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与卜算子辞行。
算着日子,明日便是她定下的十日之期,阿七只怕再不离了文府,慕容瀚凌的人找上门来,她和玉儿被抓回去不说,还连累了文府上下。
卜算子坐在上首,听阿七说罢,咳了声,说道:“戚小姐身份尊贵,某早知文府并不是小姐长留之地,如今小姐要走,按情理说来,某当备些薄银以供小姐路上之花费,但想来古家的千金,这钱财自是不缺的。”
阿七听后全无惊慌,她在文府这些日子,与卜算子相处下来,早已知他的博学睿智并非一般先生可比的。她又与刘和熙在府里起过争执,卜算子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两人得了默契,谁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可这卜算子却是比阿七想象中要聪明的许多。早在他第一次与阿七见面,玉儿说了句“我家小姐金枝玉叶”的话时,他便猜测这阿七的身份必不简单,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文府举家逃去凤谷的时候收留两个外人。
原来,当日崔嬷嬷在瑶姬城说要办的“要事”便是拜访这个所谓的“文府”。而这“文府”的家主“文老爷”,竟不姓文,他却是司徒琰的第三个儿子,司徒文。其母原是司徒琰的宠妃,不幸难产早亡。司徒琰本是极宠爱这个皇子的,但这个皇子却不是个用心政事的,只一心铺在诗词歌赋上,一副“不求上进”的文人做派,平日里只道,“权势富贵如过眼烟云,唯有人之魂思可长留于世。”
因着他平日里显露的心性,司徒琰渐渐也与他疏远了,而司徒瑾更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故而他在黛宫过得还算安逸。可终还是因二皇子与端敬王爷造反的事,而遭了连累。按着他的性子,这些事本是与他不相干的。只是端敬王爷府中养了一名食客,此人极善文墨,又通音律,司徒文便常与此人在端敬王府把酒谈天,私下里更是互称知己。
等端敬王爷犯了事,司徒琰下旨株连九族,这名食客自然也下了狱。司徒文听闻,不说躲得远远的,却跑去找司徒琰求情。司徒琰见自己的三儿子如此不识大体,竟为一小小王爷府的食客长跪不起,全然失了皇家威仪,自是大发雷霆,提早结果了那食客的性命。司徒文得知后,大病不起,病中还口出狂言说,“生为司徒氏,愧也。”
司徒琰得知,大怒,将其逐出黛宫,封了个“恭顺王”的头衔,并下旨命其“永世不得入都”。而这位恭顺王更是倔得很,从此再不认自己是司徒氏,连王府大门上的门牌都只写一个“文”字。时日久了,人们便只称这王府为“文府”,到后来,竟少有人再记得这瑶姬城里还住了位恭顺王。
俗话说,“帝王之心最是难测”,这司徒琰看似对司徒文疏远冷淡,又将他贬出了皇都,但到了灯枯油尽之时,却仍是挂念着,遣着崔嬷嬷到瑶姬城找他。得了崔嬷嬷带来的消息,司徒文只交代了卜算子张罗全家迁往凤谷城的事,便起身离了府。而崔嬷嬷拜访的第二天,他们就在乌子山上碰到了这位“戚”小姐。
按常理说来,哪家“金枝玉叶”的小姐会只带个丫鬟便上路的?而两人周身的气质又不像装出来的。如今中原局势紧张,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挑着这么个时候出门远游?算起来,现今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只带着个丫鬟流落在外的,也只可能是临江古家的小姐“古阿七”了。
卜算子能如此笃定,还有另一个原由,那便是他甚是了解司徒瑾的行事作风。多年来他对司徒瑾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甚是留意,故而多少能猜得出那黛宫中神女的真假。又思量着两年前闹得沸沸腾腾的神女飞升之事,便更是觉得这古家小姐必有过人之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文府举家逃亡之时,收留两个不相干的外人。后来发生的事,便如阿七的猜想一般无疑。刘和熙的拜访,让卜算子更加确信,眼前这个戚小姐就是现今中原炙手可热的神女芊瑶。
阿七听了卜算子的话,刚起身想行个大礼致歉,玉儿便匆匆跑了来,告之了古家的噩耗。阿七向玉儿确认了多遍,见玉儿一径点头,只觉脑中犯晕。忙扶着椅子的把手又坐了下来,待坐定,她面儿上又换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容,说了句“知道了”,便叫玉儿下去。
玉儿叫了句“小姐”,满是困惑,却听阿七说:“去把包袱收拾了,我们今日便启程回临江。”
玉儿听了,恍然大悟,忙转身走了。
阿七再次起身,欲向卜算子行大礼,卜算子连忙去扶,说着:“小姐大礼,某怎受得?快快请起,莫要折煞了卜某人。小姐的苦衷,某自然是知道的。某还知,小姐此次辞行,本意也是不想连累了文府。”
阿七看定卜算子,也不强下这一礼,与卜算子互相搀扶着,说:“文府大恩,阿七自是不忘。”
见阿七如此说,卜算子便将阿七扶到左手的上位前,请她坐下。阿七自是不肯,那卜算子便说,她若不做,接下来的话他自是无法说出口的。阿七无奈,只得坐了。
只见卜算子撩起长袍的前摆,双膝跪地说道:“文府将遭大难,还望小姐施以援手。”
接下来,卜算子便将文老爷实乃司徒氏;他如何受了二皇子和端敬王爷的牵连;又如何提前得了消息而逃出黛国,讲与阿七听来。接着,卜算子又说,崔嬷嬷乃长年在御前侍奉的,仲孙阜逼宫,定然会发现她不见了。而文府上下事发之前便迁出黛国的举动,他早晚会得知,如此一来他定知崔嬷嬷受了司徒琰的旨义,来见过司徒文。为免后患,仲孙阜绝不会放过文府上下,只怕文府大祸临头的日子不远了。
末了,只见卜算子眼含清泪,言辞恳切的说道:“文兄向来不畏生死,某身受文兄大恩,自当以性命相报,可云儿年幼,尚未及冠龄便要......某实在心生不忍,古小姐便看在云儿与小姐甚是投缘的份上,帮帮文府吧!”
卜算子说着便重重得给阿七磕了几个响头,阿七忙上去将卜算子扶住,语气焦急,语调沉静地说道:“卜先生,你刚也听闻了我家噩耗,如今我回临江,祸多福少,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命帮这个忙。不过卜先生放心,只要阿七活着,定会保下云儿的性命。”
阿七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圆润的羊脂白玉,交到卜算子手中,说道:“若文府有恙,拿着这玉牌去城里最大的雅妓坊,到时自会有人相助。”
卜算子接过玉牌,心下庆幸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古小姐不但身份特殊,还果真有些势力,他也算安心了许多。他刚将羊脂白玉收进怀中,便有下人来通传,说是琚国“镇南大将军”到。还未待卜算子请进来,刘和熙便身着铠甲,挎着大刀,迈着大步,快速走了进来。
他见到阿七便扬声说道:“你疯了么,竟要回临江?古府已经成了一把灰烬,你回去了又能如何!”
卜算子看了看刘和熙,躬身拜了一拜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带上门,只留下这二人“恳谈”。
阿七轻蔑的哼了一声,侧过身子,说道:“没想到堂堂大将军的乌衣卫,竟然还做‘偷听’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你......”
刘和熙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阿七,不多时那手便握成了拳,有些气结的说道:“你就不怕被申屠憬抓了去,做了那小娃娃的妃子!”
阿七听罢,不禁觉得好笑。想那临江皇心心念念的要她做太子妃,为的不过是古家的财势。如今古家已亡,那个奸猾的皇帝,又怎会把太子妃位如此有用的资源浪费在她身上?况且,临江国与那西北二国不同,并不信什么天神、神女,临江国民信奉的是东海佛祖,那临江皇要她何用?
刘和熙见阿七面儿上挂着讥讽的笑容,只得又说:“你就不怕回去了,倒遭了杀身之祸!”
阿七将身子背过去,再不看刘和熙,只说:“我之生死,与你何干。”
刘和熙听后,半晌没吱声,最后终于是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出去。他出门时,周身的铠甲铿锵作响,好似在发泄穿戴之人心中的闷气。
他此次来,本是得了琚皇急诏他回京的旨义,又听说了古府之事,便来问阿七要不要跟他走的。来的路上他甚至想,若阿七还不同意,他便抢了她走,到时用行动向她证明,他说过的话必定做得到。可是刚进了文府,便听见下人议论着说戚小姐要去临江了。
听了此事,他也顾不得一路上想好的说辞,焦急之下,竟冲进去便将阿七说教了一番。后又听阿七说“我之生死,与你何干”,一气之下便丢开了手。可他却没有那般洒脱,说丢开了手便丢得彻底。待出了文府,还是命八个乌衣卫在暗中护阿七一路周全,并下命,若途中有何变故,直接将七小姐带回琚国。
阿七当日启程,一路披星戴月,连日急奔至临江国都,自不必细说。
待到第六日子时初刻,阿七和玉儿终站到了古府前。昔日富丽堂皇、高朋满座的古府,竟成了今日这般清冷萧索的模样。残垣断壁皆黑蒙蒙一片,全然看不出一点儿这宅院昔日辉煌的样子。
阿七见了眼前这番景象,一阵眩晕,不由自主的便蹲了下去。这一路上,她只道谣言多有夸张之势,说不定古府只是起了场火,烧了几间屋子,倒被众人传成了遭人寻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是再无法自我安慰了的。
正当她忍着晕眩,欲叫玉儿将自己扶起的时候,却听玉儿已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问她,“小姐,我们今后可怎么办啊!”
阿七见她哭了,心中一阵烦躁,训斥道:“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可眼中却有泪不停地涌出来。她此时却是恨死了自己,恨自己明知哭是没有用的,却仍止不住的流泪,恨自己如今的无能为力,只能靠哭来发泄心中的哀伤和仇恨,她更恨自己的无知,竟连是谁来寻仇都不知。
想到这里,她脑中忽然响起了嫣媚儿的声音。
“一国之兵比一家之士,怎样?何况‘家’在明,‘国’在暗。你古家又不是皇宫大院,官府衙门,动了你古家又如何?”
阿七恍然大悟,想到,“是了,除了他还有谁与古家有深仇大恨?爹爹纵横商市几十年,最是讲究‘和气生财’,古家哪里有什么仇人,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她正想着,却见废墟边角处一阵火光闪烁,隐约间还能听到抽泣之声。再仔细看去,却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正在火盆里烧着纸钱。她皮肤惨白,圆脸尖颌,泪珠大滴大滴地从她那并不是很大的眼睛中滚落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憨厚。
阿七由玉儿扶着走上前去,开口问道:“秋菊,可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莫嗔莫怪?收藏此文章?莫嗔莫怪?
我有点想翔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