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从朝堂出来,就直接往太皇太后的坤泰宫去了,倒是忘了自己此刻仍是一身朝服凤冠,着实失了礼数。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太皇太后已传了话叫她进去。阿七刚来到内室门外,便见谢大学士从里面出来。她立身站好,受了谢大学士的礼,才又往屋里去。
阿七进去时,太皇太后正歪在榻上小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疲惫的气息,着实与先前和谢大学士说话时判若两人。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阿七行着朝礼跪着,却半天不见太皇太后免礼,她抬眼瞧了瞧榻上的太皇太后,见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遂想起当年爹爹百年前却也是嗜睡的模样。阿七见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只怕她已近了大限,便斗胆叫了两声“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见了阿七才好似想起什么般,说道:“哎呦,哀家的宝贝孙媳妇来了,快过来坐,别跪着了。”
“臣妾谢太皇太后赐座。”
阿七不敢与太皇太后同坐于榻上,只得立身等着宫女搬来椅子。她落座后,才又说道:“今日朝堂上多亏了太皇太后出来解围,不然臣妾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太皇太后抿嘴笑了笑,道:“你是皇后,你若丢了脸面,那丢的便是我皇家的脸面。哀家虽是老了,但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那帮子老家伙,想欺负我的宝贝孙媳,想都不要想!”
太后说着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今儿不是炖了燕窝粥么?拿上来两碗,再给皇后备一碗子桂花糖,皇后年纪轻,正是喜欢甜口的时候呢!”
阿七见着“突然间”对她关怀备至的太皇太后,心里充满了戒备,却全然不知太皇太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皇太后,”阿七吃着碗里加了糖的燕窝粥,一边寻思着一边说道:“青涧关这事,您可看出了什么门道?臣妾年轻,总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想来想去,还是得来请教太皇太后您了。”
太皇太后不急不忙地咽下口里的粥,将手中粥碗放到一边,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说道:“调兵遣将的事儿,哀家不懂,哀家只知道这朝中有人主战有人反战,无论是主战还是反战,皇后你都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阿七放下手中碗匙,寻思着擦了擦嘴,问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面儿上快速闪过一丝笑意,道:“青涧关一役无论胜败,皇后依旧是皇后。”
太皇太后说罢,意味深长地瞧了阿七一眼,便说自己乏了,阿七再不得多问什么,只得从坤明殿里退了出来。
刚进畅怡园大门,阿七就见萧朗带着其他两名校尉跪在门口,显然是在等她。
“臣等谢皇后救命之恩!”
“起来吧!”
阿七轮番瞧了瞧他三人,才又说道:“你们都是本宫的恩人,本宫保你们是应该的。不过现在事情虽然了了,但军队那边你们却是回不去了。这样吧,你们三人暂领神女卫四品统领侍卫之职,留在畅怡园吧!这统领侍卫手下也有个百十来人,虽比不得在军中风光自由,可品级却是跃升不少。得了四品之位,将来即便再调回军中,至少也是个参将。”
“臣等谢皇后提拔之恩!”
望着他三人远去的身影,阿七忽然开口叫住了萧朗。萧朗遂又独自回来听阿七说话。阿七瞧了瞧垂首立着的萧朗,发觉他已再不似先前张扬的个性,心里不禁对他增了几分赏识。
“萧朗,此番解救云儿,你当属头功,可本宫并没有特别奖赏于你,你可甘心?”
“臣不敢存有不甘之心。”
阿七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你是天字部的人,是本宫的手脚,外人自然不能与你相提并论。只是现今本宫受强敌环视,一不小心自身难保。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也见了。本宫只怕给了你这特殊的嘉奖,暴露了你的身份,到时却再无力保你。”
“臣明白!请皇后娘娘放心,若日后有人提及此事,臣定咬死口径,只说是臣想在皇后面前讨个脸面,私自联系军中近交,发兵营救司徒公子,皇后娘娘从未给过属下任何指示。”
阿七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令萧朗退下,便一径回到宜兰殿。
刚一进殿门,就有丫鬟来禀,说是碧茹自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已有多时了。阿七听罢没有什么表示,换上宽松地日常装束,才往碧茹的房间去,一人敲开了碧茹的房门。
碧茹躲避着阿七的眼神,低低地垂着头,试图掩饰自己红肿的双眼,道:“主子,碧茹今日无礼了,没有候着主子,竟自己一人擅自回来了,还请主子恕罪!”碧茹说着就跪了下去。
阿七赶忙去扶,开口说道:“你我都是女人,你心里的难受我怎会不懂。那指认你的男子,恐不是一般人吧!”
碧茹听此,呜呜咽咽地就哭了起来,她边哭边向阿七请罪,只说自己怎能在主子面前哭哭啼啼。阿七扶了她去桌前坐好,掏出丝帕给她试泪,再不多问。她知道碧茹身世坎坷,经历过许多她无法想像的事,可过去的事再无法重来,她也没有能力抚平碧茹心里的伤痛。她能做的,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等她自己坚强起来,如此便也不枉她主仆二人多年的情义了。
碧茹哭了一会儿,才呜呜咽咽地说道:“我遇到他那年还是个姑娘,楼里的妈妈逼了我很多次,要我接客,可我从没答应。直到......直到我知道买我初夜的人是他,我才应了。”
碧茹说着便又痛哭了起来,道:“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就那么给了他,可他,可他......谁都可以说我是贱货,说我是婊子,可只有他不能啊主子!我给他的可是清白之身啊!就是与他一起的时候,不论妈妈怎么逼我,我也从没有过别的男人。我,我,主子,碧茹我好怄好怨啊!我清白的身子,我的整颗心都给了他,可他......他不要我便罢了,今日又何苦在朝上说出那番话!”
阿七看着面前痛哭的碧茹,心里不由得心疼。她能想像得到,当初那个天真的姑娘是如何一心一意的将自己献给了心爱的男人,是如何抱着自己即将脱离苦海与意中人双宿双飞的美梦,扛着压力,忍着皮肉之苦,为自己的男人保全着自身的清白。地位悬殊,也许她早已预料到她与那男子注定无缘,也许她直到最后才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可她永远都不会想到,当初那个让她倾注了全身心的男子,今日竟然落井下石,在众人面前将她扒得精光,出卖她,羞辱她,甚至否定了她曾献出的一切,她曾经仅有的一切。
碧茹哭得喘息困难,单手握了拳去捶打自己的心脏。她一双柳眉时蹙时紧,好似难受的快要死掉了。
“主子,他不要我就罢了,为何还要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他为什么啊!难道我与他之间的恩情,他全忘了么!”
阿七搂着碧茹的肩,轻轻说道:“他没忘,他只是被名利蒙住了双眼。”
“不!”碧茹忽然挣开了阿七的手臂,直起身子,瞪着有些神经质的双眼,沙哑着嗓子,说道:“他本就是薄情寡意的人!他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活该他满门抄斩!”
阿七看着碧茹充满恨意的双眼,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她双手握住碧茹的手,轻声说到:“是,这世上是有很多薄情寡意的男子,但也还有重情重义的男子啊!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疼你爱你、对你不离不弃的男子的!”
碧茹冷冷的自嘲笑笑,已守住的眼泪又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她看着阿七,眼中充满了绝望,缓缓说到:“主子,碧茹认命了,再不奢望什么良缘了......”
碧茹说着忽然起身退后几步,往地上“扑通”一跪,带着哭腔乞求道:“主子若真的怜悯碧茹,就请主子让碧茹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这就是碧茹从今往后最大的福分了!”
看着碧茹乞求又恢复了些许希望的双眼,阿七忽然觉得自己成了碧茹在精神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她拒绝了碧茹,只怕碧茹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若碧茹只是个普通丫鬟也就罢了,可她毕竟跟了自己许多年,这些年来,碧茹兢兢业业、忠心不二,陪她度过许多难关,阿七怎忍心见她出什么事?思及至此,阿七不由得伸出双手,将碧茹轻轻扶将起来,缓缓点了点头。
未过几日,阿七就收到消息,仲孙阜向琚国派出议和使,提出只要琚国愿意退兵,仲孙阜便愿禅位于远在琚国为质的八岁小太子,他自己携皇后到琚国为质的条件。得知此事后,整个畅怡园都忙乱了起来。卜算子匆匆入宫来向阿七请安,却是带来了另一个恶耗。琼霄紧急从西域抽调三亿两白银支援琼霄战事,这才是琼霄得以发兵青涧关最基础的条件。
阿七边喝着甜汤,边垂头思考着。在她看来,冷兵器时代战争的胜负,靠的是军心,拼的是兵器,比的是武将谋略,基础自然是内政稳定,而将这些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而高等的水平上,需要大量消耗的必是钱财。所以阿七才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要让琼霄变成中原最穷的国家,待其民慌、政乱、军中缺饷之时才发起战争,只是,她却算漏了一点。
西域本是仲孙阜的大本营,但自打他入主琼霄后便将西域交给了嫣媚儿的叔父掌管,除了每年从西域收些贡品赋税,再不过问。阿七本以为嫣媚儿被软禁,她家族里在琼霄朝中任职之人又接连被贬,已导致西域与琼霄貌合神离,即便仲孙阜想从西域调兵调饷,也会非常困难,却不想,仲孙阜竟然这般快速的从西域调来三亿两白银,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由外相赵生辅国......”阿七嘴里边念叨着,边思索着。
卜算子坐在右侧下首,垂头回了声“是”。
翔坐在左侧下首,一边用茶盖拨着碗中的茶,边道:“这个赵生却是个有意思的人。”
卜算子点了点头道:“将军说的是,某游历中原经过凤谷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凤谷的人都叫他‘百晓生’,可见此人博学多闻。”
阿七放下手中的甜汤,懒懒地说到:“拿出国库中仅剩的白银供奉神明、救济灾民;从西域调备金银,解琼霄之难;绕过主战场发兵青涧关,与我临江主动发生正面冲突;刚打了一场胜仗就向琚国请降,毫无骄兵之迹。这一连串动作,恐怕都与这位内相百晓生脱不了干系吧!”
阿七说着扭头去看翔,问道:“哥哥可有办法,将他变作我们的人?”
翔思索一番,道:“他乃前朝琼霄名士之后,如今进了仲孙阜帐下,怕也是为了重振琼霄声威。此等愚忠之人不可劝降,只能除之。”
卜算子抱拳,对阿七道:“臣认为,当务之急是要阻止琚国接受琼霄的请降。一旦琚国接受了请降,琼霄必得苟延残喘之机。少则三载,多则五载,琼霄必恢复元气,到时临江岌岌可危。”
阿七听罢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阻止?说的简单,琚皇向来实际。如今他看不到必胜之势,却看得到琼霄称臣可带来的实际好处,便是他想撕毁临、琚两国协议,我们又如何能阻止的了?......除非......除非琚皇发现仲孙阜请降是假,伺机反扑是真。”
阿七说着意味深长地瞧了卜算子与翔一眼,微微翘高了嘴角。
卜算子与阿七默契地点点头,可翔却拍案而起,道:“不可!太危险了!”
阿七起身,立时回道:“有哥哥在,七七怎会危险?!”
翔与阿七对峙互视之时,碧茹忽然匆匆进了屋来,禀报道:“主子,不好了,西宁王叛投琼霄,想是要发兵临江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