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皇宫,宜兰殿,晨。
“主子确定不要碧茹随身伺候么?”碧茹一边为阿七小心折好朝服的袖口,一边确认般问到:“琚国路途遥远,便是碧茹不跟在主子身边,也要叫幽冥部的姐妹随身伺候着才好,玉儿毕竟是琼霄的......”
碧茹瞧了瞧阿七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
阿七冷冷地板着一张脸,她心里很沉重,不是因为碧茹的话,也不是担心此去琚国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是因为翔,她一直在等翔回心转意,她希望这一路有翔的陪伴和保护,就像过去那样,但是翔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甚至在阿七提出希望他能同行的时候,他也是冰冷地转身离去。即便翔已经如此明显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阿七还是在等着他改变主意。
碧茹打量了阿七几番,终于再次开口试探着说道:“临江中字部已准备好随行,但是近身保护的首执还未定......不如......”
“扈,”阿七果断地说道:“他是畅宜园侍卫首领,又曾保护我逃离黛国,更重要的是他的忠诚,他来近身保护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宫内地字部的事就先交给副执打理,他先随我走一趟吧!”
“皇后娘娘,”一名宫女在殿外禀道:“翔将军求见。”
听到翔的名字,阿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强烈的喜悦之情迅速跃上她的心头。她来不及多想,顾不得什么体统影响,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无法掩饰她澎湃感情。
“他来了,他来了!他还是来了,在我出发前!”阿七情不自禁地踮脚轻轻跃起,她抓住碧茹的双手,欢欣鼓舞地说到:“我就知道,他不会抛下我的,他舍不得我一个人去冒险!他爱我,他还是爱我的!”
碧茹好似也被阿七的喜悦感染了,也点头笑了起来。她知道阿七一直在因为近日翔与一名宫女的传闻困扰着,尤其是在阿七鼓足勇气去请翔与她同行却遭到翔的冷遇后。
“碧茹,我现在的样子可还好?我,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太严肃了?”
看着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冷静老成地应对各种事物的阿七,今日却活脱脱成了个小女孩儿,碧茹心里的震惊已然无法形容。但是比起平常的阿七,碧茹倒是觉得眼前这个才是真正鲜活的阿七,她一直兢兢业业服侍的主子,也不过是个会因为要见心上人而紧张的普通女子。
碧茹微微笑道:“在翔公子的眼中,主子怎样妆扮都是好的。”
碧茹的一句话,仿佛给了阿七力量,她未再有任何犹豫,立马吩咐宫女请翔进来。
阿七抑制不住的冲着门口笑,她等了翔好长时间,等到她几乎有些绝望,可是翔终究还是来了。看着翔走进门来,阿七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天的困扰很是可笑,那可是翔啊,她的翔啊,怎会如其他男子般因为几句争吵,就投入别的女人的怀抱呢?阿七笑着,即是开心也是嘲笑自己的愚蠢。
可当她将目光从翔的脸颊移到衣着上的时候,她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翔身着一件素色长褂,袖口与裤口皆敞着;他脚上踏着的是一双精致的锦鞋,而不是马靴;他腰间挂着香囊玉佩,却没有佩剑。那一瞬间,阿七便已知道,翔不会与她同往。
阿七将碧茹打发出去,如果她注定要在出发前再与翔争吵一次,那她宁愿这成为她二人最私密的回忆。
“哥哥是来送我的。”这本该是问句的话,阿七却说得很是笃定,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倔强小孩,想要知道对方的心意,却别扭着不愿问出口。
“不,”翔看着阿七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说到:“我只是想来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听到“最后”两字,阿七顿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咽了咽口水,终是绷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若玉儿与琼霄早已断了联系,若仲孙阜并没有你认为的那般渴望神女,你怎么办?”
“也许玉儿已经与琼霄断了联系,但琼霄不会忽视我的行踪,一旦我们上路,他们定会想方设法重新与玉儿取得联系。仲孙阜他想要神女帮他稳固江山,不然当年在女儿峰上,他不会......我知道我没有证据能说服你,但是我就是知道,我的感觉告诉我,他那日就是要绑我走的,只是,只是他不知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上次我们的马车被劫去铁砀山,不也说明了仲孙阜还是想要神女的么!”
“阿七!”翔抓住阿七的肩膀,低声却坚定的说到:“你听着,今时不同往日,他只要循规蹈矩兑现承诺,琚国定然会与他结盟,这种时候他何必为了冒险得罪琚国掳了你去!只要琚琼盟约签订,你便会陷入危险。不论你落到琼霄还是琚国的手中,你都会马上被软禁!到那时,只有临江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七长久地看着翔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坚定地说到:“不会的,琼琚结盟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了解仲孙阜,也了解赫连铭钰。便是仲孙阜能按兵不动,赫连铭钰也不会乖乖接受他的安排。”
阿七想起当年在西域时赫连铭钰的种种表现,以及地字部带来的关于赫连铭钰在琚宫的成长史,胸有成竹地说道:“她心底的恐惧,必会趋势着她竭力去改变仲孙阜的决定。而我,是她改变这一切最简单的办法。”
翔不以为然地看着阿七,他完全无法理解,阿七对此行结果的自信来自哪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阿七,就如同阿七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翔。
过了许久,翔好似在做最后的努力挣扎一般,说道:“人是会变的。再说这一切也不过是你的推断!”
听了这句,阿七的心脏再次漏跳一拍,“哥哥也会变么?”她问到。
翔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改口建议道:“你不过是想联系上嫣媚儿,这用不着你亲自出马!只要叫琼霄宫地字部......”
“嫣媚儿不会因为一封信或一个口信儿就背叛仲孙阜的!只有我亲自去,才有可能说服她!”
“你也说了,只是有可能!”翔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抓着阿七双肩的手也越来越大力。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啊!”
翔面儿上一滞,忽然垂下头去。他松开了一直紧紧握着阿七双肩的手,别过头去说道:“你知道么,七七,我有时真的很讨厌你的固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做一个乖乖听话的女子......可你总是这样......七七,一直追逐着你的脚步,一直这般为你担心,我累了。”
翔说罢缓缓转过身去,阿七看着他的身影,忽觉体内一直猛兽在嘶吼挣扎着,似要撕裂她一般。
“可这才是真正的我啊!”阿七忽然冲着翔的背影大喊出来,她不懂,翔明明说过,他喜欢她的全部,喜欢她的独一无二,可为何今日却说出了上面那番话。
“是因为她听话么?!”见翔只是背身立住,并没有答话,阿七不禁又高声说道:“因为她乖巧听话,所以哥哥才与她饮酒赏月,因为她身上有七七没有的顺从,所以哥哥才总是要她陪伴?!”
听到这里,翔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日子阿七的不快,竟是因为这个。若在平时,他早已回过身去安抚阿七,可他今日确实没有心情。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累了,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说,哪怕只是一句“傻瓜,她哪里值得你这般在意”,他都懒得。
阿七见翔不但不说话,还作势要往外走,一下子妒火中烧,慍怒地低吼道:“我会杀了她的,任何人,只要敢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都会让她们后悔的。”
翔沉沉地叹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说,缓缓走出了殿门。
坐在驶向琚国的马车上,阿七只觉疲惫不堪。前朝几位老臣,个个想把她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来;西宁叛国,可她这个号称中原消息最灵通家族的主人,事前却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芊芊公主说走就走,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丢给了她抚养;琼霄借着一场胜仗,竟然破釜沉舟转头琚国;琚国对琼霄暧昧不明的态度也让她寝食难安;如今,她又不得不利用玉儿来试图挽回今日的局面,这一切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却从未失去过信念,因为翔一直在她身边。她要努力熬过这一切,再无任何责任与负担,没有任何顾虑的与翔比翼双飞。可现在,翔不在她身边了,他好像已经不愿再与她一同走下去了。
“阿七,”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你又只剩下你自己了。”
阿七扭头瞧了瞧坐在一旁的玉儿,半眯着疲惫的双眼,轻声说道:“玉儿,我好累,想歇一歇,让我枕在你腿上睡一会儿可好?”
玉儿点了点头,阿七便枕着玉儿的双腿,闭上了双眼。起码让她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与闲暇,起码让她在这一刻尽情的忧伤。她清楚的知道,一旦她离开了这辆马车,她就是临江的皇后,中原的神女,她再没有任何忧伤的权利。
六日后的傍晚,阿七的马车到了距琼霄国界最近的驿站。若不出阿七所料,琼霄的人该会在这里动手。进了驿站,玉儿一边服侍阿七梳洗,一边劝阿七早些休息。这时,忽听门外一阵响动,却是有人打了起来。不一会儿,扈便来禀报,说是有人带兵器闯入驿站,但是已被制服。阿七点点头示意扈权益处理,用了些许晚膳,又喝下玉儿端来的安神汤,便早早歇了。这一夜,阿七睡得特别沉,直睡到第二日午时才醒。她醒来时,人早已不在驿站,而是在奔驰着的马车里。
阿七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晕沉沉的脑子尽快清醒过来,她眯着眼睛说道:“我们到哪里了?”
阿七话音刚落,便听玉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道:“小姐,玉儿对不起你!可是,不论玉儿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小姐好啊!”
阿七懒懒地出了口气,慢腾腾地问道:“仲孙阜许了你什么?美人之位?”
玉儿有些吃惊地抬头去看阿七,半晌才说:“皇上并没有许玉儿什么,是钰皇后答应玉儿,将来安排玉儿在皇上身边伺候。”
“你帮琼霄做下这么大的事,却只要了这么点东西?”阿七说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玉儿垂丧着头,低声答道:“像玉儿这般卑微的人,哪里敢奢望能成为皇上的枕边人?”玉儿说着,忽然抬头去看阿七,眼中是满满的期待,“但小姐不同啊,皇上对小姐向来宠爱有佳,便是小姐想要后位,皇上也定然是给的。钰皇后也说了,只要小姐愿意留在琼霄,她决不留恋后位......”
“玉儿,”阿七打断她的话,仍旧揉着太阳穴,缓缓说道:“你平素最信鬼神轮回之说,如今倒不怕你家小姐我一女配二夫,死后要遭刀劈斧砍,一分为二之苦?”
玉儿听后惊恐万分,阿七看得出来,玉儿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不会的不会的!”玉儿急着说道:“小姐,小姐是神女,自然与我们普通女子是不同的!”
阿七又闭上了双眼,揉着太阳穴不再说话。她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