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宇听此却全无慌乱之象,他小心的将摺扇收起、理齐后,才面带笑意说道:“你若再不问,我怕是又要夜不能寐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深绿色荷袋,在阿七面前晃了晃便塞到了她手中。
“要你死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只是我想见你的手段而已。”
望着目光温润的姚文宇,阿七勾起了嘴角,却无法完成一个微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姚文宇都知道那个任性妄为、最喜与她对着干的刘和熙会为了护她安好,以血肉之躯为她挡下那一刀,而她却对此浑然不觉。
她手中握着那一袋满满的弹珠,远目望着花林间纷飞地白色花瓣,在明亮的日光中伴着丝丝尘埃婀娜飘舞......
——“皞者,白也;熙者,光也;熙熙皞皞,谓之光明祥和也。”
阿七垂下头,将荷袋小心收于袖中。她耳边的琴声忽近忽远,脑海中不时闪现着刘和熙为她当下匕首的那一刻。
良久,阿七只闻那琴音忽而紧凑起来,便扭头去瞧姚文宇,说道:“叫佳人久候,可非大家公子的礼数,若无他事,阿七便不叨扰了。”
她说着便向前微微倾身,欲要离去,却被姚文宇叫住了。
只听他说:“你就不想知道琼霄拿了什么来换那传国玉玺?”
阿七抬眼瞧了瞧他,满目了然之情,说了句“还能拿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想那慕容瀚凌改名换姓,成了仲孙阜。他登基建国后,为表与琚国友好之意,第一件事便是封了钰妃为后。而这位琼霄皇后的肚子却是争气的很,不久前给仲孙阜诞下了一个嫡长子。皇子刚满月,仲孙阜便立其为储。而如今他手里还有的,可与琚皇讨价还价的筹码,怕也只有这个小太子了。
如今琼霄境内,不乏佣兵自立、蠢蠢欲动之人。而仲孙这个姓氏,和那精心编撰的《中原三方志》也没有为琼霄皇赢得多少民望。琼霄至今仍无大的响动,多是因为司徒琰的那个遗诏,可这遗诏的影响还可持续多久,没人知道。
传国玉玺于仲孙阜来说,便如灵芝仙草般的速效药,足以用来巩固内政。而与得了神女的琚国成为盟友,更是安定民心、减少外忧的良方。如此,拿一个皇太子去换几年太平,自是物有所值。而正如阿七所料,这个不足半岁的小太子,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进了琚宫,成了不择不扣的质子。
阿七一径快步向后院儿走去,却在半路碰上了棠梨别院的老管家。这个老管家有些坡脚,急着赶路的时候总是一瘸一拐的。阿七见他如此焦急,心下生疑便上前寻问,却见他手里拿了两封信并一个名帖,最上头那封信上用纯正的紫砂颜料画着三朵梅花。
那老管家见阿七盯着那三朵梅花看,便将中间的名帖抽出放到最上面,才喘着粗气,笑嘻嘻的说:“眼看着要到了一年一度的荷月(六月)赏花会,欧阳老夫人派了帖子来,请公子务必参加,小人怕误了公子启程的日子,正急着要将帖子送去。”
阿七狐疑的将这个老管家打量一番,问道:“姚公子可是每年都要参加的?”
老管家偷偷抬眼瞅了阿七一眼,见阿七一直盯着他看,便忙又垂下眼去。他沉吟半晌,思量着眼前这个小姐原就是都城人氏,看着年纪也该是参加过几次赏花会的,只怕是明知故问。
他只好说道:“去与不去全凭公子的心情了。”
阿七听罢,越发觉得这老奴在隐瞒什么。既然去与不去全凭姚文宇的心情,他此番又怎会这般急着将帖子送去?且现今不过杏月(二月)初,距赏花会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哪里就急得这一时了?想到这里,阿七也懒待与他周旋,摆了摆手便放了他去。
这个荷月赏花会阿七自然是听说过的。每年荷月初七,这个赏花会都在皇都东郊的百花林举行,由临江四大望族:燕、何、鱼、谢轮流主办。说是赏花会,其实却是京都豪门望族女子比拼才艺的盛会,更是各大家族挑选佳媳巧妇的绝佳机会。
虽说临江女子多在十二到十四岁便定了亲事,可对于这些豪门望族的女子来说,亲事总不是那么好定下的。一场姻缘,要权衡多少利弊,又要门当户对、身份对等,又要考虑政治影响、互利互惠。故而不论嫡庶,许多小姐都是到了十四岁还未寻到合适的人家。
而临江这四大望族更是对入门人选挑剔的很,于是便商量着办了这么个赏花会。一是为自家闺女提供一个展示才艺的机会,将来或可嫁入皇家;二是考察别家闺女的资质,为自家公子寻个顶好的妻、妾;三是借着赏花之名,增进各家在朝堂之下的私交,“顺便”解决一下朝中难以解决之事。
于是凡是年芳十四,还未婚未聘的大家小姐,便都会收到请帖。而诸皇子,更是邀请列表中的重中之重。而阿七虽未有机会参加,却没少从古家二老的嘴里听过。据说赏花会上的小姐们个个精通琴棋书画,聚在一起真可谓是百花争鸣。
想到这里,阿七不禁疑惑起来,算着姚文宇的年纪,早该是妻妾满堂了的。可他一堂堂皇子,怎时至今日还未娶亲?看这别院之中又无什么侍妾、填房,难道他真是不喜欢女人?
阿七带着满腹疑惑回到了后院梨园,却见翔在不远处练剑,剑过处落花无声。感觉到阿七的视线,翔收剑一拜,只说老爷又睡了。阿七看了看在躺椅上熟睡的爹爹,凄楚之感涌上心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看向翔,一脸落寞地说道:“是该准备了,约摸着也就这几天了。”
“主子放心,属下定会安排妥当。”
翔的语气很坚定,让阿七听了就觉得安心。她落寞的脸上现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望着翔的眼睛不觉间就盈满了泪光。
许久,阿七终是低声叹道:“幸好还有你在。”
翔见阿七此状,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心下不忍便欲伸出手去为她拭泪。可犹豫再三,这手终是没有伸出去。他见阿七稍侧过身子,仰起脑袋便开始使劲的眨眼睛,便体谅的垂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不多时,阿七情绪渐稳,便问原黛国天字部可有消息,但见翔掏出一份名单。名单上所列二十余人,官阶由高到低,皆是原黛国天字部成员。这些名字的后面都做了标注,除却被仲孙阜处死的,和在这场政治洗牌中失踪的,现今对琼霄局势有直接影响的却只有三人:一个刺史两个太守。
原黛国实行的是州郡制,郡领一城一县,州纳四城六县。说的简单些,太守相当于现代的市长,刺史便相当于省长。
阿七盯着这三个名字后面依次紧跟的“疑似叛部”、“态度暧昧”、“避而不见”几个词,渐渐拧紧了双眉。
原来这个豫州刺史,从听说古家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开始,便起了脱离古家掌控的心思。又恰逢黛国异主,他便与安北将军合谋,欲要自立门户。此刻他虽未打起反叛琼霄的大旗,但已数月未上缴税赋,对开国新政也是阳奉阴违。而那个“态度暧昧”的邳郡太守,正是在这位刺史的管辖之下。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即便这太守并无判部之心,此刻也难有何作为。
而另一个太守,之所以一直对古家来人避而不见,情况却与上一个相仿。只是他这边欲佣兵自立的却是一外姓藩王,长年驻守岭南以东。此次趁着新皇登基,打着护卫新皇的旗号,擅自挥兵西上。至今已占领了五座城池,砍了两个太守祭旗。仲孙阜畏其重兵,被逼无奈只得降旨封其为东南巡察使,以图缓其西上之势。此等势态之下,这个小小太守就怕成了这将军刀下的下一个亡魂,只得谢客闭户。
阿七的目光在这三人的名字上游移再三,又问原黛国地字部和中字部的情况。待得了翔的答复,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古家倾倒,西边又政局混乱,原西黛古家武士人心涣散,如今即便她手中握有田黄,怕是也难做了他们的主子。
思索一番,阿七才缓缓说道:“再派人去拜访这位刺史大人,若他迷途知返,便叫他想法子除了那安北将军;若他仍是那般态度,便再留不得。只告诉了那个邳郡太守,若可除了豫州刺史与安北将军,我保他得了那刺史之位。若他应了,调动一切在琼霄可用之人前去支援,若还缺人手,便从古家骑中挑几个信得过的好手日夜兼程赶去。若他不应......”
阿七顿了顿又说:“那便连他一同除掉......你可知过去娘亲都是如何处理叛徒的?”
“诛其三族,公告各部。”
听翔如此说,阿七缓缓点了点头,想到,“怪不得西黛地字部‘穿云’分支全军覆没,却无一人供出民间‘冲云’之事。我还道那司徒瑾是个猪头,未待细审便全都胡乱砍了,却原是娘亲设了如此厉害的规矩。”
想到这里,阿七既知,若要西黛各部重现昔日光景,她便须得让他们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古夫人虽不在了,可她若想要惩戒几个叛徒,却还不是什么难事。于是,阿七便叫翔仍旧按旧例处置。
交代完豫州之事,阿七又问那异性藩王的部下之中,可有对其不满的,却听翔说:“数月前,这藩王趁着醉酒,夺了他军中副将的舞姬,这副将私下里对此颇有微词。”
阿七在花林间来回踱起步来,眉头越锁越紧,不一会儿,她忽然止了步子,抬头去看翔。
只听她问:“若你是那副将,可会为了一个舞姬豁出性命,置家中老小于不顾?”
“不会。”
翔的回答,笃定而快速,全无半分犹豫。
“若你是个非常冲动的男人呢?”
翔环胸抱剑,想了想才说道:“古语有云,‘姬者,易如牛马,养之,唯供娱也......所谓爱妻、贱妾、娱姬、侍婢,凡违其道者,天下唾之。’中原三国的法度虽有不同之处,但姬妾制度却是极其相似。此事便如主人家得了骏马,邀朋观之,客若得主之许,或抚或骑或牵去自家,皆可。若宾客私自动了,主人家便总会有一时之气、几番微词。可任是千里良驹,也不过是个畜生,为此而断送了家业、前程,却是不值当的。故而属下推断,那副将绝不会为了一个姬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阿七听后沉默良久,忽而好似卸了心中重负一般,笑道:“那便将此难题留给仲孙阜吧,毕竟他身为一国之主,总不能事事都要我为他劳心劳力。”
翔得了阿七此番安排,又听她如此说,心中便困惑不已,终是问道:“主子若要报仇,待重建了地字部,暗杀之法也是可行的。只是如今为何反要帮着那卑鄙失信之人定国安邦?”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姬妾制度普及教育时间......
第一,中国古代至清朝以前,一直是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多妻,连皇帝都不会做这种事的,那是要被刑责的。
第二,这个妾也不是没有限制的,更不是随便什么身份的人都能做的。基本上平民,其妻未及50或已育有一子的是不能娶妾的;士大夫可有两个妾,但得出身良家,或是身家清白又为男主添丁而提升为妾的。(本文里的设定是为官到一定品级者可有两妾,比如说五品以上或刺史级人物,其他为官者可有妾一人。)
第三,通常妾是不可以升为正妻的,除非这个妾的家世背景也很厉害,比如说她是陪同姐姐一同嫁进来的,只是她是庶出,若姐姐死了,她又生有一子,便很可能被提为正妻。
第四,姬不可犯妾,妾不可犯妻,违者,等着坐牢吧。不过坐牢这种事是很少发生的,为什吗呢?因为妻把妾弄死了,妾把姬弄死了,这种事是不可以报官的。所以姬妾再傻,也不会做出当面顶撞正妻的事。
第五,正妻是不可以打的,但是妾就可以随意对待了。这个是由法律保护的,和阿拉伯那边的制度有点像。而且能为正妻者,家里多少都有点背景,你打了人家女儿,人家会去报官的。但是坐牢是小,将来你在社会上没地位啊,大家都瞧不起你啊,遭人鄙视啊!你将来咋混啊!
第六,爱妻宠妾。这四个字啥意思?并不是说小妾都很得宠,而是说,只有妻子才是你可以表达爱意,亦或是爱慕的人。而小妾呢,你可以宠她,也可以不宠她,但是不能爱她,起码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你不可以爱,爱也不能说爱,否则你就等着遭人鄙视,被人嘲笑吧。
第七,姬不是妾,只是货物。如果说妾是专门服侍家主的,那姬就是家养的妓。家主可以自己享用,也可以招呼朋友享用,不想要了的话用其换几匹马来也是可以的。所以能为姬的,基本上都出身青楼,或者是戏子,有时候通房丫头要是长的好点,会点舞蹈唱歌什么的也是可以地。
......
先啰嗦到这儿吧,anyway,在古代做男人,尤其是做一个有钱有势地男人,简直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