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秋风寒,翔在房里泡着热水澡。蒸腾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墙上的那把剑。不,确切的说,他望着的是那剑上编得粗糙的剑穗。那是阿七,八岁那年一时兴起,闲来无事编了送他的。阿七可能早已不记得这档子事了,可翔却从未忘过。
想着阿七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翔不禁低声念叨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翔念着念着,思念随之泛滥,可他又倔强的要将这思念压制在心底,好似它从不存在。
他这是怎么了,连翔自己都不清楚。这许多年来,他作为阿七的六哥,无怨无悔地付出着,从未有过一丝犹豫彷徨,可到了今日,他终于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牵起了阿七的手,他却犹豫了。他开始质疑自己一直宠溺着阿七的行为,他开始质问自己是否惯坏了阿七,让她认为自己的付出理所应当,让她理所当然地一直忽略着自己。
就在翔内心纠结混乱之时,却听房门“吱”一声长响,一名宫女手捧着干净的衣服进了来。这宫女皮肤白皙,生一双桃花眼,吊稍眉。她一张嘴时时挂着盈盈的笑意,眼中总是含着温和的目光。
“将军,”宫女将衣服小心放在一边,柔声说道:“宝丽来给您擦背。”
“出去!”
翔冰冷的命令并没有让这名叫宝丽的宫女退缩,她反倒莞尔一笑,将双手搭在翔的肩上,说道:“那宝丽给将军松松肩骨,将军可先眯一会儿。”
翔抓住宝丽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视线内,无言而阴沉地看着她。
宝丽被翔看得发毛,才张口说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出去,将军若需要什么,只叫一声就好,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但翔并不放开她的手,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等皇后回宫,与我断绝兄妹关系,我就再也不是什么将军了!”
宝丽听后又是诧异又是惊讶,她努力从翔的表情中确认这事的真假,可却只见到一片冰冷。
“宝丽,”翔面无表情地看着宝丽的眼睛,慢慢说道:“如果我被贬为庶民,你可还愿跟着我。”
宝丽犹豫些许,终是决定赌上一把,“只要能跟在您身边伺候,宝丽什么都愿意,不论您是将军还是庶民,哪怕您只是街头的乞丐,宝丽都愿意。”
“哪怕搭上性命?”
听翔此话,宝丽顿觉翔只是在试探她,愈发情真意切地回道:“您不会知道宝丽有多爱慕您,为了您,宝丽甘愿一死。”
翔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一把将宝丽拉入桶中,在一片白雾中溅起滴滴水花。宝丽惊吓中发出一丝尖声叫喊,慌乱中死死抓抱住翔的肩背。她的指甲深深陷入翔的肌肤,一丝丝痛楚唤起翔最初的恐惧......
“七七!七七!你醒醒,快醒醒!醒醒啊!醒醒......”
那一年阿七失足落水,他将小小的阿七抱在怀里,努力游上岸,本已昏迷的阿七本能的紧紧抓抱住他的肩背,小小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也是如今日这般的痛楚。不,那时应该没有今日痛。他曾一度以为阿七就这么没了,所有恐惧、痛苦、绝望,“轰”地一声充满脑海,就好似暴雨前空中闷响的巨雷。当阿七抓痛他的时候,他忽然间解脱了,仿如从地狱忽然升至天堂,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语。打那时起,他便清楚,他不能失去阿七,他早已将自己的人生与这个骄纵的女娃娃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从她三岁那年不顾一切冲出来“救”自己那刻开始。
翔的眼中泛出一丝柔光,但当这眼神接触到面前那女人的目光时,又再度变得生冷。他将宝丽的双臂从自己身上掰开,从浴桶中站起来。宝丽又扑腾了几下,赶紧扶着浴桶沿也站了起来。她一把抱住翔的腰身,情切娇憨地叫了声“将军”。
翔歪低着头瞧了宝丽一会儿,单手扳起她的脸,让她接触到自己的视线,才说:“你能为了我死又怎样?你终究不是她。”
“宝丽自知身份低微,不配让将军放在心上,宝丽只要能得将军垂爱一次,愿付出所有!”
翔听了这话不禁冷笑,嘲讽地说道:“付出所有?可你能付出的,我都不想要,也不需要。”
看着宝丽瞬间呆掉的双眸,翔忽然敛了神色,认真地说到:“出宫去吧!找个男人,给他你能给的所有,也许他会因此而回应你。宫里的男人拥有的太多,也太少,即便你能给他们想要的,也给不了他们需要的。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你会富贵逼人,但你却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翔说着放开手,要拽开宝丽仍抱着他腰身的双臂,却遂不及防被宝丽突然吻住。翔只错愕了那么几秒,便回应起宝丽勾人的舌尖。他已经给过这女人机会了,不是么?翔一手揽着宝丽的腰身,一手扶着浴桶的边沿缓缓欺身下去。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只是将“肉”送来的人,此次必死无疑。他不能冒险让宝丽成为第二个翠儿,自然也不会违逆阿七的意愿。
昏黑的夜,静止的风,高悬的勾月,泛着寒光的大理石地面。逝去的人永远逝去,活着的人还要努力活着。人生是无数次选择,每次选择都是一场冒险,我们可以赢得,也会输掉,而生命是最后的筹码。
阿七换上了玫红色的连衣长裙,在胸口别上白色的天茄儿绢花,松松垮垮地挽着乌丝,对着镜中即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抿了抿双唇上刚刚涂上的口脂。
“哎呦!姐姐,您这一打扮,照实让这六宫粉黛没了颜色!我们皇上见了,定然是说不出的喜欢!”
阿七听这声音便知是赫连铭钰,遂头也不回的说:“钰皇后这是折煞阿七了!我一敌国小后,哪里敢受得这琼霄国第二尊贵的人,唤我姐姐?!”
赫连铭钰来到阿七身后,拿起梳妆台上一把黄金梳子来,边为阿七篦发边笑着说道:“哟!姐姐这可是玩笑了,您都来了,这琼霄第二尊贵的人又哪里还能轮到妹妹!妹妹可比不得姐姐,姐姐是天上的凤凰,不管到了哪儿,都是人人烧香拜佛尊着供着的,妹妹不过是趁凤未归,借巢生蛋的母鸡罢了!”
阿七抬眼瞧了瞧镜中的赫连铭钰,便又垂下眼去,未发一言。
赫连铭钰甚感无趣,尴尬地清“咳”一声,又堆起满脸笑容道:“瞧着这时辰,皇上该是要来了,妹妹先出去迎迎,姐姐且耐心等等,一会子就能与我们皇上重逢了呢!”
出了门外,俄吉随即换上一脸厌恶的表情,对赫连铭钰低声说道:“皇后娘娘!您也太仁善了!那古阿七明明是我们抓来的,她凭什么在皇后娘娘您面前骄纵成那个样子!”
赫连铭钰边往外院儿走,边面无表情地说道:“皇上喜欢她,她能保本宫不必回琚国受罪,这就是她骄纵的资本!”
“可皇后您才是皇后啊!”
赫连铭钰忽然立住,直直地看着俄吉,一字一句说道:“她来了,本宫就不再是皇后了,从现在起,要叫本宫钰贵妃。”
“可......”
“可本宫却会是未来的太后!”赫连铭钰说着微微笑了起来,她继续说道:“别忘了,里面内个可是个不能生孩子的。”
俄吉听了恍然大悟,还未待说什么又听赫连铭钰说道:“人嘛!总得先做了孙子才能做爷爷。本宫向来大度有德,让贤后位更能让本宫收尽人心,让皇上对本宫心怀愧疚。而等太子登基后,莫说这后宫,就是琼霄全国,还不是在本宫的鼓掌之中?本宫有得是耐心,在这之前,就让她古阿七肆意骄纵!”
俄吉对赫连铭钰会心一笑,语气愉悦了许多地说道:“俄吉就知道主子深谋远虑,定不会就这么轻易便宜了别人,只是那玉儿怎么办?先前主子不是允了她去皇上身边伺候,难道还真要给她近水楼台的机会?!”
赫连铭钰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之色,道:“玉儿这妮子,看着憨憨傻傻的,可心里却是个会算计的!打她借着皇上与古阿七不睦而沐得圣宠开始,本宫就知道她不是个小角色。你当她真的稀罕在皇上身边伺候?她就是做了皇上贴身的侍女,她于皇上来说永远都只是个侍女。可她若留在阿七身边,那她在皇上眼中可就不是个普通侍女了。不然那一晚,皇上宠幸的怎会是她?玉儿,她可是深勘其中的道理呢!也就这几日吧!她定会求阿七留她在身边伺候。所以,这事儿倒犯不着本宫操心了!”
殿内,阿七依旧坐在梳妆台前,一边端详自己的妆容,一边等着与仲孙阜见面。
这时玉儿捧来一条梅红色的面纱,满脸幸福的对阿七说道:“小姐,玉儿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挂上面纱来博皇上青睐,听说皇上最喜欢看漓思贵妃戴着面纱跳舞了。小姐不妨也戴上,皇上见了说不定会开心的!”
看着玉儿掩不住的快乐脸庞,阿七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感叹到,“我的玉儿啊!你到底是有多爱他啊?哪怕他什么都没有给你,你还是一心只为他。可你的存在他可曾在乎过?除了利用你,他可还曾留意过你?我的傻丫头,你这是何苦?!”
阿七看了看那条面纱,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反问道:“你可知仲孙阜为何喜欢看漓思贵妃带面纱?”
玉儿收起了笑容,看着手中的面纱想了会儿,困惑地摇了摇头。
阿七摆了摆手,示意玉儿下去,便又回身去看镜中的自己。她在想一个人,在想着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在想这一路来心中的疑问:为什么翔突然间好似变了一个人?
阿七想着想着,忽听门口有了响动,好似在外室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在往外走。她知道,应该是仲孙阜来了,于是起身面向门口端正立好。不一会儿,但见一只修长优雅的手掀开半遮着的大红绒门帷,正露出仲孙阜妖媚而优雅的五官。他披着一头乌发,身着金线绣边的白绸飘逸长褂、同款宽松长裤,系着黑锦缎金龙纹腰带。腰带上挂两块上好玉佩,一红一白。他脚下踏着金蛇皮翘尖儿短靴,一如往常敞着胸膛,隐约露出那结实的古铜色胸腹。
阿七露出自信的微笑,有趣地看着仲孙阜,微微歪了头,道:“好久不见,慕容瀚凌!”
仲孙阜面儿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一直看着阿七的眼睛,好似在审视什么又好似在确定什么。
他缓缓走进来,边走边说:“朕早已更名正位,慕容瀚凌这四个字,以后还是不要提了。”
阿七的嘴角快速平缓又上翘,如此反复几番,才又笑道:“阿七心中只有慕容瀚凌,没有仲孙阜。不过作为一个被擒之人,阿七倒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神女芊瑶,给皇上请安。”
阿七说着朝仲孙阜下了个正式的大礼。
仲孙阜将阿七扶起,温柔了目光,沉声说道:“朕心中只有阿七,没有神女芊瑶。”
阿七闻声抬头迎上仲孙阜的目光,送上一个大大的微笑,道:“七七还是输了!”
听了阿七这句话,仲孙阜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输了么?”他问道:“你让朕差点亡国,又把朕逼到差点要去琚国为质的地步,而朕却还是无法忘记你的点点滴滴,无法对你生气,无法对你冷酷无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输的一方么?!不,你赢了,从朕爱上你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你的胜利。”
仲孙阜说着将阿七拥进怀里,越抱越紧。“只不过,”他继续说道:“现在你来了,朕也没有输得那么惨,或者,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朕终于可以反败为胜了!”
“皇上,”阿七被仲孙阜紧紧拥在怀里,却没有回抱住他的腰身,而是垂着双手,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就不怕这是个计?”
仲孙阜放开阿七,看了看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阿七看着他的眼睛,勾起一边嘴角,半是打趣半是挑衅般问道:“七七说,难道皇上就不怕七七的到来是个计?”
仲孙阜的眼中变幻莫测,他盯着阿七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大大地笑了出来,道:“那朕就将计就计,这一次,朕必胜无疑!”
“这可怎么办!”阿七伸手抵住仲孙阜的胸膛,退后半步,道:“七七还是申屠允的皇后,琼霄也已陷入绝境,皇上就不怕......”阿七说着眯起双眼,摆出一副并不相信仲孙阜的样子,道:“临江会疯狂的报复?为了一个女人,亡了琼霄又毁了好不容易才达成的父王遗愿,不值的!”
仲孙阜抓住阿七的手腕,将她单臂拥入怀中,看着她的眼睛,自信地说道:“如你所说,现已是琼霄的绝境,而朕相信绝处逢生。”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