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微微歪头,平静地看着仲孙阜,缓缓说道:“你与阿七之间没有爱,有的只是你的自私和她的同情......即便,她可能因为同情而爱过你,那爱也被你亲手断送了。”
仲孙阜的面儿上显出一丝微笑,那笑里有三分嘲讽,三分了然,三分不屑。他拿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再说一句。
不多时,仲孙阜忽然七窍流血,往前栽倒在桌上。众人都被下了一跳,纷纷起身后退,唯独嫣媚儿还坐在桌边。可她面儿上的惊慌却出卖了她,很显然,她也并不知仲孙阜杯里装的是毒酒。碧茹见此,忙上前倒掉阿七杯子里的酒。酒水接触到地面的一霎那,现起一团泡沫。
阿七看着那一团“兹兹”发响的泡沫,无力地喃喃自语道:“直到死,你想的还是只有你自己。”
嫣媚儿看了看地上的泡沫,两眼无神,她默默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赫连铭钰冷眼看着嫣媚儿的动作,冷哼一声,道:“真是个蠢女人!”
嫣媚儿全然不理会赫连铭钰,伸手握住仲孙阜的手,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到来,可过了好一会儿,也未有毒发,原来她杯里的却不是毒酒。嫣媚儿瞪大了双眼,震惊而疑惑地看着仲孙阜的尸体,过了好久才喃喃出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仰天长啸,几乎喊出了今生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她边哭边疯狂地去摇仲孙阜的尸体,不停地问着“为什么”。过了许久,忽听嫣媚儿对着仲孙阜的尸体,低声喃喃地道:“我劝你回西域,你不要,我怎么劝你也不听。所以我想,好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论未来怎样,我都陪着你。即便你夜夜留宿在申屠禾荷那里,即便你再没有把我放在眼中,我依旧决定要陪着你。因为我不想你老了之后,成为一个无权无势无人理睬的糟老头。我答应过你,在你继承王位那晚我们约定过的,你忘了么?我们要一起慢慢变老,我嫣媚儿,不论老成什么样子,不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会一直辅佐你,一直陪着你......可你呢?”
嫣媚儿眼中忽然升起一团怒火,她嘶吼着道:“你连死,也未想过与我同去,哈哈哈哈......我嫣媚儿忙忙碌碌一辈子,为的竟是你这个连死都不愿与我同行的男人......哈哈哈哈......慕容澣凌!你好......你好......”
嫣媚儿好似被什么噎住了,却是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让她付出所有的男子。
她眼中的怒火愈烧愈旺,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好似疯癫了一般,大睁着眼睛,不停地拿仲孙阜的头去装桌沿,口中大喊着:“慕容澣凌,你不能死,你怎么能死!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中!”
翔见嫣媚儿失控,赶紧将阿七护在身后,朝神女卫使了个眼色,便上来两名侍卫要将嫣媚儿拖出去。嫣媚儿见神女卫将她往外拖,双手使劲向前抓着,口中大喊道:“不要,不要!还我公子,公子,还我公子!”
赫连铭钰冷冷地看着嫣媚儿被拖出去,冷哼一声轻蔑地撇过脸去。
阿七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去握住翔的双手。她望着门口,轻声说道:“希望她没有事才好。”
赫连铭钰快速地看了阿七一眼,垂头思岑一番,忽然来到阿七面前跪下,祈求道:“我知道,亡国之后,连草芥都不如,没有任何资本去求您什么。但我毕竟身为人母,即便知道千百个不可能,也还是要试上一试的!”
“你想求我放你儿子一条生路?”
“不,我求您杀了他。”
见阿七露出不解而惊异的目光,赫连铭钰垂下头淡淡说道:“想必您早已知道我是如何在琚宫长大的了吧!那您也应该知道赫连逐武是怎样对付他的仇人的。他折磨她、虐待她、j□j她,甚至是利用她,但就是不杀她。赫连逐武,他是个恶魔,我从小在他的魔掌中长大,我不想我的儿子也经受我曾经受的一切。您若能亲眼看着我儿子断气,就是对我最大的恩典了。来生,我赫连茗钰定然报你大恩。”
赫连铭钰说罢,还未等阿七有何回应,就从头上摘下金钗,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阿七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清,怔愣愣地看着赫连铭钰在她面前倒下。接连面对了两个人的死亡,阿七忽然开始质疑,她不顾一切的要报仇,是否错了。
“哥哥,”她拽着翔的袖子晃了晃,问道:“七七是否错了?我并不想他们死的。”
翔拦住阿七的肩,安慰道:“不要自责,死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你的错。”
当日,阿七就找到了申屠禾荷。她告诉申屠禾荷,这些年她做得很好,阿七会带她回临江。从此之后,她就是临江的长公主,而且这地位将无人可以撼动。申屠禾荷不置可否,只唯唯诺诺地说一切凭阿七安排。
过了几日,嫣媚儿情绪稳定了许多,便主动来找阿七。阿七问她未来的打算,她只说她要回西域。
“......那是我的家乡,我的祖辈为之奋斗了生生世世的土地,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唯一可靠的,也只有西域那片土地了。”
阿七知道,嫣媚儿顿悟了,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她的公子,永远没有办法放下过去的那段情,但她却重新找到了值得她为之倾注心力的目标。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伤心失望了。
“西域王位的合法继承人现在琚国,王位空置,我回去,正好可以做摄政女王。”
阿七看着嫣媚儿双眼黯淡无光地说着自己的打算,沉了口气,轻声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往琚国一趟,试一试,看能不能让琚皇放小公子回西域。”
“不要,”嫣媚儿快速拒绝,冷冰冰地说道:“我不希望看见他。”
看到嫣媚儿这个样子,阿七再没有多问什么,亦没有再多说什么。嫣媚儿这一生已为仲孙阜付出了太多,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她完全有权利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把余生也搭给仲孙阜的儿子。
送走嫣媚儿的第二日,阿七一众就启程回临江了,行了近一个半月,终于回到了临江。申屠允出城门八里前去迎接,排场以及臣民的欢庆程度自然不必细说。就在申屠允与阿七回城的路上,阿七对他表达了“大功告成,她可功成身退”的意愿。申屠允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阿七一眼。
临江允皇九年正月初一,黛国合法继承人司徒云称臣临江,将原黛国国土一分为二,归入琚、临两国。同年麦月(四月)初六,皇后神女芊瑶之父古万德国葬,临江全国哀悼,谥号“文康公”,安葬在女儿峰顶。至此,在棠梨别院地下冰窖里躺了十余载的古万德,终于入土为安。而阿七心中深藏多年的心事和怨结,也终于彻底了结。只是,阿七还不知,她这些年的努力,也许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过了月余,阿七忽然来了兴致,叫人在畅怡园搭了个小戏台,单与翔依偎在一起看戏,身边只留了碧茹伺候。
阿七头靠在翔伟岸的肩膀上,一边看戏一边微笑着轻声对翔说道:“申屠允答应了,下个月初一他就会昭告天下,说皇后身染顽疾。再过个儿把月,皇后宾天,这世上就再没有神女芊瑶了。”
翔也幸福地微笑,看着戏台上“咿呀”哼唱的戏子,说道:“这般看来时间紧迫,我们得开始着手准备婚事了。”
阿七“咯咯”笑着,抱紧了翔的手臂,娇憨地说道:“一切但凭六哥哥做主!”
阿七笑着笑着,忽有些伤感,她幽幽地对翔说道:“哥哥啊,等我们出了宫,我想我会怀念这里的,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这里有我们那么多的美好时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着我们共同的努力,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分分合合,七七现在就有点舍不得了......”
阿七说着竟滴下三、两滴泪来。翔见了,半是哄着半是打趣道:“傻瓜,往日里遇见再大的难事都不见你哭,今日单为了几株花草就伤感成这个样子,你说你是不是个小傻瓜?!”
阿七拭干泪,抬起头对翔笑道:“是爱让阿七变得柔软,而阿七有了你就有了爱!”
她说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背着双手站起身,快乐地望着台上的戏子,对翔说道:“六哥哥,你信是不信,七七我定然比她们唱的好!”
阿七说着叫碧茹止了台上的戏,来到后台,换了书生的戏服,到前台像模像样地亮了个像。
阿七朝台下的翔扬头一笑,怪腔怪调地开口唱道:“今日我阿七出游玩,路遇标致翘姑娘,姑娘肤白大眼睛,看得我心花放~咦?可是晴天里打了个大霹雳,竟叫我双眼晕灿灿,那边站着的小哥哥......”
阿七唱着唱着,忽然指向翔,调皮地笑着唱道:“却怎比那姑娘还好看?待我上前问一问,他姓甚名谁家何方,若他并无家室来相伴,阿七我定要将他拐来做了郎君......”
翔在台下,被逗得哭笑不得,真不知要拿她如何是好,碧茹在一旁也不禁捂嘴轻笑。这时,碧茹却忽听高顺高公公在不远处叫她。她赶紧走去,低声对高顺道:“高公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主子兴致正高,早吩咐了,午时前,任是生了天大的事,也要候着!”
“那我午时过后再来。”高顺说着要走,却又被碧茹叫住了。
但听碧茹低声说道:“既然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若不是什么大事,我找机会通禀了主子,也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高顺应了一声,低声说道:“这事是大是小,还得你来掂量,你一直跟在主子身边,自然要比我们清楚。”
“到底是生了什么事?”
“一直摆在角房里的黄金弓弩不见了,就是那个一次能发射三根箭的小弓弩。今儿早下人们打扫的时候还在呢,可刚才老奴去点数的时候,却不见了!”
这时,忽听戏台传来阿七的喊叫,碧茹与高顺忙赶过去。
阳光明媚地洒在大地上,照着阿七惊慌失措的脸庞。三根黄金小箭,映着日光朝翔缓缓射去。阿七用尽全力向翔奔跑,她要拦下那些箭,她不要任何一只伤到翔。可任她如何努力向前奔跑,终是差了那一步。她亲眼看到一只小箭刺入翔的肩头。
翔中箭,往后踉跄几步,定睛一看,却见申屠禾荷在远处草丛中,垂手拿着黄金弓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来人!快来人!”翔一边捂住伤口,一边展开受伤的那边手臂,护住奔来的阿七,说道:“把长公主抓起来!”
远处的侍卫闻声立马赶来,将申屠禾荷架住。阿七查看了翔的伤口,见并不在要害,宣了太医,便来到申屠禾荷面前,“啪”地一声,给了她个嘴巴。
申屠禾荷被阿七这么一打,本来没有表情的面容,忽然显出一丝笑意。“打吧,你就是打死我,也救不回他了。”申屠禾荷温柔地轻声说着,语气里透着丝丝凉意。
阿七立马警觉起来,忙问她什么意思,但申屠禾荷却再不张嘴。阿七连忙去问翔,可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可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晕了过去。众人赶紧将翔抬回房间。众太医看过,皆说翔是中了毒,可是何毒,却无人知道。
扈在申屠禾荷的宫殿里,搜出了装毒药的瓶子和一张纸,纸上写着,“投于酒菜三滴,月余,命毙”。阿七看到这张纸,彻底慌了。若申屠禾荷知道这是什么毒药的话,她自然不需要这张纸条的。无奈之下,阿七只得找来通晓毒物的胡斌胡太医。
胡太医闻了闻瓶里的残毒,沉声说道:“此毒并非出自塔木纳,亦非西域,且银针试毒可变色,应也不是菌毒。颜色味道极似中原的鹤顶红,可鹤顶红却是沾滴毙命,并非像此毒般,日积月累要人性命。”
阿七忙问此毒可能解,胡太医却说:“即有残毒,臣当可制出解药,只是......怕只怕臣制出解药之时,将军已然去了。”
“你不说这是慢性毒药么!只要他不再在身体里累计这种毒药,他就不会死的,不是么!”阿七焦急地看着胡太医,希望他能说出翔还有救的话。
“虽是慢性,但那是口服。如今毒物是直接进入血液,虽不至立刻丧命,但也不会拖得太久,最多三日,便会毒入心脉,回天乏术。可臣若想制出解药,却需得五日。”
阿七眼前一黑,便朝一边倒去。碧茹将阿七扶住,叫了好几声“主子”,阿七的意识才又清明起来。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她还要去寻找救治翔的办法,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
“邪医,邪医莫阎......”阿七喃声嘟囔道:“莫大夫,他能医好我的脸,他也定能救回六哥哥!”
听此,胡太医眼中放出些许光彩,忙道:“若有邪医莫阎相助,我二人应可在三日内制得解药。”
阿七又得了希望,马上动身前往琚王府。可到了琚王府,赫连暤熙却迟迟不见。过了足有三盏茶的功夫,赫连暤熙才不急不忙地进了正厅。
阿七管不得什么礼数,冲上前快速对赫连暤熙说道:“六哥哥中了毒箭,现在只有邪医莫阎能救他!我知道,邪医欠你恩情,他就在你府上,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去救六哥哥的,有邪医莫阎在,六哥哥就会没事的!”
赫连暤熙冷静地看着面前慌乱的阿七,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阿七拼命地求他,最后他才终于开口道:“你可知邪医莫阎救人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