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熙见阿七并无反驳之意,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他不怕琚皇打了主意让阿七做太子妃,只怕他想叫阿七做的是皇后。他更怕阿七那牛脾气一上来,誓死不从,当场魂断泰安宫。
如今太子了无音讯,朝中也早有大臣上疏,“应早日重立太子以正国本”,只是琚皇一直压着。可今日,琚皇却已向阿七提了太子妃一事,刘和熙便料着他父皇定是动了重立太子的心思。
他一只手背后,一只手弯在身前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低着头沉思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刘和熙忽然抬头去瞧阿七,绽开如孩童般干净的笑容,说了句“放心,我会努力的”,便匆匆离去了。
阿七吹着茶水的动作滞了滞,抬眼见刘和熙已走了出去,无奈的摇摇头,嘟囔了句“神经”,便琢磨起太子人选的问题。地字部首执曾说过,如今最有望成为新任太子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二皇子赫连皞熙,另一个是五皇子赫连文昌。
赫连皞熙是当今太子赫连逐武的亲弟弟,这两兄弟同为已薨逝的静元皇后亲子。静元皇后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后。太子失踪后,赫连皞熙便成了圣上唯一的嫡子,故而请立他做太子的呼声一直很高。可这二皇子两年来,对太子之位却是多有抗拒,也是朝中对重立太子一事最为反对的。为此,他不惜请调外职来表明态度。
而五皇子,今年只有八岁,能被提名为太子人选却是全凭他的母妃,淑贵妃娘娘。淑贵妃是琚皇的宠妃,如今执凤印掌管后宫,实权在握,却少了个皇后的头衔。虽说只少了个名分,可有名分和没有名分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琚皇一天不封她为后,她便一天不是皇之正妻。
不是正妻,死后便不可与琚皇同墓而眠;不是正妻,便不可参加国之大典;不是正妻,她的身份就永远是“妾”。这个“妾”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作为“妾”是不能整夜陪着皇上的,莫说不能陪着皇上到天明,就是主动给皇上送些吃食、物件都是不可以的。
她虽掌管后宫,但未经传见不得面圣,别说是见皇帝了,就是她想见阿七,也得先得了阿七的恩准才可。最重要的是,“妾”的儿子永远是庶子,比着皇帝嫡亲的儿子,身份永远是个大问题。
既然如此,这淑贵妃的儿子又怎能与二皇子分庭抗礼,争这太子之位?这便得说说淑贵妃的娘家了。
淑贵妃乃王家的嫡亲小女儿,她爷爷是开国皇帝的马前卒,在战场上曾救过赫连勃虎的性命。打那儿起,他便成了开国皇帝的心腹。后来她爹爹、二伯皆为朝中一品大员,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身家,自是为淑贵妃助益不少。只是任她娘家如何了得,少了琚皇的一句话,她也终得“心甘情愿”的做妾,而她的儿子便只能是庶子。
想到这里,阿七不禁叹了口气。她瞧手里的茶已凉了,便一口倒进肚里。
于她来说,谁做太子都无所谓。从她亲眼见到古家废墟那日,她便早已忘了这世间还有一个词叫“幸福”。
阿七将手中的茶碗放下,忽听门外禀报说,“御膳房送了玲珑糕来”。这是她与地字部首执约好的暗号,若是有什么消息,便遣着人送玲珑糕来告之。
阿七应了一声,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低头捧了一盘玲珑糕进来。待到了阿七面前,他便跪在地上,双手托着那盘糕点,奉到阿七面前。阿七却不去拿,只叫身边的宫女再去倒碗茶来。
那宫女刚出了门,小太监便压低声音说道:“凤鸣关破,临江军势如破竹,五日内已得三城。”
阿七听后大惊,想那临江数月前便在两国交界处寻衅。两国交战多时,琚国防守有道,从没让临江国讨到什么便宜。如今突然之间,临江军破了凤鸣关,又如此神速的在短短五日之内便拿下三座城池,前线定出了什么变数。
阿七正盘算着这变数为何,却听那太监又说:“刚二皇子当着朝中元老的面儿,向圣上请战,圣上已准了。三日后一早,二皇子便要率军出征了。”
阿七听后,心里“咯噔”一声,仿佛见了刘和熙那张干净的笑脸。
他对她说:“放心,我会努力的。”
还未及她多想,那小太监又继续说道:“临江那边挂帅的将军,好像是主子一直在找的人,此人名唤‘踵图’。”
阿七脑子“嗡”的一声,本是伸去拿玲珑糕的手一抖,竟将那盘子打翻在地。盘子一碎,那小太监忙双手撑地,嘴里嘟囔着“奴才该死”。而刚端茶进来宫女,也在不远处捧着茶碗双膝跪下了。
阿七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打发了众人下去,心中便思索起来。
她早知踵图乃琚国人氏,其家世显赫非同一般,如今看来,说他是琚国将门之后也是可能的。若如此,他做了临江国的将军,凭借着自己对琚国地形和兵力部署的了解,破了凤鸣关又迅速夺下三城,却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古青玉,打量半晌,便叫人传话给刘和熙,说有要事相商。
第三日一早,神女芊瑶随大军出征,琚国将士士气大振。随军出征的除了阿七这一个女人,还有另一个,那便是住在坤南四所,原来被刘和熙囚禁在府中茝姬。阿七随大军走了大半个月,前线又传来噩耗,琚国又有两座城池失守。眼瞧着若是东南方的两个重镇再落入临江国手里,琚国再想收复失城便难了。
如今阿七随军前行,行军速度缓慢,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才能到达前线。照这个速度,别说那两个重镇了,恐怕大半个琚国都已改姓申屠了。于是阿七要求刘和熙给她一小队骑兵,日夜兼程,定然要在临江国攻下东南重镇之前见到踵图。
阿七在马背上不分白天黑夜的颠簸了数日,直颠得她胃里翻江蹈海,屁股开花,就差没口吐白沫,呜呼哀哉了。如此这般,她终于在第八日的清晨赶到了东南重镇,“桐城”。
可这城她却进不去,因为桐城被临江军围了。
阿七远远的望见前面黑压压的临江军,和那几张迎风飘扬的“图”字军旗,心中大喜,不禁滚下马背,“哎呦呦”地爬起来,便摆着不正宗的马步往前“走”。那跟着她的十来个骑兵,也只得下马在后跟着。一直与阿七共乘一骑的骑兵,忍不住上前提醒阿七再往前走就被敌军发现了。阿七却只瞥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仍是以这副奇怪的姿势往前一步步“蹭”去。
果然与那骑兵预料的不差,阿七向前“蹭”了没几步,这一众人便被临江国的长枪兵围了起来。阿七面带微笑,依旧双腿开立,微微半蹲。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色古玉,清了清嗓子,便理直气壮的大声喊道:“去告诉你们将军,就说女儿峰上的七小姐来讨债了!”
阿七这话说的很有气势,但这气势却没能阻止临江军上来给她绑了。阿七“哎呦哎呦”讨饶了一路,只求面前这群大兵走得慢些,省得她腿软屁股疼。可那些大兵全无怜香惜玉之意,一路上推推搡搡得当她如牛马一般。
后来阿七牛脾气上来了,骂骂咧咧的叫嚷着,“你们别后悔!到时见了你家将军,看我不告上你们一状,单说你们虐待无知少女这一条,便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图大将军此时刚巡视过军务,与一众裨将商议攻城细节。只听一声响亮的“报”,一个披甲挂刀的小兵,手里捧了个玉佩,便进来将抓住阿七一行人的事向踵图禀报一番。踵图听罢,接过那古玉看了看,一向肃穆的脸庞不禁和悦了颜色,只叫他将人押上来,便遣走营帐里的一应人员。
踵图还未见人,一声声熟悉的叫嚷声便传进了他的耳里,他心下不禁乐道,“两年未见,竟还是那般性子。”
他听阿七离营帐越来越近,便坐到上首,等着阿七进帐。不一会儿便见两个小兵押着一个蓬头盖面,满身污浊的女“疯子”进了来。但见这女疯子微躬着马步,每走一步都是双脚蹭着地面,踵图不禁勾了勾嘴角。
踵图此时身披精钢流云甲,披散着乌黑长发,头上缠着固定头盔的青色布条,眯一双幽深的黑色凤眼。
只见他沉声“咳”了两声,便装模作样的对着阿七大喝一声:“大胆刁妇,你是从哪里偷来这青龙盘云佩的!”
多年之后,这一幕被江湖浪人编成了一段顺口溜,词曰:天苍苍,兵茫茫,蹲着马步被人绑。哎呦呦,呦哎哎,骑个马儿浑身伤。小女子,大将军,一在下房一在堂。持古玉,来讨债,将军坐堂拿人来。
且说阿七这边,她被踵图一喝,傻了半晌,接着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本小姐救了你的命,你今日怎能当这神气的大将军,好了,现在你飞黄腾达了,就要赖账了,当初还说什么琼琚为证,我呸!我看你欠我的皮肉是不想还了。”
踵图见阿七一哭,慌忙起身去给她拭泪。他本是许久未见阿七,想吓吓她玩笑一番,却不想,他向来冷峻沉稳,阿七哪里想得到他是在玩笑?好在阿七熟知踵图性格,知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泪,索性大哭起来,也好发泄下这几日劳顿的委屈。
踵图将押着阿七进来的小兵骂了出去,便一边给阿七解手腕上的绳子,一边哄着阿七道:“好了好了,都是大哥的错,别哭了。”
“当然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么!我为了赶来见你,在马背上颠了八天八夜,澡没得洗,觉没得睡,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呢!”
踵图一听,忙叫人拿了些吃食来。阿七也不客气,那张屁股坐不得,跪又不舒服,她便和着一身脏衣服,趴到图大将军的榻上,大吃特吃了起来。
军中这些大男人,平日里行军在外,几个月不洗澡也是有的,顶多遇着条河啊,湖的便洗了干净了,哪里会随军携带浴桶什么的。军中又没有女眷,自然也没有给阿七换洗的衣服。踵图便只好叫人打了盆热水,拿了几条干净的棉帛,并一身他自己的干净步袍来。踵图便躲了出去,只叫阿七在他帐子里擦干净身子。
待踵图再翻帘进帐,只见眼前一个小女孩,睁着明亮的眸子,披一头黑亮的长发,身上挂着一件肥大得不像话的布袍坐在他的榻上,一点一点将那长长的袖子卷起来。
见此,踵图不禁笑道:“本以为你该是长了两岁,如今看来还是个孩子。”
阿七歪瘪着嘴,瞥了踵图一眼,却说:“踵图大哥可要攻那桐城?”
踵图来到上首的蒲团坐下,便叫人奉了茶来,却不答阿七的问,只叫阿七睡上一觉,好好歇歇。
阿七听罢,打了个大大的哈气,说:“不行,你不能攻那桐城,起码在我给你讲完故事前,你不能攻城。”
“小孩子家,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阿七“哼”了一声,便提着长袍来到踵图身边,伸手拽了旁边的蒲团便跪了下来。她死瞪着一双圆眼睛,显得有些呆呆的。
只见她抱着踵图的胳膊说:“踵图哥哥,你听我讲。”
作者有话要说: ?莫嗔莫怪?收藏此文章?莫嗔莫怪?
有时候,女主也可以是丑角......嘿嘿~莫莫喜欢喜感十足的阿七~~
哈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踵图回归了,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啊?
莫莫想说,你这个萌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