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便又垂下头,抱着膝盖发呆。谁知又一颗石子打来,直中她肩头。阿七没好气的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就向刘和熙丢去,却被他轻而易举的躲开了。她恨恨的收了手,可刘和熙却没完没了,又朝她丢下一颗石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阿七掏出三同发弹弓,上了弹珠便瞄准射|了去。刘和熙伸手“嗖嗖”两下便截下两颗,而剩下那颗,却不偏不倚打在他鼻子上。随即,一条红稠的血渍便挂在了他鼻下。
刘和熙随意将鼻血蹭掉,看了看手里的两颗弹珠,笑道:“不愧是中原第一富商的女儿,连弹珠都是清一色的东海玛瑙。”
阿七听罢,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那弹珠是她八岁那年,她六哥哥古云翔专门为她寻了来的。当时她只叫六哥哥照着图样,找工匠制出三连发弹弓,这一整袋东海玛瑙却是意外之喜。当时六哥哥只说,“这玛瑙是祥瑞之物,随身戴着可保平安。”
这些玛瑙成色红润剔透,是难得之物。古夫人当年都说,“不知云翔寻了多久才得来的。”如今被刘和熙这么一提,当年那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便自然而然的浮现在阿七眼前,直叫她鼻子发酸。
刘和熙丝毫未觉不妥之处,从树上跳了下来,便将地上的弹珠捡起,并着手里的两颗一起揣进了怀里。
阿七见他又做出此等敛财贪物之举,不禁哼了声,忍着鼻酸说道:“说起来也是位爷,竟贪图我这小女子的三颗弹珠。”
刘和熙见阿七说了话,终放了心,摇了摇脑袋便说:“瞧这玛瑙的成色,一颗少说也值个十两银子,如今这三颗合一起,可是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
阿七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刘和熙便靠着她也蹲了下来。阿七扭头,一边瞪他一边往旁边躲。可阿七向旁挪一步,刘和熙便向她靠一分。
如此几番,阿七终是没好气的说:“你来做什么,难道也怀疑我下毒,来找我晦气的!”
听了阿七这番话,刘和熙忽然肃穆起来,不无认真的说道:“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阿七不由得转头去瞧他,好似第一次瞧见这个人,需得好好的审视一番。
只听刘和熙继续说道:“你是有点任性无礼,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好记仇,又得理不饶人,有时候还会耍些小手段,但......”
说到这里,刘和熙不禁会心一笑,摇了摇头又继续说:“你却从无害人之心,若真看谁不顺眼,照着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早打上门去了,又哪里屑于在背地里搞那下毒的勾当。”
阿七听了这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喜。
她眯着眼睛盯了刘和熙半晌,才别过头,撅起嘴道:“既不是来找我晦气的,那你来做什么,我还道你以后再不来锺秀宫了呢。”
刘和熙听了这话,面儿上一滞,愣愣的看了阿七半晌,才垂下头说:“自然是皇兄担心你,叫我来瞧瞧的。”
提起踵图,阿七心中不快,半别过身子,不再说话。
刘和熙却继续说:“皇兄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后宫女人因争风吃醋、权利纷争而相互嫉妒、陷害。过去皇兄常道,如母后那般仁善的女人这世间怕是没有了。后来茝姬成了皇兄的妾,这女人又做了那般残忍之事,对皇兄的打击自是不小。”
听到这里,阿七竟开始有些同情踵图了。想那静元皇后因“仁善”而被人陷害至此,那时踵图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虽为当朝太子,可母后已“亡”,后宫中没了依靠,朝堂上也不见得有人支持。
想他得势前的几年,过的是如何胆战心惊的日子,见到的女人又都是如何的满腹心机。后又经茝姬一事,他自此便对女人存了偏见也是有的。又或者,静元皇后是他的死穴,除了他以外,不容任何人触碰。所以踵图才会一反常态,突然跑来责难于她。
这般想来,阿七倒可以理解了。可理解归理解,她却无法不去埋怨,甚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这种被人误解、冤枉的滋味她太熟悉了。因为熟悉而更加难受、怨怼,甚至叫她觉得无法忍受。年幼时,多少次被人责骂、毒打是因为那莫须有的人和事?
阿七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忆“前世”之事。许铮的觉醒让阿七变得更加理智,却也同时给阿七带来了沉重的心灵枷锁,和那绵长的痛苦回忆。这样的她,无力担起与踵图那般男人的情,她更不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个成熟男人的性格和思维模式。
他既已有了这种思维定式,那么在未来的生活中,这男人会找尽身边的“蛛丝马迹”来验证自己花了二十多年得来的理论。而她无需去做什么,便永远是阴谋和恶毒的化身,只因她是女人,而女人在踵图眼中便该是如此的。
自此,阿七心中与踵图举案齐眉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刘和熙还在说着什么,试图让阿七与踵图和好如初,阿七却已无心再听。
她叹了口气,回过身子,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又没说不嫁他了,你跟着急什么。”
刘和熙听后,“哼哼”傻笑起来,可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水。
当年若是没有踵图,他恐怕早被德妃摔死了。后来踵图出宫建府,第一件便是求了父皇的恩准将他接到自己府上抚养。若没有踵图的保护、照顾,哪里会有他的今天?踵图于他,是如父如母般的兄长。而阿七于他,是心中所欲。他内心深处,多少是有些无奈与不甘的。
刘和熙傻笑着看了阿七半晌,忽然提议道:“可想出宫去散散心心?”
阿七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有些欣喜的问:“可以么?神女可以私自出宫么?”
“当然不可以。”
阿七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该死的刘和熙,又在耍她。
可刘和熙却笑的欢得很,只说:“有我在,你就不是私自出宫了。”
阿七还记得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每当描写到郊游时的天气,总会用“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等词汇。而今天,她望着皇宫外的天空,当真是想用这些词来描绘一下。
时值晚秋,琚国此时却是要比临江国的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阿七着一身葱绿色的锦缎兔毛短款夹袄,下身一条同色同料开叉短款筒裙,里面一条青绿色绸缎长夹裤,腰上挂一深绿色荷袋,脚上踏一双厚底蜀锦兔毛鞋。她将头发梳成了几股小辫,又在头上将这几股小辫绕着大圈盘了起来,一边的发辫上插三颗淡绿色绒球。这般打扮走在街上,阿七俨然一副琚国土生土长的贵小姐模样。
而刘和熙便手持一把轩辕重剑,脑后梳着长辫,身着景蓝色蜀锦长款夹褂,在距离阿七一步远的地方跟着。这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左看看右瞧瞧,见什么都新奇;一个怀抱宝剑在后跟着,仿若这闹市中只有他前方一个女子。
阿七不时回头瞧瞧他,笑说他的样子好像她的私人护卫,刘和熙难得的没有和她斗嘴。不一会儿,阿七远远看着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便快步跑去。
她边跑边回头对和熙说:“琚国竟也有糖葫芦。”
她说着却迎面撞上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接着便觉腰上一轻,再看去,那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阿七心中犯急,忙回头去寻和熙,叫道:“我的弹珠不见了!”
话音未落,早有四名乌衣卫现身去逮那“书生”。刘和熙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一个箭步冲到阿七身边,抓了她的手腕,护她在怀,便小心的想街道旁退去。
还未待阿七有何反应,只见寒光一闪,一把精钢匕首不知从何处刺了来,直奔阿七心房。刘和熙侧过身子大臂一挥,竟是用自己的胳膊生生为阿七挡下了这一刀。
那刺客转身混入混乱的人群中,一眨眼便不见了。刘和熙一边拽着阿七的手腕往旁边的店铺墙角退去,一边命乌衣卫去抓刺客。众人皆分神间,忽有一小乞丐撞进阿七怀里,将一个小纸团,塞进阿七手里。不一会儿,那小乞丐也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百姓四处逃散,人人惊慌失措,大街上一片狼藉。
阿七背靠店铺外墙,看看手里的纸团,又看看另一只被刘和熙紧紧抓着的手腕,再抬头去瞧他的侧脸,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人群渐散,早有八个乌衣卫将他二人护在中间。刘和熙回头瞧她,只问她是否安好。
那一年,朋来客栈外,他问的也是这一句。只不过,那一次他是带着阴谋而来,关心中多少混杂着虚情假意;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担心了。
阿七对上他焦急的目光,呆呆地点头。
她不由得看向和熙臂上的伤口,依旧是呆呆的说:“你流血了。”
这一句说的不急不燥,全然听不出关切之意,好像只是在复述一个事实。刘和熙却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咧嘴笑了起来,只叫她莫要担心。
“你怎知我担心了?”
阿七面儿上仍是愣愣的,全无半点表情,语调也仍旧是那般平缓,叫人听不出她这话中的感情。可刘和熙心中却乐开了花,越发“哼哼”的笑了起来。阿七见此,忽觉出自己话中的暧昧之意,只觉脸上发烫,忙垂了头,不敢再去瞧他。
这世间的许多美好,往往只有那么一瞬。我们常常祈求着时间可为这一刻而停留,可直到那瞬间逝去,我们才知,时间从不曾停顿,停顿的只是我们那溺于美好的心。
阿七一人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随意用手指团着那个小小的纸球,满脑子都是和熙为她挡下刀子的画面。她那般专注的回想着,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踵图带兵来迎她回宫的事。
刘和熙......赫连皞熙......
她想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阿七随手将那纸团塞进袖袋里,起身到车窗前,掀开帘子便去搜寻他的身影。见到和熙骑着马在前方领路,她不觉笑弯了眼。
进了宫门,马车便停了下来,有人掀开车帘,伸手要扶她下车。阿七含着满眼笑意向那人望去,可她的双眼却霎时间失了温度。阿七迟疑间伸出手去,才隐约想起,她要嫁的人是踵图,只能是踵图。
阿七下了车,目光便寻着和熙的身影,却见他远远的背身立着。踵图牵着阿七的手,见了阿七的脸色,不禁寻着她的目光看去。
半晌,才听他说:“长话短说,父皇叫我们回宫后立刻觐见。”
说罢,踵图便叫了和熙来,遣开了车边一应伺候、护卫的人,自己也远远的走开了。阿七望着对面的人,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可嘴上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对视许久,阿七终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貌似按这个发展,本文有1v1的趋势啊......
但是,莫莫说实话,这是n天前的想法......现在莫莫的想法是......哈哈哈哈哈.......一切美好都是用来破坏地!
哦哈哈哈哈,——!莫莫变态是不需要理由地。
(P.S.这是存稿,莫莫进入期末,更文时间继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