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听了声音,显然吓了一跳,慌忙转过头来,泪眼中有一丝惊讶闪过,不禁开口叫道:“玉儿。”
她又看了看玉儿身边蒙着面纱的女子,犹豫了会儿,才用试探地叫了声“阿七”。她见阿七点头,才慢慢起身,拉了阿七的手,不禁大哭起来,边哭嘴里边叫着“小姐”。她这一哭,惹得阿七和玉儿也伤心起来。
三人呜咽了半晌,才稍稍止住了。接着便是一阵静默,任谁都不知此时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多久,竟是秋菊打破了这静默。
只见她抽了抽鼻子,喃喃得抽泣着说:“那日,我亲眼见少爷从官轿中下来,进了府,没想当晚却......”
说着,秋菊又哭了起来。
阿七听此,脑中“嗡”的一声,颤着音问道:“你说什么,少爷?哪个少爷......你说的是......是大哥吧,是大哥对不对?”
秋菊抬起一双泪眼,疑惑的说道:“大少爷早就卖了府中田产,带着莺儿逃去琚国了,自然不是他。是......是六少爷......”
“六哥哥一直在府中?”
秋菊用衣袖擦了擦泪,说道:“自然不是一直在府中,少爷每日卯时都要入宫早朝的。”
阿七瞪着双眼,吞了吞口水,依旧难以置信的问:“你是说,自我离家后,六哥哥都一直在皇都?”
阿七见秋菊泪汪汪的点了点头,如受了晴天霹雳般,眼前明暗不定,耳边“嗡嗡”直响。
此时却听秋菊又说:“少爷大婚前,有一日晚上,我去厨房取了小姐的山楂冰糖羹,回来时却见少爷一人站在院儿外。那晚我问了少爷一句话,我问他,少爷可愿收了我做妾,即便不是妾,就是通房丫头,秋菊也是肯的。”
她说着,便低下了头,眼神渐渐放空,好似在回忆旧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有了笑意,又继续说:“六少爷就是六少爷,连我这个卑微的丫头都给足了脸面。”
她抬眼看了看阿七,说:“秋菊八岁进府,那时少爷也才十一岁。从那时起,秋菊就知道,这府中的六少爷与其他少爷不同。夫人不爱,老爷不疼,三少爷和四少爷更是将欺负他当成家常便饭。六少爷却从不计较,被骂了,便低头躲开,被打了,也不哭闹,什么伤啊痛啊都自己一个人忍着。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四少爷带了府里一众顽童,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叫他‘杂种’、‘野孩子’,六少爷自然如往常般忍着、受着。后来,小姐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冲过去便往那几个孩子身上打,连四少爷都挨了不少下。那时小姐虽只有三岁,但那架势却足的很。
小姐在老爷、夫人眼中是何等宝贝,四少爷自是不敢还手,可他身边的几个孩子却不管这个,竟对小姐也动了手。小姐跌到地上便哭,这哭声却叫六少爷变了个人。他爬起来,拼了命的向那几人轮拳头,却是一个人将七、八个孩子都打跑了。后来少爷和我说,打那时起他便暗暗发誓,这一生定护小姐周全,决不叫小姐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
秋菊紧了紧阿七的手,盯着阿七瞅了会儿,眼中尽是羡慕、哀怨之情。而阿七听了秋菊的这番话,心中便越发难受,不觉间又留下两行清泪。
秋菊也抽泣了起来,缓缓说道:“自从配人后,我就常想,若那日我没有那般胆小,只一径躲在一旁看着,而是早早的冲了出去,是不是六少爷心中,想一生一世护着的人就是我了。”
她说着,面儿上一阵苦笑。只见她缓缓低下头去,眨了下双眼,两滴豆大的泪水便滴落在前襟上。她咽了咽唾沫,状似不经意间从袖袋里掏出一颗小丸子,如食用糖球般,将那丸子放入口中,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全然没有引起阿七她们的注意。待阿七她们发现时,秋菊的嘴角已渗出血来,连身子都失了力,直往一旁倒去。
阿七忙将秋菊扶住,震惊之余直哭着问她为何这般傻,那秋菊脸上仍是笑,只说:“活着,我做不了他的人,但愿死了......能做......他的鬼。阿七,我好......好羡......”
话还未说完,秋菊的头便沉沉的压在阿七的肩膀上,一双泪眼仍是睁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彼岸花开忘川畔,三生石旁为君殇;奈何桥头怎奈何,孟婆催饮离魂汤。
这女子从八岁入府,眼中便只得古云翔一个,他的喜怒哀乐,她都默默的体会着,有时甚至感同心受。她用情至深,可这情却终不得开花结果。于她来讲,和相厌之人白头偕老,倒不如随了爱慕之人而去。
将秋菊安葬得当,阿七便和玉儿在皇都大街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她在凤谷得知古家出事的消息时,她就去过梅香苑寻问,可是凤谷甲字部却与临江这边失了联系。如今她进了皇都,却发现城内最大的雅妓坊,梨香阁,依旧宾客满堂,便与玉儿换了男装入了梨香阁。过了多时,两人才从梨香阁后门走了出来。
阿七黑着一张脸,回想着甲字部的汇报:“事发突然,我们没有收到一点风声,第二日才知,临江都中字部也全军覆没了。我们事后收到消息,府中所有人都是先被迷昏了,再被一刀抹了脖子,大火却是所有人都身亡后才点起来的,府中宅院各处都发现了桐树油的痕迹。得了这些,我们便知对方定是厉害人物,于是听了夫人之前吩咐,断了与各部的联系。”
阿七想到,“如此行事,说明对方计划缜密;能动用如此之多的桐树油,可见对方定是财势雄厚;中字部全军覆没,说明对方非常了解古家武士;地字部没有得到一点消息,说明对方阵营中竟是少有或根本没有古家的细作。如此分析下来,有动机,有能力,情况又全然符合的,这世间怕也只有一人。”
不错,嫣媚儿说的很对,一家之士确实比不过一国之兵,但若她身后除了一家之士,还有他国之兵呢?
阿七面儿上冰冷异常,一径带着玉儿往知府衙门走去。
谁知,两人刚走了几步,便见前方一家客栈门口停了辆宫车。车两边站了两个长枪侍卫,车上坐了个小太监,正牵着马缰,好似在等人。不一会便见一手持拂尘的大太监从客栈走了出来。阿七一眼便认出了那太监,快走两步,开口便叫“李公公”。原来,他正是太子的近身大太监,李全,早年间总来古府替太子传话送东西。
阿七见了他,心下大喜,想着用不着去知府衙门了,便向李公公报上了姓名。李公公见了阿七,竟也是一副开心的模样,直躬着身子给阿七行礼。
他点头哈腰的说道:“太子妃,咱家可算找着您了!这皇都的客栈都叫咱家翻遍了,却不想在这儿遇到了。太子妃您可不知,自打您入了天水关,太子殿下便向圣上请旨接您回宫,这太子......”
李公公正说着,只听远处一阵嘈杂,却是一辆青布马车在大街上飞速奔驰着,不时惊得路人叫嚷几声,将街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去。
阿七也转头去看,谁知,这时几个彪形大汉却从天而降,电光火石间,几个手刀便将那太监并两个侍卫击昏了过去。宫车上的小太监惊慌要逃,可一个大汉早已摸上了车,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拿刀低在他腰间。
忽听马儿长音嘶鸣,竟是那飞奔的马车突然刹车,引得马儿踢翻了几家摊位。街上一阵慌乱,众人都七七八八地围了上去。而阿七这边,那几个大汉手上并未停顿,将昏倒的太监侍卫麻利的丢上宫车,便拉上阿七和玉儿跑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得绕了一会儿,才将她俩“请”上辆马车。
阿七坐在飞奔的马车上,心中一阵气闷,骂道:“该死的刘和熙,坏我好事!”
这回出临江却没有阿七上次离家远走那般容易,一路上各个要道、城防都设了关卡,阿七的画像更是全国皆是。刚出皇都,阿七便动了逃跑的念头,可惜未遂,从此便尝尽了绳索和蒙汗药的苦头。这一路上,她和玉儿几乎什么都扮过:新娘子,麻风病人,死人,不能动的老太婆,等等等等。
有一次,阿七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和玉儿被装在泔水桶里,那个巨型大桶内部由木板隔出两边,一边装了她和玉儿,一边真的装了满满的泔水。她觉得她没被那泔水熏死,简直是奇迹。
如此这般走了近三个月,阿七终于在蒙汗药的蹂躏下,被人抬进了刘和熙的府邸。
她醒来时,刘和熙正坐在床边看她,笑得如个孩子。
他今天穿了身景泰蓝的绸缎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腾云祥龙花纹,腰上系着一条嵌着红宝石的宽边皮带。皮带左右两边各坠两个深蓝色香袋,绣工很是精致。他今日不需披甲戴盔,额头上并未用厚厚的头巾将头发固定住,阿七才发现他这两年却是将头发蓄了起来,如今在脑后编的辫子,竟已到腰了。
刘和熙笑呵呵的说道:“醒了就好,可想吃些什么?”
阿七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只慢慢拄着床起身,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刘和熙便继续说:“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对下人说,我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从此你便不再是古家小姐“古阿七”,更不是什么神女芊瑶,只是我的......”
啪!
阿七冷着脸,冲着刘和熙便是一巴掌,张嘴便说:“你凭什么把我绑来!”
刘和熙捂着半边脸,面儿上的笑容渐退,可没过一会儿又摆出一副笑脸来,只问:“可是渴了?我给你倒杯茶。”
他说着便起身给阿七倒了杯茶来,阿七却一手推去,茶杯落地一声脆响,热腾腾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和熙终立起了眉毛,声音微怒,说道:“不绑了你来,你难道真要做那小娃娃的妃子!”
“是,我就是要太子妃,关你什么事,你干嘛坏我好事!”
阿七说着便气得用拳头去捶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刘和熙。
刘和熙撇过头去,大出了口气,说:“你当初为了逃婚,不惜离家出走,为何今日......”
刘和熙还未说完,便听阿七哭道:“若当初我没有逃婚,爹娘和六哥哥说不定就......”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尽量平静的说道:“不做太子妃,我如何报这深仇大恨!”
“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当了太子妃又能如何?”
“谁说我不知仇人是谁。”
阿七眼中盈满恨意,只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仇人便是原西域藩王,慕容瀚凌,现琼霄国君,仲孙阜。”
刘和熙起身看了阿七半晌,只问:“为了报仇,你什么都愿意做么?即便是必须成为神女?”
见阿七坚定的点点头,刘和熙转身向门外走去,待到门口,只背对着阿七说:“你且安心呆下,报仇之事,我自会帮你谋划。”
作者有话要说: ?莫嗔莫怪?收藏此文章?莫嗔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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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用三大灯油:植物油,动物油脂,桐树油。
灯油稀缺,普通人家是难得到许多的,而大多数用的,也不过是植物油和动物油脂,桐树油更是少见。
科普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