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变化,阿七的双脚像是坠了千金的镣铐,只能踌躇不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叹了口气,低了头转身便要去找云儿他们。可一回身,却见那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往这边来了,其中两个小厮还押着一个坡脚的老伯。云儿见了阿七,将手里的狗尾巴草随手丟去,撒腿便跑了来,没一会儿便扑进了她怀里。
云儿扬起稚嫩的小脸儿,大咧着一张小嘴,大声说道:“姐姐,我得了个稀罕物,你保证没见过!”
玉儿追在云儿后面一阵小跑,也到了跟前。只见她气喘吁吁地单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拂在胸口,大口喘着气,过了有小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阿......阿花,是阿花。”
阿七不知玉儿何意,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竟瞧见一小厮手里牵了头奶牛,正用力拉着落在了最后。她这才知,“阿花”却是那头她叫人去琚国弄来的奶牛。
在中原,奶牛只分布于北方,多产于琚国,即便是临江国的北方也是少见的。若不是阿七当初叫人寻了头来,想是翻遍整个凤谷,也是难找到的。云儿自幼居于瑶姬城,属中原西南部,没见过也是有的。看几个小厮的架势,又算着云儿向来的性子,阿七便知,定是他见了新奇的活物,直叫人抢了来的。
于是她嗔怪地瞧了云儿一眼,叫小厮放了那老伯,行了一礼,代云儿道歉。那老伯嘴里说着“不敢”,一径给阿七躬身拜揖。阿七单手将他扶起,只问能否讨口水喝。老伯听了,哪里敢不应,自是将阿七迎进了石屋里最好的房间,而跟来的一众小厮,只在厅里坐了歇息。
进了房间,阿七与玉儿皆傻了眼。
只见玉儿环顾一周,满眼疑惑,说道:“小姐,这......”
这屋里的一应摆设,大至绣床,小至茶杯,无一不与阿七在古府里所用的相同。这屋子开了一扇小窗,窗上糊着芙蓉翠绿纱,窗边的墙上盘挂着一条玲珑的小鞭子,却是阿七六岁那年古云翔送的。
阿七望着那鞭子,不禁伸出手去。可还未碰到,却听那老伯急急地叫了声“小姐”。她循声望去,却见那老伯手里提了个大铁壶,一只手向前探着,面儿上尽焦虑。
只听他说:“小姐见谅,这石屋并不是老奴的,老奴只是替公子看着房子,喂喂牲口。这屋,本是公子为我家小姐准备的,平日除了打扫,老奴都是进不得的。今日来了贵客,怕别的房间污了小公子和小姐的身份,才请了进来。这本就犯了我家公子的忌讳,小姐若还要碰鞭子......”
云儿本趴在窗前往外望,听那老伯这般说,忙张着小嘴大哼了一声,叫道:“一条破鞭子,我们就碰了,你能怎样!”
云儿说着便小跑到阿七面前,伸手就要跳着去够那鞭子。阿七怎能由着他去,自是出声喝止了,双眼又不禁望向那条鞭子。老伯见云儿如此蛮横,怕又被外头的小厮押起来,于是忙将手里的水壶放下,给云儿连作了几个揖。
只听他急着解释道:“小公子不知,这鞭子是我家公子最宝贝的,若是叫他知道有人动了这鞭子,那可了不得了!”
阿七听此,才将双眸从那鞭子上移开,用雾蒙蒙的双眼看向那老伯,问道:“你家公子可否请来一见?”
那老伯见云儿和阿七都没了碰那鞭子的意向,便又提起那大铁壶,一边给两人倒水,一边回道:“大约两个月前,公子得了小姐的消息,便赶去接小姐了,也不知何时回来,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那老伯倒好水,玉儿便拿起一只水碗吹了起来。
她一边吹一边思量着老伯的话,不禁对阿七说道:“翔大哥对小姐真好。”
云儿在一旁听着,便过去拽着玉儿的衣角,直问谁是翔大哥。玉儿便在一旁给他讲了起来。
阿七却不想显露自己的身份,只默默说道:“做到如此程度,必是废了许多心神。”
老伯听了,忙附和着:“是呢,本来工匠们都说用琉璃瓦,红木漆才好。可是公子说,小姐‘喜好自然之风,在这青山间最要不得的便是人工雕琢之气’,于是便叫人运了好些大小相同的白石块来,贴着屋子的木架,里外各砌了一层。
若说这石块却不稀罕,但要大小相同,颜色相近那便极其不易了。据说光弄石块,便花了比那琉璃瓦还多一倍的银子,更别说是找了多少地方才得来的。后来好不容易完工了,公子又叫人修整了三次,二十来个工匠,却是用了一年多才将这石屋建好。”
阿七听罢,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从古家出来后,经了这许多事情,她本以为自己是注定漂泊一生了的,却不想,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为了给她一个称心的安居之所,竟费了如此心力。回凤谷的路上,阿七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一扫眼中几月来的阴霾。她翻开马车上的布帘,从车窗望去,只觉今日天边的夕阳竟是那般明亮温暖。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和六哥哥可以把爹爹和娘亲都接来凤谷,到时在女儿峰上,我们一家人就可团聚了。”
她这样想着,不禁眉眼具笑。
云儿见她如此,过去抱起阿七的胳膊,问道:“姐姐笑什么?”
阿七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轻快多显轻快,却说:“我们去看漂亮姐姐可好?”
暮色未至,夕阳渐退。女儿峰顶,一只白鸽脱了束缚,朝着天边翩翔而去。与此同时,山脚下一盛年男子,驾一匹快马,扬起一路沙尘。
不多时,凤谷城内,阿七一众人已到了“梅香苑”前。她一边拉着云儿,一边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雕栏玉砌的三层楼苑。
只听玉儿在一旁说道:“小姐,这就是凤谷最大的雅妓坊了,我们在外面看看便罢,此处可不是清白人家的小姐该来的。”
阿七眼中含笑,只对她说:“我带云儿进去看看,只消一盏茶的功夫,你就在外等着吧。”
玉儿自知拗不过,只得随了她去。
待阿七与云儿再出来,天已黑透,可大街上却仍是明亮的很,沿街都挂着彩色的手绘灯笼,倒像是过节一般。阿七本就心情愉悦,刚在梅香苑办的事情又很是顺利,出来见了这满街的繁华,便兴致大起,说要带着云儿在街上走走。玉儿便叫小厮牵着马车在后面跟着。逛了一会儿,几人便找了家酒楼,打算用了饭再回府。
可还未待众人落座,便听周围的人沸沸扬扬的议论着目前中原的战事。
只听一人说:“我进的乌子黛,怕是要窝手里了。”
另一人颇为不快的回道:“哼,你那乌子黛怕什么,我刚和临江的药铺定了笔药材的买卖,光雪域山参就得这个数......”
那人用手比了比数目,又继续说:“如今战事一起,别说琚国进不去,就是进去了,这么珍贵的药材要运出来,也是死罪......我呀,就等着陪银子吧!”
第一个人听了,叹了口气道:“你说之前这两国联手把黛国围了,谁想到现在黛国没事,这两国却打起来了。早知道我就不进什么乌子黛了,倒应该进点临江的胭脂,如今拉到黛国定可大赚一笔。”
阿七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拉着云儿和玉儿坐了,便叫了几样可口的菜肴。
正等着上菜,她又听另一桌的人说道:“这两国一乱,黛国可捡了大便宜了。”
“大便宜?”
同桌的另一个人不以为然的说道:“黛皇驾崩,太子薨,连太子皇妃都掉进太夜湖里溺死了,眼看着新皇登基,却不姓司徒。遗诏上说什么黛皇‘代为监国四十余年,今寻得皇权正统仲孙氏之子,自当归其位’,你当这说辞,朝中大臣和营中兵将都信服么?如今黛国是自顾不暇,哪里有什么大便宜可捡!”
阿七听到这里,只道史飘零去了,心中一阵落寞。她想着那如雨后春花般的善良女子,竟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里便凋零了,不禁叹了口气。这时,小二端了饭食来。云儿便叫嚷着要酒。她刚把云儿唬住了,便有一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边走边“哈哈”地笑。
只听她说道:“百晓生啊百晓生,枉江湖人称你百晓生,你竟不知道半月前西边新皇登基,改了国号琼霄,如今中原再无黛国了。”
阿七听到“琼霄”二字,心中大惊,却听那个“百晓生”对来人说:“原来是沈兄!快请快请,想沈兄是刚从黛......哦,琼霄国赶来。小弟久居凤谷,耳目闭塞,百晓生这个名号,不过是众人抬爱罢了。”
那百晓生将姓沈的富商让了坐下,又是倒酒又是夹菜,嘴上问着:“不知沈兄还得了什么消息,也说来让我等长长见识。”
百晓生此话一出,整个酒楼都安静了,皆等着姓沈的开口。阿七也不禁向那边望去。
只见那“百晓生”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头很小,戴着方顶布帽,偏白的双颊因沾了酒气而晕得通红,他一双三角眼小却精亮,鼻无锋而肉圆,嘴大又薄,说话时双唇只微微张合,像是在讲腹语般。他衣着远没有其他人华丽,却当着众人的面儿,给那沈富商点了上好的酒菜。而那沈富商膀大腰圆,肥头大耳,圆眼鼻尖,唇上蓄着一条修剪整齐的胡须。
他自从落座,一径只管往嘴里塞菜、灌酒,这般吃了一会儿,才洋洋得意的说道:“你们可知这琼霄皇是谁?”
百晓生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问:“难道不是黛国先皇的老主子仲孙瑁的孙子-仲孙阜?”
姓沈的摇了摇头,面儿上越发得意,环顾了一周,见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才满意的慢慢说道:“说是仲孙阜却不全对,只因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西域藩王,慕容瀚凌。”
慕容瀚凌,这四个字如晴天霹雳般直向阿七的头顶打来,她只觉脑中一阵剧痛,一手扶头,一手拄着桌子便站了起来。如此突然的动作,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那姓沈的便颇为不满的瞧了她一眼。阿七无心再待下去,便带着众人离了酒楼。
阿七他们刚进府门,管家便冲冲赶来,说是卜先生请她和云儿到前厅去。阿七只当是卜先生怪罪他们回来的晚了,便握紧了云儿的手,拉着他一路往前厅去。
两人到了前厅,却见门口站了两个身着青铜铠甲的大刀卫兵。走进去,只见卜先生正坐在上首安静地喝茶。厅内还有一人,此人身着黑灰色吞云铠甲,一只手抱着头盔,一只手随意的搭着。他此时正来回踱步,一副很是不耐烦的样子,并未留意有人走了进来。
阿七向卜先生安静地下了个礼,刚想开口说话,却听云儿大叫了声“卜先生”。
那踱步的人听了声音,向门口望来,阿七便看清了他的眼眉。
时间好似瞬间停止了,唯有她心脏跳跃的声音,“砰砰”的一下下回响在耳边。在阿七眼中,一切外物都已消失,唯有刘和熙那盈满希翼的双眸。
作者有话要说: ?莫嗔莫怪?收藏此文章?莫嗔莫怪?
可怜的和熙,终于找到正主了。可是正主很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