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醒来后,只是在殿里挪动了几步,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想是......睡着了。”
“睡着了?”
慕容瀚凌手腕微震,银杯里的葡萄酒便漏了几滴出来。早有几个侍女捧了银质水盆与棉布来伺候他净手。他便将酒杯放到榻边的矮桌上,一边由侍女伺候着,一边眯着眼睛,沉声问道:“你怎知她是睡着了?”
那侍卫见他这般,心下早已慌了,想着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便答道:“那姑娘只是抱膝而坐,头抵在膝上,也没个声响,奴才便猜着她可能是睡着了。不过,那殿内甚黑,她头又低着,想是奴才没看真切也是有的,说不定她早就吓昏了!”
长植一听忙磕头说道:“王爷开恩!那‘冥寒殿’大半隐于地下,又供奉着历代藩王的冰棺,与冰窖无疑,乃是极其阴寒之地。这姑娘大病未愈,甚是体弱气虚,此番又受了惊吓,若是在这阴寒之地久呆,只怕这刚刚有些起色的......”
“长植啊......”
慕容瀚凌慢悠悠的打断了长植的话,说道:“小王早就说过,等她醒了,自己嚷着要出来了,自然会放她出来。可是既然她如此嗜睡,我们还是不要去扰她的美梦才好。”
“可是王爷......”
“莫要再说了......那天茄儿你摘了去做药材吧,小王要歇息了。”
慕容瀚凌说着摆了摆手,便舒展了身子,躺在榻上,作势要睡了。
长植见此,仍是在地上跪着,话到口中又咽了下去。如此几次三番,最后只得接过侍女递来的乘着天茄儿的银盘,退了下去。
冥寒殿里,阿七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来救她。开始时只觉冷到不行,现在却没了什么感觉,只是浑身发抖,意识模糊起来,不一会儿便卷曲着身子瘫软在地了。
她双眼微微闭合,嘴里喃喃的重复着:“六哥哥......救我......救我......踵图哥哥......救我......”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慕容瀚凌便从榻上坐了起来,他面容疲惫,看起来竟是一夜未睡。见他起了,便立刻有侍女过来服侍梳洗。他微微显得有些不耐烦,平时那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今日竟挂上了拧紧的眉头。
几名侍女端来了青葡萄,香橙,和一些奶酪,慕容瀚凌却一摆手都叫撤了下去。凉棚外候着的几名小侍婢见此,都忙散了。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侍女端了银盘来,有的乘着糕点,有的端着汤羹,有的乘着烤肉,有的擎着美酒。
只见她们都跪着高举托盘,依次说道:“黛贵妃听闻王爷晨间未有进食,特遣奴婢送来贵妃亲手做的桂花糕一盘,请王爷食用。”
第二个侍婢说:“钰妃恐王爷昨夜露宿凉棚,着了寒气,特遣奴婢送来玉露羹为王爷驱寒。”
第三个侍婢说:“兰美人得知王爷晨起无甚胃口,特命奴婢奉上王爷平日里最喜的蜜烤牛犊。”
最后一个侍婢说:“汀嫣阁送来了冰镇一晚的香缇美酒,供王爷享用。”
慕容瀚凌只说“都留下”,便将那些侍女都打发了,但他却仍旧一样未用,反倒望着东边儿的一座殿宇,沉思起来。
过了一会儿,慕容瀚凌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众人均答“没有”。
慕容瀚凌的眉头便拧的更紧。他忽然举步,朝那殿宇走去。随侍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一阵慌乱,才赶紧跟了上去。
走了不多时,一座气宇轩昂的象牙白色宝殿便映入眼帘,殿阁上横挂一大匾,上书“天灵阁”三个大字。天灵阁的石基上,开有一排不大的地窗。那窗上嵌着淡蓝色的透明琉璃,其中只有右侧的两个窗没有用木板遮挡住,从外看进去,只觉里面阴冷异常。
慕容瀚凌大步推门而进,那两扇白木巨门便发出“咯吱”的长声。阳光自大门撒入,映在了一排排白色的象牙矮罐上。慕容瀚凌将双臂在胸前交叉,手掌平铺,指尖微触双肩,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礼毕,他便下令道:“开门下梯。”
几个侍卫便忙到殿外,将其他地窗上的木板撤走,又有四个侍卫来到大殿的右侧,两个合力拉开了地上的白石板门,另两个到一旁架着的单行白木楼梯那儿,一人一边将那楼梯摇落。摇了一会儿,只听木梯碰着石板的声音,二人便停了手。
慕容瀚凌来到楼梯口,只觉一股寒意从下面涌了上来。他没有迟疑,一个人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且说阿七这边,早已是昏迷了一夜,此时正浑身滚烫的瘫软在灰白色的大理石石板上,人正糊涂着呢。她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在做梦,只是突然听见了开门的声响,接着一束束白光照了进来。
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素色锦缎的男人从门外走了来,白光自他身后打过来,好似天使般降临人世。
那人身材挺拔,头上束着白银冠,脚下踏着祥云锦鞋,腰上的一条同色束腰上坠着一个小巧的黄金翡翠算盘。此人气宇轩昂,又如春风拂面,让人觉着即安心又亲切。
阿七努力的露出一个笑脸,问:“是你么?”
接着那来人缓缓向她走来,一把将她抱起。阿七觉得这个怀抱好熟悉,好似六岁那年,六哥哥抱着她,对她说:“哥哥定亲事了......”
阿七的双手攀上那人的背,牢牢抱住,她微微抬头,看向那人的脸,只见他双目有神,不怒而自威,鼻梁挺拔,脸型天圆地方却棱角分明。阿七微微笑了,她将头埋向他的胸膛,微微的蹭了蹭,顿觉安心了许多。
她喃声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不管我了,你也不会丢下我,六......”
最后的“哥哥”两字还没说出来,阿七便昏了过去。
再说慕容瀚凌这边。
他独自一人从天灵阁下到冥寒殿,一眼便看到了瘫软在地的阿七。她眼皮微微张合,气息若有若无。感觉到他过来了,阿七居然半张开涣散的双眼,绽开如昙花一现般的笑容问道:“是你么?”
慕容瀚凌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丢在这里一夜的弱女子,见到他时还能笑,这笑绽放在她苍白虚弱的小脸儿上,却是那样绚烂,那样欣慰......欣慰?为何她见到他会欣慰的笑?难道不该是怨恨、仇视、自哀自怜么?为什么会是欣慰的笑?
他慢慢向她走去,边走便觉得不可思议,昨夜她明明是醒了的,她明明是看到了这冥寒殿里的森森尸体的,为何她不叫不嚷,难道她不怕么?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她即便是虚弱过度,无法大叫,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
慕容瀚凌一边思索着,一边将阿七打横抱起。却不想,阿七也不挣扎,不但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还紧紧的抱住了他,慕容瀚凌不禁心里一紧。
传闻中,这女人嚣张霸道,又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能用鞭子将车夫毒打一顿,又能傻呼呼的骗人说她是阿七,不是古家小姐。
当他听说这女人自己策划着要逃离黛宫时,他只觉着她是异想天开,后来他得知了整个计划,又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小瞧了她。见了面,看着也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却不想她心思如此之重,竟能因为他一句话便差点丢了性命,想之前对其他人施用此香,也未有人如此。
后来他再见她,她临危不惧,想他几番出言相激,她却毫无荒乱之象,竟还笑着对他说,他很美。而此时他怀中的人,又是如此的柔弱,如此的小鸟依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正困惑着,却不想那阿七竟像小猫一般用头蹭着他的胸膛,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不管我了,你也不会丢下我的......”
慕容瀚凌看着怀中的女子,那颗好多年前便已如铁石般坚硬的心,似乎有一瞬间软了下来。他抬起头,正有一具竖着的冰棺映入眼帘。
那冰棺里是一位身着大红色华衣的盛年女子。她闭着双眼,皮肤惨白,披着一头淡褐色的长发,长发铺张开来,好似被风撩起一般。她五官的线条甚是分明柔和,脸型如鹅蛋,眼睛虽闭着,那睫毛却纤长卷翘,一张红唇微微张着,上唇瓣微薄,下唇瓣却如琼脂般丰厚。
她身子微微后倾,好似正要向后倒去,却被时间凝固于此。那大红色的纱裙上坠着金色的亮片,裙摆飞扬,好似她正在偏偏起舞。慕容瀚凌望着那冰棺里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他怀抱阿七,身子微微前倾,向那冰棺中的人行了个礼,便抱着阿七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日后,阿七才逐渐转醒。她醒来时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似是在古府自己的房间里。
她见玉儿端了盆水进来,笑眯眯的对她说:“小姐可是醒了,可叫玉儿担心死了。”
说着她便拿了个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浸,拿出来拧拧干,开始给阿七擦脸。
阿七怔了一会儿,困惑的问:“六哥哥呢?”
玉儿只是笑,说道:“小姐可真是睡糊涂了,六少爷自是在临江国国都呢!”
“这是哪?”
“这里是慕容王爷专门给小姐备下的别院啊。”
玉儿给阿七擦过了脸,便又走去倒了杯茶,继续说道:“慕容王爷甚是关怀小姐呢,你看这房间的摆设布局,都是王爷叫人弄的,简直和府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窗却更漂亮,不是用芙蓉翠绿纱糊的,而是用的那顶好的草绿色琉璃镶上去的。”
阿七刚醒,脑子甚是迟钝,想了半天才说:“你是说,我们现在不在府里,六哥哥也没来过?”
“六少爷怎能来这里?这可是西域。”
作者有话要说: 莫莫很唠叨:
小慕好像是第一个带领众后宫出场的。Anyway,他是个变态,起码在阿七心中是这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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