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觉着她的耳朵出问题了,很严重的问题。若不是她的耳朵出问题了,那就是慕容瀚凌的脑子出问题了。她说她不要做别人的小老婆,他是哪里没听清楚?哦,想来这王妃应该不算是在小老婆的范围内的。
于是阿七万般无奈,苦口婆心的说道:“王爷呀王爷,你都有这么多老婆了,就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如果你真要弥补,就早早放我和玉儿离开吧。”
慕容瀚凌自然大吃一惊,心想,“这女人怎么竟然对自己失|身于本王之事不甚在意。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想着要走?”
这样一想,他竟是对眼前这个女人没了法子,于是只好转移话题,说道:“用膳吧,本王今日也尝尝这临江国的佳肴。”
是夜,慕容瀚凌很自觉的留宿汀嫣阁,阿七更是乐得自在。
第二日午时,慕容瀚凌遣了人来,说王爷今日不在寝殿用膳了,阿七便自行用了点糕点。下午,她一个人正泛着困,却有人来报说汀嫣阁的嫣媚儿来访。阿七上次听慕容瀚凌说,派去看她的女人叫“媚儿”,便猜想着,这嫣媚儿应该就是那怪姐姐了,于是便叫人请了进来。
待她见到眼前这个自己口中的怪姐姐时,心思却是没由来的紧张了起来,全然不可与见钰妃时的光景相比。这嫣媚儿还未说话,阿七便连忙在她面前解释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中心思想便是:你的男人我没兴趣。
却不想那嫣媚儿这次来,面上竟淡淡的,有那么许多看破了红尘的味道。
她对阿七的解释充耳不闻,只是挥退了殿里所有的下人,缓缓说道:“第一次从公子口中听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个大美人儿。再怎么说,有资格叫公子知道名号的女子,样貌也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却不想,我看到的竟是一个还没脱了稚嫩的女娃。
那时我以为公子叫我去看看你,无非就是想知道知道你姿色如何,想是要收入后宫也未可知。反正这也是我份内之事,而且这后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是再见你时,我却傻眼了。你竟然穿着没有一点儿杂色的玫瑰红纱裙,睡在公子的榻上。”
阿七完全不明白,穿了身玫瑰红纱裙睡在这榻上,有什么了不得的,这嫣媚儿却用了“竟然”一词。
却见那嫣媚儿苦笑了一下,说道:“你可知,自从公子得位,为了悼念女王陛下,纯色的红裙便成了宫中的禁忌。若没有公子的特许,谁敢穿那般妖艳素净的衣裙?至于别的,你也不必和我解释那许多,我嫣媚儿是什么人?那日我见了你那体态,便知你仍是完璧。我从八岁始伺候公子,这后宫中的女人,哪一个不是由我亲手送到公子榻上的?那被送到榻上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公子的女人。而你,却成了这些年来唯一的特例。”
阿七默默的听着,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嫣媚儿两次见她,态度却决然不同。嫣媚儿伸出手来,用指尖摸了摸阿七脸上的白色新肉,不解的皱起了眉。
她直到今日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公子会喜欢这个丑八怪?为什么她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一个女人的威胁,竟是这个本就不出色又被毁了容的女人带来的?每当她听丫鬟说,王爷在古小姐面前表情有多生动,笑声有多开怀时,她便心如刀割。
她良久地打量着阿七脸上新生的肉,竟有一种要将指尖深深插|入她皮肤的冲动。既然她已经这么丑了,既然她已经被毁了容,那不如就让她嫣媚儿彻底毁了这张丑陋的面孔。待她将眼前的这张脸弄得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时,看看公子还会不会如现在这般对她魂牵梦绕。
嫣媚儿的手微微颤了颤,脸上却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阿七不解的看着她,只听那嫣媚儿继续说:“从公子陪你日晒雨淋,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安危开始,我便知道你就是那个会把公子从我身边夺走的女人。公子为了不让你再耗心神,竟然下令后宫嫔妃不得私自打扰于你,还把这堂堂一方霸主的寝殿让给了你!
他知道你不想见他,就躲去汀嫣阁。他知道你吃不下东西,自己也食不下咽,你一个小小中原女子,在这偌大的西域王宫里,无名无份,居然能享用燕窝,天山雪莲,地窖里的珍稀冰块,你难道就没想过是为什么么?
就凭你对黛贵妃不敬,对公子不尊,便可治了你的罪,可是为什么你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而且整个王宫里的人都待你格外小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那慕容瀚凌待我有多好?”
“不,我只是想说,你是我们西域王宫中不折不扣的祸水,而我......只想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你。”
阿七只觉她的心脏刚刚偷停了一下,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只见这女人的双唇再次微微张合,却飘出一丝低声细语,听去却只有两个字,“别怕”。
嫣媚儿轻蔑的打量了下阿七的脸色,说道:“我只是想想而已,不会真的动你的,虽然我很想现在就把你丢进沙漠里,让你一个人自生自灭......”
说罢,她便抓过阿七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为难的说道:“谁叫有公子护着你呢?”
阿七一把甩开她的手,不解的大声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示威么?我一再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们家公子!”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么?”
那嫣媚儿忽然换了副冰冷的面孔,说道:“若是不喜欢,为何要答应那三年之约?若是不喜欢,为何任他拥你入眠?若是不喜欢,何故在他喂药时做那撒娇扭捏之态?若是不喜欢,为何要在他怀中哀哭抽泣?”
阿七被她问得一时无言,这样听来,她好像竟是喜欢慕容瀚凌的。
正当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时候,却听嫣媚儿继续说道:“不过,你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公子并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男人......公子十三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王,毒杀了他的母王?”
阿七心头一震,想起了那夜在花园里,慕容瀚凌说的话:
“那晚我亲眼看着母王一口鲜血喷溅在她洁白的裙摆上。”
“父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冷眼看着母王,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母王的手,走时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母王是在我怀中去的,我还记得她当时望着自己那染了血色的白色裙摆,笑着对我说,‘凌儿,你看,蜀葵和天茄儿终于可以并蒂而开了。’”
她只觉心口压了一块大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想像,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毒杀了自己的母亲,是怎样的冲击,怎样的伤痛。
她好似有些懂了,为何那慕容瀚凌的眼中总是时不时的带着忧伤。为何他总是挂着一张虚假的,似笑非笑的面孔。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他内心的伤痛。
嫣媚儿的声音拉回了阿七的思绪,只听她继续讲道:“这些你当然是不会知道的,想这西域,除了我和公子,也再不会有人知道的。你当然更不会知道,公子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父王竟然疑心他要夺取王位,为母报仇,而要杀他。
公子为了自保,用随身的匕首刺进了他父王的身体。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公子那时脸色发白,身体虚脱的样子。他颤抖着跌在地上,不停的对我说:‘媚儿,媚儿......我杀了父王......我杀了父王,从此,我再没有家了......’”
阿七在一旁听着,整个人都愣了,哪还有什么心思管那谈话中的礼节,回应什么的。那嫣媚儿也好似没打算得到回应一般,仍旧是自顾自的讲着:“公子其实是个可怜之人,他心中的寂寞和孤单,全都隐藏在那似笑非笑的面具下。而这世间,能够给他温暖的,却绝对不会是你。”
嫣媚儿向阿七这边倾下身来,挑衅的问道:“你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么,清楚么?她不清楚。
慕容瀚凌的秘辛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如着了晴天霹雳一般。她好似见到慕容瀚凌正指着她的胸口说:“你的灵魂可不美丽,那里住了一个非常胆小,脆弱,毫无安全感的灵魂,这灵魂千疮百孔,多疑且丑陋。”
脆弱、毫无安全感、千疮百孔、甚至丑陋,这不只是在说她,更是在说他自己。十三岁,亲眼看着父亲杀了母亲。十五岁,自己的生命受到亲生父亲的威胁。他只是为了自保而杀了人,而杀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母亲没了,父亲也去了,他那一刀保住了命,却毁了家。那样年少,尝到的却是何等万劫不复的滋味?他的心该是何等悲苦,这又怎是旁人可以体会的?
阿七这般呆坐了好久,久到嫣媚儿早已去了,天已泛黑。后来她竟迷迷糊糊的睡了去。梦中,她来到了一个花园,花园里盛开着白色和红色的花朵。
阿七开心的大叫起来:“凌儿!快来看,那是并蒂的蜀葵和天茄儿。”
可是那慕容瀚凌却迟迟不过来,阿七着急的向身后望去,却见他身边云雾缭绕。慕容瀚凌一脸忧伤的望着她,竟慢慢的随着那云雾越飘越远。阿七想要追上他,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只听慕容瀚凌嘴里喃喃的说着:“从此,我再也没有家了......”
阿七急得大哭起来,一边伸着手要去够他,一边大叫着:“不,不会的,你还有我!”
一人如梦,众人醒。
话说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光景。
那嫣媚儿出了慕容瀚凌的寝殿,便转到了花园。她站在那妖冶的蜀葵前,心中满是凄凉。秀眉紧皱,双目微闭,可她却仍是摆脱不了眼前那艳红色的影子。她此时的心情自是五味杂陈,旧事重提等于是在揭她的伤疤。公子那段颓废阴暗的岁月,让她想起来都心疼。更何况,如此宫庭秘辛,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是叫阿七知道了去,她却是不怕的。首先,照阿七的性子,这话她是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乱说的;其次,这阿七在西域毫无根基,即便她说了,也无人会信;再则,这西域也没有能谋朝篡位的人物会对此加以利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今王权稳固,又怎会被这点子皇家丑闻影响?
正当嫣媚儿在花园中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时,却听见一个温和的女声说道:“这不是媚儿姐姐么?”
嫣媚儿回过身一瞧,却是钰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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