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冷宫中幽禁的原是琚皇宠妃,德妃。这位德妃原也是个美人,最风光的年月,曾和静元皇后在后宫平起平坐。她膝下有一公主,可公主刚满四岁,她便疯了。一个疯呆痴傻的妃子,即便没有被打入冷宫,日子过得也不会如意,更何况,她十年前因涉嫌谋害静元皇后,被琚皇打入了冷宫。
她被打入冷宫没多久,便被人削去一只耳朵,挖掉一只眼睛,剜去膝盖骨,又割了双手食指与拇指,每日只得以馊饭烂菜充饥。如此便也罢了,怎奈有人恨毒了她,自是牵了几条恶犬来,闲来无事,便看她与恶犬争食。到了冬日,饭菜皆放于院儿口,她若想讨口吃食,便需得裹着单衣从屋内爬出来。
若她还是个神智正常的女子,怕是早受不了这份屈辱折磨寻死了。怎奈她早已疯傻,没了傲气,只剩了求生的本能,何况有人不许她死。故而,这位昔日在后宫呼风唤雨的德妃娘娘,便在这冷宫中苟延残喘了近十年。
如此讲来,阿七在冷宫中的所见所闻是如何惨状,自不必细说了。
阿七一路回宫,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不时犯呕。玉儿却见怪不怪,只说自己在西域见过更显残忍的。阿七不禁在心中埋怨起自己,想那玉儿是因她而被带去西域的,在西域那许多时日,她却不在玉儿身边。偌大的王宫,一个没有主子保护的下人,会遭到何种对待,阿七连想都不敢想。
何况她一个小丫头,又怎么敌得过嫣媚儿那般狠厉女人的逼迫?做过些无可奈何的事,却也是难免。如今她二人都离了西域,过去的事便叫它过去吧,何苦因为一时猜忌,倒废了这许多年的姐妹情谊?
想到这里,阿七一阵伤怀。她止了步,望着玉儿的脸庞,不禁伸手摸了摸,说道:“好妹妹,有姐姐在,以后必不会再让你瞧见那醃髒之物。”
玉儿听罢,眼中泪光闪烁,不多时,却又破涕为笑。阿七正笑她如那天气般变幻莫测,一会儿晴来一会儿雨,却闻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歌曰:“清凉殿,天清凉,红嫁衣,上新妆,美嫁娘,盼郎来,郎骑白马,妾坐轿......”
阿七听了便知这是临江民谣,只不过前两句原是“清凉天,天晴朗”。因这几个字音近的很,阿七一时觉得自己是听错了。这歌声悠扬婉转,好似蕴含着无尽情意,更是叫她心下困惑。
想这琚临两国大战刚过,怎会有人胆敢唱临江民谣,还这般肆无忌惮的在这御花园里?于是阿七带着玉儿便寻了去。不多时,却见远处一身着粉嫩的丝挂纱裙,头上梳着垂云髻的女孩,手里捻一枝粉白色丽格海棠,正蹦蹦跳跳的往前去。
玉儿出声叫她站住,可这女孩却连头都没回一下。这二人便只好加快了脚步,可绕了几圈,却没了那女孩的踪影,只见前方一座殿阁,额匾上写着“凤泽殿”三个大字。
阿七四顾,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众宫人。那些宫人前方站了个穿金戴银的美艳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瞧着她周身的气派,绝对是这宫中掷地有声的主子。
那女人远远瞧见了阿七,却不过来问安,只遥遥一拜,还未等阿七免了她的礼,带着众人便去了。阿七并不计较,仍是一心要找到那唱歌的人。她望着眼前的殿阁,只觉那女孩定是进了这里,于是便叫玉儿上去敲门。
这凤泽殿内甚是朴素,朴素之余又多有稚嫩之气,一应锦缎帘幔用色多显粉白,如未出阁的小女儿的闺房般。阿七由殿中的侍女引着,一径穿过正殿,来到后院。这后院不大,却满是盛开着粉白色复式花瓣的丽格海棠。
那女孩背对着她们,阿七便开口去叫她。那侍女用手指了指耳朵,用手比划着告诉阿七,这女孩是听不见的。阿七见此,便伸手去拍了拍那女孩的肩。待那女孩转过身来,却见一张成熟女人的面孔,面上一双眼睛如未经世事的少女般清亮。
那“女孩”见了阿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大声问道:“你是谁?”
还未待阿七回话,却见一老嬷嬷匆匆赶来,一边拽着那“女孩”便跪下,一边说道:“神女赎罪,此乃老奴的女儿,是个呆傻的,不知规矩,还望神女大人有大量,饶了她这一次。”
那老嬷嬷不等阿七说什么,便训斥着跪在她身边的侍女,说:“不是叫你看好小姐的么,我千叮万嘱,万别叫小姐出了这殿门,你怎么就当是耳旁风。如今还好是遇上了神女这般好的主子,若不然,小姐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难道还叫我舍着个老脸,求圣上看在我喂了他几年奶水的份上,从轻发落不成!”
阿七本未想为难她们,现听那老嬷嬷如此说了一番,不禁觉得好笑。
只见她压着笑意,说道:“嬷嬷快起,您这般身份,任是见了圣上想必都要免了跪拜之礼的,如今却跪了我,这怎使得?”
她说着便将那老嬷嬷扶起,又免了其他人的礼。那老嬷嬷便忙打发着侍女将那“女孩”带了下去。
阿七见此,心下越发生疑,便说:“听说嬷嬷是桐城人氏,那里最出名的便要数羊奶糕了。我在那城里住了几日,尝过那正宗的,却是比这宫里的好吃许多。如今甚是想念那个味道,不知嬷嬷可否做来,让我再饱饱口福。”
那嬷嬷却说:“神女怕是被那起子讨打的奴才唬了去,老奴祖籍山西,自幼长在京都。那正宗的羊奶糕别说做了,老奴就是连吃都没吃过。”
回到锺秀宫,阿七终忍不住好奇,招了地字部的人来问。
第二日,踵图来访,说是奉皇命来与阿七商讨大婚事宜。说起来,太子与神女大婚,诸事皆由礼部操持,何须这两个当事人商讨什么。所以阿七明白,踵图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意的是凤泽殿里的女人。在踵图面前,阿七向来是不藏话的,有什么便说什么,但若踵图不想戳破,她也不在乎两人就这般心知肚明的打哑谜。
于是在一盏茶将尽的时候,阿七叫奉茶宫女去上些刚得的雨后青螺叶,说是叫太子尝尝临江的好茶,于是殿内便只余玉儿一人伺候。
见宫女走远了,阿七才歪着脑袋对踵图说道:“有个大人物,外出好些年,好不容易回家了,第一个拜访的不是父亲大人,不是兄弟姐妹,还不是亲戚朋友,竟是一个仆人的女儿。大哥,你说奇不奇怪?”
踵图听了,只是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七皱了皱眉,又说:“我觉得奇怪,别人也会觉得奇怪,大哥你自然也觉得奇怪吧?”
踵图听了,却只说:“大婚在即,你莫因宫中杂事分了心神才好。”
阿七见他这般沉稳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还要我怎么说才明白?难道要我说,‘少去或尽量不去凤泽殿,才可保她性命’才可么?”
阿七摇了摇头,刚待要说出口,却见那奉茶宫女端了新茶来,于是只好改口说道:“诸事小心些却是好的,若叫人见了你与不相干的女子往来,你叫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这句本是好心提醒的话,听在踵图耳里却变了个味道。他用那双暗黑如夜般的双眼看了阿七半晌,说了句“莫要瞎想”便走了。
第三日,如阿七所料,凤泽殿果然出了事情。若不是阿七吩咐地字部,对凤泽殿内一众人等的起居饮食多加小心,想必那殿内的女子早吃了有毒的饭菜,此时已是浑身冰凉的尸首了。
地字部的人将有毒的饭菜换了下来,又做了份一模一样的送了去,这才保住了那女人的性命,无声无息的了结了后宫中,甚至是朝堂上的一番血雨腥风。
阿七得了这一消息,又叫人做了份一模一样的饭菜,携了玉儿便往那淑贵妃的凌乐宫去。她出了寝殿的门,顿步思索了一番,才又叫了宫女、太监、侍卫各八人,随她同去。
她本是不喜人多的,平日里能进寝殿伺候的,除了玉儿便只有一个奉茶宫女。出了锺秀宫,她最多也只带这两人,大多数时候也只有玉儿一人陪着。今日摆了这番排场,无非是想给那淑贵妃一个下马威。
待到了凌乐宫门口,却不见淑贵妃带人来迎。传话太监在门口叫了好几嗓子“神女驾到”,却全然不见宫内有何动静。阿七不禁冷笑,没想到她的下马威还没给出去,却先被别人打了脸。
阿七示意那太监不必再叫,只带一众人进了去。到了凌乐宫正殿,才见淑贵妃一行人出来拜见。按规矩,这淑贵妃见了神女当行跪拜大礼,然后等着阿七免礼,才可起身正立。可这淑贵妃只是象征性的蹲了蹲身子便起了。
那传话太监喊了句“大胆”,阿七却摆了摆手,只叫他退下。
只见阿七缓缓的舒出一口气,转身指了指玉儿手中的篮子,对淑贵妃说:“今日叫小厨房做了些小菜,特地拿来与淑贵妃共品。”
淑贵妃客气了几句,便将阿七请到里间榻上,摆上小桌,玉儿便将那菜食一一摆上。阿七观察着淑贵妃的音容,却并未发现她有何不妥之处,刚思衬着难道此事并非她所为,但见淑贵妃的贴身丫头突然失手打翻了红木架上的白玉瓶。
淑贵妃大怒,叫人将她拉下惩戒一番,再回头时,已对阿七换上一张笑脸,只说今日胃口不好,恐要负了神女的好意。阿七心下明了,也不强求,拿了筷子自行吃了起来。待阿七将每样菜都挑拣着吃了一口,才放下筷子,给淑贵妃斟了杯酒,摆了个请的姿势,一直盯着那淑贵妃瞧。
淑贵妃的眼神在酒盅和那几盘菜上游移片刻,终是拿起酒杯欲饮。阿七口中却忽然轻吐出一个“慢”字。
只听阿七问道:“贵妃就不怕这酒中有恙?”
淑贵妃手上一滞,一杯酒却不知是该放还是该喝。
阿七见此,眼中现出一番笑意,伸手将淑贵妃手中的酒拿着放到她面前,只说自己对宫中规矩有些不明,需请教一番。
淑贵妃说了句不敢,便听阿七问道:“若有人对神女不敬,神女一怒之下赐下毒酒,可和规矩?”
淑贵妃听后呼吸急促起来,回道:“神女是国之上下最为高贵的女人,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有人胆敢冒犯神女,天理不容,国法不依,自然是和规矩的。”
阿七点点头,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说:“听说冷宫中住了个妇人,原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德妃。”
淑贵妃点了点头,阿七便继续说道:“不久前,有人好心提醒于我,说这后宫险恶,一不小心便会如那德妃一般......你说我需担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可说的,刚刚写完了TL的大作业,心情甚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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