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古道,夕阳西斜。千万铁蹄,飞扬尘土,战马嘶鸣冲天,催促别离人。
云儿一身精钢铠甲配一件猩红立绒斗篷,还未脱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肃穆。阿七裹着玫红色斗篷,在瑟瑟秋风中看着面前别过眼去的云儿。
“你可知此番从军,要面对的是什么?”阿七沉声说着,眼中满是担忧,这是一个母亲对即将出征的儿子的担忧。
云儿依旧别着眼,不去看阿七,别扭地板着脸道:“知道!可这是我身为司徒氏唯一血脉的使命!”
“可你无需上阵杀敌也能完成这使命!你可知,一旦你祖父的圣谕公告天下,你在战场上就成了众矢之的!若你有什么好歹,叫我......”
“姐姐怎么就只想我有什么好歹,就不想想云儿他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呢!”
见云儿耍起脾气,卜算子立马上前喝阻,云儿也在一旁劝慰,连碧茹也不禁上前一步劝道:“云儿小主子,主子还不是担心您......”
“少说什么关心我的话!”云儿忽然对碧茹大吼道:“当初她一进宫就三载不出,可曾关心过我?!她转眼嫁进太子府,可曾关心过我?!今日我司徒云领兵出征,想要拼杀出一番功绩了,你们却都跳出来说什么关心我!大可不必!”
阿七听罢,又是震惊又是委屈,可她细想去,却也能体会云儿那被人遗弃的心情。她微微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咽回肚里,才又睁开眼,说道:“此番从军只为学习战法,累计经验,凡事万不可贪功冒进。若你还记得姐姐的好,就当珍惜自己的性命,带着周全之身回来见我,便也算你全了我们姐弟二人的情义。”
阿七说罢转身便走,紧怕多看云儿一眼,再止不住眼中的泪。
云儿见了阿七的样子,立马慌了神。他伸手拉住阿七的胳膊,支吾半天,愣是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才吞吞吐吐地对阿七说道:“姐姐,姐姐我错了,云儿一时犯浑,说了混帐话,云儿错了,姐姐别生气,就当疼云儿了!”
听了云儿这番话,阿七再抑不住,两行泪就在众人面前流了下来。阿七这一哭,云儿愈发慌了,嘴上一边说着“姐姐别哭啊”,一边就绕到阿七面前伸手去为她擦泪。碧茹见此情形,自知他姐弟二人雨过天晴,必有体己话说,便朝众人使了眼色,同退后百步,背过身去。翔站在阿七身边,目光在阿七与云儿两人身上游移些许,迟疑了一下,默默转身走出百余步,仰头望着远方,好似在研究着天边几缕徐徐炊烟。
阿七这边见云儿也滴出泪来,愈发动容,边去给云儿擦泪,边抽泣着说道:“是姐姐不好,是姐姐忽略了云儿,但是不管云儿你信不信,姐姐一直是关心你的!”
“云儿知道,云儿知道,是云儿错怪姐姐了!”
阿七将云儿抱在自己怀中,抚着他的头,呜呜咽咽地说道:“你知道就好,以后可万不能再说这般伤人心的话了!”
云儿的双臂紧紧环着阿七,不住点头,直到阿七说,“云儿,别去了,留在姐姐身边吧!”云儿才忽然拉开与阿七的距离,不解地低声问道:“云儿不懂,姐姐当年送五哥出征时,何其荣光!为何今日云儿出征,却再三拦阻?!姐姐,在你心中,云儿就真的这么不成器么!”
阿七泪眼婆娑地望着云儿,心中的话却是没法对云儿说出口。
望着战袍飞扬远去的云儿,阿七半睁着干涸的双眼,喃喃对云儿远去的背影说道:“他是我心爱的男人,支持他是我对他的爱,可你是我的孩子啊,在支持之前护你安好才是我对你的爱。”
送别了云儿,阿七每日忧心忡忡,日渐消瘦,却是比翔出征在外时担忧更甚。好在半个多月后,芊芊公主到了临江皇都,这才多少驱散了阿七心中的阴霾。随同芊芊公主同来的还有一个五岁半大的女娃娃,正是芊芊公主与穆逸聪的小女儿——穆佳欣。
一路从西宁来的芊芊公主,看去虽显疲惫,但脸上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宠爱我、迁就我。西宁虽然偏远,吃穿用度比不得皇都,但只要有他在,那儿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本来这次省亲回来,我不想久留的,但他说若无法保障我们母女的安全,他便没法安心上战场......”
阿七静静地望着芊芊公主光彩四溢的脸,听她诉说着自己的幸福,会心地微笑。芊芊公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阿七发自内心的为她高兴。她还记得芊芊公主当年出嫁时,是报着怎样心灰意冷的心态离开的,而今她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回来,可见穆逸聪果然是她的真命天子,重新点燃了她的生命,给了她满满幸福。
“能让我的芊芊笑得这么美,可见这穆逸聪穆小王爷真真是个能人!”阿七半是欣慰半是打趣地说道。
芊芊公主微微垂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转口说道:“阿七,我离开临江多年,人事皆变,再不比从前......”她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虽说原先的光景也未见多好,但也总比现在强。民间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何况是我这个父母双逝、嫁去边疆多年的呢?所以说,今后在临江我也只能依靠你了。”
阿七拉过芊芊公主的手,弯着眼睛看着她说道:“你我姐妹情谊,便是分离了这许多年也是不曾变的,你与我还说什么客套话呢?!”
芊芊公主拿着丝帕的手覆上阿七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对阿七说:“既如此,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西宁地处边界,与琼霄接壤之地甚广,早晚会起战祸,阿七你可知皇上的意思?”
阿七望着芊芊公主的眼睛,迟疑着说道:“皇上的意思?什么意思?”
芊芊公主握紧了阿七的手,心下思量着阿七向来不喜欢人拐弯抹角,便索性直接问道:“西宁屯兵甚广,但粮草不丰,若与琼霄开战,必得速战速决才可得胜。只是这仗会打多久,临江可有丰腴的粮草供给西宁,西宁是主攻还是主守,领兵大将军的人选又如何?这些我却是只有问你了,阿七。”
阿七收回手,抽出手绢掩面轻笑,她早知芊芊公主嫁人后再不会是先前的芊芊公主了,可她今日真正面对已经改变的芊芊公主时,却仍是有些措手不及的突然感。毕竟在阿七的记忆和感情里,芊芊公主还是那个与她站在同一阵营的嫂嫂;陪她一起演戏的挚友,而不是现在的西宁王妃、穆逸聪的妻。
阿七挥了挥手中的手绢,抿嘴笑着,打趣般道:“看来我们的西宁穆妃此番却不是来避难的,倒是来替自己的郎君刺探上意的!”
阿七话音刚落,便听门外响起俊儿的声音,道:“姑母,娘亲,俊儿来请安了。”
听了俊儿的声音,芊芊公主先是一阵焦急,好似已迫不及待要见到门外的人;接着她又一阵慌乱,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辜负了门外人的想像;最后她竟半别过身去,状似不愿见到门外的人。
阿七将芊芊公主的不安与纠结都看在眼里,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对她安慰的笑笑,才叫俊儿进来。俊儿进来后,有些慌张的偷偷瞧了芊芊公主一眼,便再不敢与她对视,一径低着头向阿七与芊芊公主请安问好,活脱脱从一位儒雅的公子变成一只胆怯的兔子。夹在这两人尴尬的气氛下,阿七只得笑着打趣,想化解他母子二人多年不见的隔阂。
“俊儿,快过来啊,先前不还总缠着姑母要找娘亲么!怎么今天见了娘亲,却还拘着那么远?!”
俊儿向来听话,自然不敢违了阿七的意思,只得缓缓朝阿七与芊芊公主坐着的榻前来。可他人虽过来了,却一径往阿七身后站,即便芊芊公主开口与他说话,俊儿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他对芊芊公主的恭敬就如一个晚辈对待不熟的长辈,全然看不出母子之情。俊儿这个样子,芊芊公主看在眼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末了,芊芊公主终是受不住,只说自己还要带小女儿佳欣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便离了阿七这儿。
阿七拉着俊儿坐到身边,有些无奈地温声问道:“不是一直盼着么?怎么见了却一句话都没有?”
俊儿沉默半晌,才低声说道:“不是俊儿不想,只是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不知能说什么。”
阿七温柔地笑笑,抚了抚俊儿的脑袋,说道:“没关系,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俊儿会知道这千言万语该如何对娘亲诉说。”
阿七与俊儿正说着话,碧茹忽然匆匆进来,神色慌张。
阿七见了,霎时间脸色苍白,忐忑地问道:“可是云儿出了事?!”
“前夜点苍山上空突然出现了中字部的求救信号,云儿小主子......失踪了!”
阿七听罢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阿七单手支着脑袋,歪瘫在榻上,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怎么回事?随军上万人,又有中字部随行保护,怎会失踪?!可是弄错了?”
碧茹为阿七奉上茶,沉声说道:“说是云儿小主子急着立功,不听调令,五日前私自带了一千士兵和随行的中字部,往琼霄境内去了。”
阿七微微闭了闭眼,开口说道:“启用点苍山方圆千里内所有古家士,务必把云儿给我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时间于阿七来说从未有这般漫长过,也从未有这般快速过。不过几个时辰,她已觉时过多载,而望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她却又恐这太阳落下的太快。终于,待到天色大黑的时候,碧茹又带了消息来。这消息于阿七来说是喜忧参半,她喜的是云儿还活着,而且身边还有中字部保护;忧的是云儿被困点苍山,仅以百余人对抗万余琼霄士兵,周围又无足够人手可前去救援。
阿七叫人在大殿里铺了好大一幅地图,手里拿一盏琉璃小灯,跪在地上一点点研究点苍山的地理地形,盘算着该从何地调兵去救云儿。眼瞧夜已深了,阿七却丝毫不觉。
翔担心她的身子,亲自拿了小点心来,他进来的时候,阿七还以为是碧茹来了,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地图,一边说道:“从琼霄各地调集古家武士前往点苍山,定然是来不及了。现在距点苍山最近的兵力只有青涧关的驻军,其他的兵力虽够,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看来我须得见见申屠允,请他从青涧关调兵。”
“申屠允是不会调兵的,仲孙阜现屯兵三万于青涧关外,为的便是制约临江西北方的兵力,防止青涧关守军南下进入主战区。申屠允不比琚皇,虽熟读军书,却少有胆识魄力,战策着重防守式进宫,若无八分把握,他绝不会为了一个云儿,将青涧关置于险地。”
翔说着来到阿七面前,将一盘小点心放到阿七面前,顺手取走她手中的琉璃小灯放在地上,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即使申屠允认为云儿还有用武之地,答应了调兵救人,兵力调动达八千以上者必得经过兵部复议,再算上调令送到青涧关的时间,少说也要八日,以云儿现在的情况,可等得上八日?”
阿七跪坐在地,仰头看着翔,凝眉说道:“还是哥哥想得周全,七七是急糊涂了,竟想指望申屠允。那哥哥可有什么办法?”
翔半蹲在阿七面前,轻抚着阿七的脸颊,温声道:“先吃点东西,你边吃边听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