这么多年来,只有在翔的怀里,阿七才能够真正的感觉到安全,也只有翔在她身边时,阿七才能够真正的安心。她的空气回来了,她再无需担心空气稀薄而呼吸困难,倍感压抑了。
“翔哥哥,”阿七缓缓抬头去见翔,红着脸问道:“你可知你欠了七七东西?”
“什么?”
阿七笑着,踮脚去在翔的唇上印上一吻,道:“三百零一个吻。”
翔笑着将手中红绸抖开,将其盖上阿七的脑袋,说道:“那不如你今日便嫁了我,今夜哥哥便将这三百零一个吻一次还清了。”
阿七心中欢喜,正待点头答应,却不想一阵风来,吹走了她头上的红绸。阿七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她指尖轻轻滑过红绸,仍是抓了个空。阿七与翔的目光随着红绸飞舞而落,眼见它落在了不远处一人的脚边。
那人单手提着灯笼,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红绸,一反常态地寒声说道:“皇后好兴致啊!”
阿七见了眼前的人,不卑不亢,而是缓缓离了翔的怀抱,收敛了神态,看着那人却对翔轻声说道:“哥哥先回去看戏吧,七七随后就来。”
见翔离去,那人也不阻拦,而是提了灯笼向阿七走去,将手中红绸交到阿七手中。
阿七将红绸收好,仰头直视申屠允,轻声道:“皇上才是好兴致,今儿个即非初一亦非十五,皇上怎么就想着往畅怡园来了?”
申屠允单手背后,面色少有的阴沉。他本是听说阿七为庆前线大捷,在畅怡园内大宴宾客,想来凑凑热闹,顺便拉近一下他与阿七的距离,却不想,到了荷塘却不见阿七与翔。他那时就有不好的感觉,于是遣开随侍,只独自提了灯笼来寻。果不其然,今夜终是让他撞上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你是朕的皇后......”审视了阿七半天,申屠允却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七是皇上有名无实的皇后,琼霄覆灭后,我自会与翔哥哥离开,到时皇上可以再立一个有名有实的皇后。”
听了阿七的话,申屠允顿觉绞心之痛。
他眉头抽|搐,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过了许久才说了句“他可是你亲哥哥!”
“不,他不是!”阿七说着背过身去,又说道:“即便他是也无所谓,自古盛世皇朝就有旧例,多少上古贵族为保血统纯正,皆是哥哥娶妹妹。即便是本朝,东边的塔木纳和北边的百耶族,就连西域的许多贵族都延续传统,皆是哥哥与妹妹成婚。阿七与翔哥哥情投意合,为何不能在一起?”
阿七说罢转过身,看着申屠允继续说道:“阿七知道皇上在担心什么,翔哥哥现已将兵权悉数归还,阿七与翔哥哥也并无野心,对这天下江山没有兴趣。只待大仇得报,完成了对皇上得承诺,阿七就会全身而退,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这点还请皇上放心。”
申屠允没有再说什么,他心中之痛,犹如乱箭穿心,此时的他已然什么也说不出了。他缓缓转身离去,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上。他眼中好似能看到路又好似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好似在听着周围的动静,可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为什么那么多女子都甘愿为他去死,可阿七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他现在已痛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神女是他的,只有他有能力将神女留在身边,只有他才要得起她,申屠允一直是这般自信的对阿七志在必得,可今夜,他的自信瞬间土崩瓦解。他的皇后从未爱过他,连一点喜欢都没有,这么多年来,他所有的殷勤、牵挂毫无用处,所有那些让他沾沾自喜的阿七的“回应”,不过是他自己心中捏造的幸福。向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申屠允,终于尝到了“失恋”的味道。
申屠允神色恍惚,却是有一黑影窜到眼前都不察,直到跪在他面前的黑影开口说了话,他才驻足察看。
“皇上,臣斗胆请皇上赐臣武职,让臣领兵前线,为临江开疆拓土!”
申屠允无神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才俊,不置可否。
这时申屠允的贴身太监陆公公小跑着前来,一边急喘着一边说道:“皇上,皇上,老奴可找到您啦!刚琼霄那边儿传来消息,说是仲孙阜从国库中拨出近五十万两白银供奉琼霄各地神女庙,一为百姓祈福,二为救济难民。现今琼霄民心大统,皆说如此帝王,怎得天神降怒,许多人都在神女庙前为仲孙阜祈福,希望神女出面,免去中原战事!”
听此一说,申屠允糊涂了的心智瞬间清醒,他看着还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开口说到:“司徒云,是到了该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
下节预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芊芊公主为爱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