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四皇子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对阿七甚是恭敬疏远。阿七对此也很是满意,毕竟她是要中途逃跑的人,若是和这四皇子太熟了,倒是难找了逃跑的机会。
话说琚皇这边,对神女出行一事自是着实不放心的。毕竟这个好棋刚刚落到他手里,若此时没了,还真是有些不划算。可既然是好棋,若是不用,再好又有何用?于是琚皇权衡再三,自是派了重兵一路保护。而路线和一路上的保护措施也是严密设计了的。他是把国内国外的政敌都考虑进去了,却是唯独算露了这个当事人。
仪仗中,有的是地字部的人,仪仗外,又有五座城池的中字部部属一路跟着。到了七侩山外围不远处,一伙人趁夜偷袭了神女的营地,烧了这一行人的粮食补给,惹得营地里一片慌乱。待四皇子赶到神女营帐的时候,阿七早已不翼而飞了。
葭月(十一月)二十九日黄昏,阿七竟是早了一天到了女儿峰山脚。
她正犹豫着是该上山,还是在山脚下寻一处僻静的所在度过一晚,却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阿七忙与随身之人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中。不一会儿,便见三匹马儿飞奔而过,为首的那个素衣男子,面儿上戴了个银质面具,在夕阳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亮。
未及细想,阿七便欲冲出去叫“六哥哥”,可刚站了起来,那马儿却跑远了。她望着远处飞扬而起的沙尘,耳边回响着远去的“踢踏”声,心下一阵伤怀。
“他哪里是我的六哥哥,六哥哥早已葬身火海,秋菊亲眼见他进了府邸的......”
不多时,阿七忽听身边的人说:“主子你看,那不是你专用的信天箭么?”
阿七顺着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天边竟挂着一个明亮的红色信号。她心中了然,想她此次行动这么大的动静,翔身为古家武士最高“部门”的首执,怎能不知?看来他是猜到了她是奔着女儿峰来的。
未再多想,阿七带着随身之人便上了山。
翔见了阿七,立马单膝跪下,只说自己对主子保护不周。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又见悲怮之气,阿七一时晃神,竟将他当作了古云翔,直扶他起身,呜呜咽咽的便哭了起来。还未待她将心中伤痛一径发泄出来,却有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大刀将他们围了起来。
翔向来机警,一把长剑早已抽了出来,他二人几个护卫也跟着掏出了兵器。这时却有一个戴着八角帽,一身生意人打扮的瘦小男子走了出来。
只见他立着眼眉,向周围的人训斥道:“大胆!怎可对古小姐动刀子,还不快收起来!”
他训罢,又转来给阿七行了个礼,却是满脸堆笑,一副讨好的表情。
阿七警惕的回过一礼,但听那人说:“小姐莫怪,都是些不懂事的下人,让小姐受惊了。”
他说着便掏出一封信来,欲要呈给阿七,却被翔的长剑一指,被迫立在了原地。那“商人”冷眼瞧了瞧剑尖,又瞧了瞧阿七,便依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点头哈腰的将信放到了剑面上。
他见翔将信交给了阿七,阿七却并不急着看,只一径打量他,他便恭敬地笑道:“本来约的是腊月初一子时,但是小的出门时,公子吩咐了,若小姐早到了,便也不用计较那约定的时辰,省的夜长梦多,倒白费了小姐一路来的力气。”
阿七听此,才确定他便是给自己送信的人,这才将手里的信件展开。
一整张信纸上,却只一行字写着:为父安好,汝可以性命相托来人。
见了那熟悉的字体,阿七不禁喜极而泣,又是擦泪又是捂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阿七叫翔收了剑,便问来人,他家公子姓甚名谁,可那“商人”只说,“小姐见了便知”。
于是,阿七来不及休息,即时随着这一行商队上了路。
古万德已过花甲之年,阿七离家时,便知他的身子大不如前,如今古家经了这番劫难,他又怎能“安好”?阿七知道爹爹这是在宽她的心,她便愈发迫不及待的要见到他,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安好。
过了半个多月,商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棠梨别院”。
诗云:盈雪枝头香满园,白妆素抹嫩碧芽;玉雨纷纷杲日里,洒落满地棠梨花。
阿七身着一身水蓝色薄衣纱裙,斜梳着椎髻,手里握一卷线扎书籍。她一只手支着头,坐在圆石凳上,一双清眸懒待地望着不时在梨花树间穿梭的侍女。
长裙、纱挂、垂云髻......两年零八个月......
她十四岁离家,游过黛国,去过西域,也在琚国走过一遭。这期间黛国灭、琼霄立、传国玉玺重现中原,而她饶了一圈,还是回了临江。她从来不知,临江竟还有这么美的园子。
时值杏月(二月)初,这里的气候却甚是暖和。阳光照耀下,雪白的梨花开了满园,清香袭人。微风拂过,片片梨花飘扬而落,落在石桌上,洒在地上,偶有几片会沾在人们的衣卦上。
阿七扭头去看身边在竹制躺椅上熟睡的老人,眼中一片柔和。她放下手中的书籍,倾身将落在他身上的花瓣一片片拾起。阳光洒落在老人熟睡的脸上,那原本褶皱苍白的面孔,竟仿佛多了许多光彩。
一片梨花飘然而落,轻触着老人的鼻头便缓缓滑下,落到了躺椅上铺着的猩红色绒毯上。老人吸了吸鼻子,微微张了张眼,“哼哼”了两声便幽幽转醒。
“啊......刚说到哪了?”老人醒了便问。
阿七抿着嘴笑了笑,掏出手帕去拭掉老人嘴边的口水。
只听她说:“刚说到黛国的钱庄......”
老人一边听着,一边低眼去看嘴边的手帕。他从阿七手里拽过帕子,只要自己擦。
他边擦边说:“哎,老了,不中用了,说着话都能睡着......为父这次又睡了多久?”
“爹爹别瞎说,怎么就不中用了,今日日头好,这晒着太阳就容易叫人昏昏欲睡的。”
阿七说着便提起石桌上的茶壶,边给古万德斟了一杯,边说:“再说爹爹只是闭了会儿眼睛,您瞧这茶还是热的呢。”
她说罢便将那杯茶双手奉上,古万德抬起一只手,有些颤巍的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他喝罢,将茶杯递给阿七,微微变了变姿势,才说:“嗯,七七啊,你要记住,黛国最大的联号钱庄在司徒琰手里,其他几家散号近几年都成了我们古家的产业,黛国西北还有几个大钱庄,如今在个别富商手中,另外......”
“老爷、小姐。”
阿七循声望去,却是一个侍女躬着身子在不远处请安,只说公子来了,想请阿七到前厅一聚。阿七听了,便欲起身,可古万德却板起了脸,沉气长哼一声,直抿着嘴,而那两个嘴角更是垂的厉害。
“爹爹,七七去去就回。”
“你先等等,听为父把话说完。”
阿七见此便先打发了侍女,只听古万德说道:“这个姚公子各方面自是好的,又救了为父,你感激他也是应该的,但若论到你的人生大事,为父是极不愿将你许配于他的。”
阿七不禁嗤笑。
——“姚者,申屠也。”
若说过去的她是个不记事儿的,读过的书,看过的字,过目就忘。那她在棠梨别院这近两个月,却是脱胎换骨了。重读史书,那些过去不曾留意的姓氏、年代、地点此时皆深刻的映在了她的脑海。莫说她知道了姚文宇的身份,即便姚文宇只是姚文宇,她也绝不会对他存着什么女儿家的心思。
于是阿七只说是古万德多虑了。
古万德见她如此说,心下愈发担心起来。她既无倾慕之情,那又如何解释这两人连日来频频私下会面之事?
他沉吟半晌,才说:“带着仇恨过日子,人是永远不会快乐的。七七你要知道,爹爹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活的快乐舒心。”
阿七起身来到古万德身边蹲下,摇了摇他的胳膊,有些撒娇的说道:“爹爹,我一个女孩子家哪里能做报仇这种大事?前些天是七七昏了头,一时冲动才说了些狠话。况且爹爹又什么都不肯说,七七就是想报仇,也不知找谁去啊。”
古万德心里仍是有些不安,只怕阿七此话是在敷衍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阿七起身又为他斟了杯茶,满脸嬉笑地奉上,说道:“七七现在能陪在爹爹身边就很快乐了,有爹爹在,哪里还会去想报仇的事?......爹爹就别多想了,我们现在寄人篱下,总不能倒摆起谱来,对主人家避而不见吧?一会儿让翔来,叫他陪着您喝喝茶聊聊天,七七一会儿就回了。”
阿七吩咐了人去请翔来,又私下里吩咐了伺候古万德的丫鬟,万不可叫茶凉了,便穿过花园,顺着蜿蜒的回廊,来到了正厅。
望着空无一人的正厅,阿七了然一笑,回头便绕去了前院。前院儿有一片荷花池和一条弯弯曲曲的人工溪流,溪上架一座雕栏木桥,桥边杨柳扶风。溪流和荷花池围成的空地上种满了棠梨花,梨花深处、荷花池边设一八角凉亭。
阿七刚走到木桥上便听到了从那凉亭里传来的嫣然笑语,期间不时夹杂几声琴音。
-于晓婉,临南总督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喜对荷抚琴。
自阿七进了这别院,这位于小姐便是姚文宇的座上宾,若说她是姚文宇的红颜知己也不为过。
阿七又走近了些,待她觉得姚文宇可看到她时,便站住了,只叫身边的丫鬟去传话。不一会儿,姚文宇便向阿七走了来。于小姐立在亭内,远远的对阿七点了点头,便再不看这边,一径落座抚琴。
阿七闻听这琴声悠扬婉转,情意绵绵却又多有失落之意,不禁对姚文宇玩笑道:“何苦叫我来,倒搅了你与佳人赏花抚琴之乐?”
姚文宇只温和地笑笑,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木桥,两人便向桥边走去。待上了桥,隔着满园梨花,却是再望不到小亭里的女子,只有那琴声悠扬而来。
姚文宇一身亮紫色金线龙纹长袍,背着只手,将摺扇甩开,缓缓扇着,说道:“信和玉佩都已送到多日,可赫连逐武至今也无回信。今日却得了个消息,说是琚国将传国玉玺送去了琼霄。不出半个月,仲孙阜便会拿出玉玺安定民心。到时天下归心,你再想报仇可就难了。”
阿七听后,面儿上却现出一丝笑意,只说“这样才好”。
姚文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阿七的表情,说道:“琚琼两国若私下达成了协议,并成同盟之势,莫说废掉你这个神女,就是临江也将深陷危机......现在你还深信琚国那两兄弟能凭着你的一封信和一块玉,而出手相助么?”
阿七扭头去瞧姚文宇,目光微寒又带有几分不屑,问道:“你既不信,当初为何肯派人送去?”
见姚文宇沉默不语,阿七又说:“我赌的是琚皇的野心和我能给他的助力,而不是那两兄弟与我过去的情谊。情谊这东西太不可靠,就好像你下令要我死的那一刻,可曾念过什么昔日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大男配齐齐回归,爽吧?哈哈。
到目前为止,翔的结局是注定了的,姚文宇的结局也大致定了,和熙的还在考虑。
那个预测阿七会死的人,恭喜你,答对了。另外,对于女主的末期设定,莫莫大体上围绕这几个字来写: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嗯,希望大家不要被莫莫吓到了,莫莫不想再掉收了啊~
P.S.:更期继续不定,出了期末考试,莫莫最近又多了一件事,参加翻译考试......::>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