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抬眼看向上首的申屠允,见他表情阴晴不定,忽然跪下,道:“皇上明鉴,臣妾此番并不为军政要事,而是为了家事。”
“哦?”申屠允眯起双眼,紧紧地盯着阿七,一边思量着阿七此番的真正意图,一边慢悠悠地说道:“皇后且说说是何家事,定要在朝堂上,当着众大臣的面说。”
“臣妾本是想瞧瞧救下臣妾义弟的三位英雄,当面向他三人道谢并致以临江皇后最崇高的敬意,可臣妾刚到,就看到三位英雄被捆绑在地。再听到李大人的话,竟是有意污蔑臣妾。李大人污蔑臣妾一人无碍,只是臣妾身为临江皇后,德行不可有损,否则必损皇家威名,污浊了皇上您的圣誉。臣妾不及多想,只要进来将李大人这话问问清楚,谁知却疏忽了未经通传不得入朝的规矩。”
听到这里,申屠允不由得快速勾了下嘴角。他心中明朗,阿七这是在偷换概念,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私闯朝堂禁地的重罪,变成了未经通传就入朝的小错,而这小错还是那般情有可原。
申屠允板着脸面,对殿下的人说道:“皇后身居高位却仍怀感恩之心,时刻顾及皇家声誉,不负仁惠厚德之美名!朕体皇后护皇家声誉心切,免汝罪责,平身吧!各位大臣也都平身吧!既然今日皇后在场,那就在这朝堂上谈谈‘家事’也无妨。”
申屠允此话一出,碧茹遂扶着阿七起身。待阿七立好,大部分大臣也都起了身,唯有一小撮儿顽固派仍是不起,还要谏言些什么。幸好这时有名大臣站出来,说道:“皇上乃天子,皇后乃天子正妻,于皇上皇后来说,国事即家事,家事即国事。圣祖皇帝当年立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乃是延续中原数百年的旧例。据《尊皇族礼朝仪宗谈》所载,皇族立此规矩,为的是约束后宫嫔妃不得以一时皇宠乱政干权,然国母帝后乃皇帝正妻,本不在其中。便是到了本朝,又怎能拿约束妃嫔之规,限帝后之权?”
“罢也罢也,陈大人言之有据,吾等自当寻依礼法而行,”之前为难阿七的大臣依旧跪在地上道:“只是不知这《尊皇族礼朝仪宗谈》里是否提过皇后未经传召,可私闯朝堂与诸臣议事?若有提及,不知当何处?!”
陈大人回道:“其中确实有提及皇后未经传召不得擅入朝堂之规,但现任皇后位份极殊,放眼中原朝史,并无一位皇后司长天下神权,亦并无一位皇后可将神像供奉于太庙,与前后两位帝王之圣像并排摆放,所以今日之事当寻古理酌情处之。”
“哼!”跪在地上的大臣冷哼一声,说道:“陈大人好口才,只是不知道这‘寻古理酌情处之’却是要如何处之?”
陈大人状似思量一番,才说:“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妄议,谢大学士德高望重,曾在礼部任职多载,又曾参与操办过太皇太后的封后大典与先皇的登基大典,故而此事请教谢大学士是最妥当的了!”
谢大学士轻蔑地瞟了陈大人一眼,抱拳向申屠允道:“皇上,老臣年事已高,立上这半日便倍感乏力。还请皇上看在老臣尽心辅佐几代帝王的份上,恩准老臣提早退朝回家修养。”
阿七知谢大学士这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可她哪里能随了他的意?她今日公然出现在朝堂之上,走的就是一步险棋。若今日她没得出一番结果,那她古家在朝堂之上再难立足。如今的阿七就好像是逆流行舟之人,不进则退,在进与退之间,她只能选择进。于是,只听阿七说到:“皇上,谢大学士年事已高,久立体乏实乃常情。想来燕太保与鱼太傅年事也高了,站了这么久应该也都乏了。臣妾斗胆请皇上赐座于三位老臣,以彰显我皇家亲厚待下之德。”
申屠允自然应允,叫人搬了三把椅子上殿,赐三位老臣坐下。他又叫人搬了一张凤倚来摆在自己龙椅左侧,赐阿七坐下。
阿七入座,朝陈大人使了个眼色,那陈大人便又抱拳对申屠允道:“皇上,既然谢大人乏了,那不如请鱼太傅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理。”
“咳咳,”鱼太傅生咳两声,沉声抱拳说道:“老臣认为此乃皇族家事,如何处理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燕太保立马接道:“吾皇天子,家事即国事,怎可随意论断!老臣认为,皇后非召私闯朝堂之举不可姑息,然皇后贵为帝妻,身系皇家体面,不得随意责罚。不如就请皇后娘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保证再不私闯朝堂即可。”
阿七一双眼睛犀利地向燕太保看去,心中想到,“会是燕太保么?那个里通外国,欲置我古家死地之人。”
阿七正想着,却听鱼太傅说道:“燕大人,此乃皇上家事,哪里轮得着你我这班臣子说话!即便是皇后娘娘有不当之处,那也定然是身边人的不是。主子行事之前不拦着劝着,未尽了奴才的本分,这才是大的罪过!”
鱼太傅刚说罢,忽然有一大臣上前道:“皇上,关于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碧茹,臣有本启奏。”
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上阿七的心头,她知道,对碧茹的攻击开始了。而这攻击虽是一个四品大臣开始的,可却着实是鱼太傅一句话引出来的,这是巧合还是阴谋?难道一直在背后搞鬼的是鱼家?可扳倒她这个皇后,对鱼家有什么好处呢?
申屠允见此,心里忽然来了兴致,他似笑非笑地瞧了阿七一眼,便佯装惊奇般问道:“哦?女官碧茹已跟在皇后身边多年,宋爱卿有何事非要在此时启奏啊?”
“回皇上,”宋大臣认真躬身说道:“臣近日无意间得知,女官碧茹出身花柳,在入宫前曾先后在艳春下处、美仙院、采欢归所等二等妓院挂牌。此女当红时每月接客百余人,后光景萧条,只需十文钱便可与其生有肌肤之亲。此等女子实为淫|娃|荡妇,不知如何混进宫来,竟做了皇后身边的女官。”
碧茹听此心中大惊。她本以为在她进宫前,古家就已把她的身世抹干净了,除了阿七与翔,再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故而她今日对宋大臣所说之话却是始料未及。阿七虽然早已想到碧茹之事会被有心人挖出来对付自己,但她也未想到对方竟然将碧茹的底细挖得如此细致,竟是连她落魄时的价钱都清清楚楚。
阿七只怕碧茹被人当众羞辱,一时冲动再说些不该说的话,赶紧沉声道:“宋大人说这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我的贴身女官身世清白,岂能任你随意污蔑!”
“臣今日敢上奏此事,自然有人证物证。”
申屠允的双眼在阿七与碧茹间游荡几番,忽然对殿下的宋大臣说道:“既然有证据,那就呈上来看看。”
不一会儿的功夫,御林军就从殿外押上来两个人,一个粗布麻衣,一个衣着光鲜。不过这二人虽一贫一富,见了天子,不过都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阿七见他们胆怯,故意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竟敢污蔑本宫身边的高等女官,你们可知这可是欺君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阿七说罢便去给身后的碧茹使了个微不可察的手势,可碧茹却迟迟未有反应。她转头去瞧碧茹,却见她一双眼睛牢牢锁住跪在殿下的那个衣衫光鲜的男子。只这一眼,阿七便知大事不妙,宋大臣找来的这个人认识碧茹,而且她二人关系不浅。
殿下刚被押上来的两人听了阿七先前那番话,不禁吓得连连磕头,不停地说着“不敢”。
此时一直默立在一旁的卜算子忽然上前,对那二人低声说道:“你二人可须瞧得仔细,那立于皇后娘娘身后的女官,乃是深得皇后欢心的碧茹姑娘,若你二人误听误判,识错了人,须当呈表个明白,才得安然无事。”
殿下二人均抬头去瞧,那富者只瞧了一眼,便立马指认道:“是她,就是她,她原来在春香院的时候叫碧儿,是个打杂的下人。她是被她爹卖进春香院的,十五岁的时候被人开了包,那时候小民是春香院的常客,有时也会点她陪宿。”那富者说着便从胸前掏出一条手帕,双手向申屠允捧着,继续说道:“这条手帕就是当年她送给小民的,上面还绣着她的名儿。”
宋大臣接过帕子看了看,呈给申屠允,道:“回皇上,这帕子上果真绣了个‘碧’字。”
一直立在一旁不曾说话的俊儿,见申屠允细细端详起手里的帕子,再沉不住气,上前说道:“皇上,即便这帕子上绣着‘碧’字,也无法说明什么。单看临江都城内,便不知有多少姑娘名中有个‘碧’字,更不用说全国上下会有多少......”
云儿的话还未说完,宋大臣忽然开口道:“宫内必然有女官碧茹的绣物,拿出一件比对绣工即可。”
碧茹一直看着那富者,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她咽了咽唾沫,好似下了好大决心,来到殿下跪下,大声说道:“皇上、皇后娘娘,碧茹冤枉。碧茹身家清白,怎会是他们口中那等淫|秽之人?皇上、皇后明察啊!”
碧茹这般跪下喊冤,阿七心里才有了底。只要碧茹还有心争辩,她就能保碧茹无恙。
那富者见碧茹喊冤,紧怕皇上误信了碧茹,判了自己欺君之罪,一时情急便磕头大声说道:“皇上皇后明鉴,小民不敢说谎,这个叫碧茹的真的就是个婊子,她、她人尽可夫,她、她就是个淫|娃|荡|妇!”
眼看着往日里庄重的朝堂,今日却变成了一个荒唐可笑之地,阿七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笑。“皇上,”阿七偏头对申屠允说:“一个愚民,一条手绢,宋大人就想定了碧茹的罪,看来臣妾这个临江的皇后,在宋大人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个摆设。”
听阿七如此说,宋大人便上前欲要辩解些什么。这时忽听门外太监的通禀声,道:“太皇太后驾到!”
申屠允忙下殿共迎,神色稍显慌张。阿七跟在申屠允身后一步远,见芊芊公主扶着太皇太后从殿外进来,便知这回定又是芊芊公主出手相助。
“哟~今儿个早朝可真是热闹啊!”太皇太后拄着金龙头枴杖,一进门就说道:“这儿都干什么呢这?捆得捆,跪得跪,一群红眼儿狼欺负两个弱女子,哼!你们还是这么能耐啊!”
“臣等不敢......”
阿七听出太皇太后话中的意思,再不说什么,且瞧着太皇太后怎么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不敢?!”太皇太后满头白发,一边用枴杖敲打着地面,一边怒气匆匆地说:“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什么花柳地、窑子、妓院的事你们都能拿到早朝来说,你们也不怕脏了你们的嘴!”
宋大臣见此,忙上前说道:“回太皇太后的话,此事全因女官碧茹而起。”
“行了行了!”太皇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还知道这是女官的事,轮不到你们前朝这些男人来管!哀家今天就在这儿告诉了你们,碧茹是先皇奶娘的外甥女,打小就进宫陪着各位公主玩耍,长到十六岁才送出宫去嫁人,后来她夫家去了,无依无靠的,哀家才叫她去做了皇后的侍女。什么被爹爹卖到妓院,什么十五岁失身,这等没谱的事儿,你们这群精明能干的朝臣也能轻信了去!”
富者听此,愈加惶恐,急着争辩道:“太皇太后,您相信小民,小民绝没有撒谎,她确实就是春香院的碧儿,她,她后腰左侧有个痣,不信你们可以验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