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月(四月)末,豫州邳郡太守设计拿了豫州刺史及安北将军的人头,将其献于仲孙阜。仲孙阜大喜,治其二人合谋造反之罪,抄其家产,灭其九族;赏邳郡太守千金,升其为豫州刺史;并即日公告天下,凡持逆贼头颅来献且证据确凿者,赏千金、官升一级。自此,琼霄各地官员人人自危,只怕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属下揭发、陷害,对新皇政令再不敢拖延怠慢,朝堂上更是掀起了一股忠心明志的热潮。
蒲月(五月)初,仲孙阜拿出传国玉玺,公示天下他乃琼霄正统血脉。于是,在他那许多身份之上,仲孙阜又成了荷泽公主的嫡亲孙儿。此事过后不久,先前说起的那个岭南藩王在宴席之上,被自己的副将一剑刺死了。按这副将所说,他早对岭南藩王目无王法,私自挥兵西上一事有了诸多不满。
那一日,岭南藩王前去这副将府中饮宴,酒过几旬,便要他的小妾来陪。妾者虽轻贱之妇,却非姬类,怎可在其他男子面前抛头露面?无奈那藩王以军令相逼,他也只好从了。谁知这藩王见了那妾妇美色,淫心大起,竟欲行轻薄之举。副将忍无可忍,终是一剑结果了那藩王的性命,夺了兵符,提着那藩王的脑袋前去京都领功。
可这副将一面之词,却与事实大相径庭。
原来这过府宴饮竟是那副将设计好的。那一日,他以府中新进了舞姬为由,请那藩王到府中赏舞,席间叫了三名家养舞姬前来献舞,而其中最为婀娜多姿的一个却是那副将的小妾。藩王只当这美人便是新进的舞姬,几支歌舞过后便开始对其动起手脚。副将见他中计,便带了众人离去,只留了那小妾与藩王在席中翻云覆雨。不多时那副将又持剑悄悄潜入,趁其不备刺剑而下。未及那藩王断气,他又将血淋淋的宝剑抽出,快速挥去,再看时,那藩王已身首异处。
这副将凭着岭南藩王的脑袋和偷来的兵符,在仲孙阜那里得了许多好处自不用细说,我们且来说说这件事中几个女人的命运如何。
待那副将得赏归来,第一件事便是闯入岭南藩王的府邸,砍了那被藩王夺去的姬人,然后当众□了他的两个妾室。而那岭南王妃,因是东边镇王的嫡女,自是被完好无损的送回了娘家。说起那为了副将献身的妾,却未得了什么好儿。她被送去做了姑子,没过几天便悬梁自尽了。
所谓“冲关一怒为红颜”,这怒到底是为了红颜,还是为了面子,亦或是为了荣华富贵、地位成就?
外话提罢,且来说说翔从琼霄赶回棠梨别院那日。
那日已进初夏,满园的棠梨花皆已谢尽,可一眼望去,整个别院皆是笼罩在一片白色里——四个多月了,阿七依旧固执的不肯叫人撤去白帐。而翔自见了府内铺陈与阿七一身素孝,即知古老爷已去。他自是直奔冰窖祭拜。
磕罢三个响头,翔只说想与古老爷单独待会,阿七漠然点离去,只说去后花园等他。阿七走后,翔不禁悲泣出声。他拿下面具,一张棱角分明却俊逸非常的脸庞便显露出来。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他那大而有神的双目涌出,滑过他那因抽泣而颤动的鼻翼,浸湿了他薄厚适度的双唇。他生了一双元宝耳,鼻梁挺拔,且脸型天圆地方,却是与古云翔之貌如出一辙。
他跪着移到棺前,双手攀着棺盖,一边用头去撞木棺,一边压低了声音悲怮啼哭。
良久,只听他低声说道:“您放心,我之诺言永不相变,定护她一世安好。”
待翔平复了情绪,戴着面具从冰窖出来时,早已月上树梢。阿七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布裙,脑后随意绾了个发髻,发髻旁插一白色菱花,只身坐在后院儿的石凳上看月亮。
翔从她身后走来,想起刚才在冰窖外碰到卜算子,谈起下葬一事,不禁沉沉的叹了口气。
“小姐。”
“坐吧......”
翔捡着离阿七最近的石凳坐下,默然无声。
许久,却是阿七打破了这静默。
只听她说道:“今儿不是十五,月亮还是弯的。”
翔听后,不知该如何应阿七这话,思来想去,终是将琼霄之事向阿七禀承一番。阿七听了,只淡淡的说了句“好”,并叫翔看着论功行赏。
翔又问:“如今西边各部虽安定不少,但那些趁乱失踪的部员却也不可轻易放过,否则潜逃之人大增,可用之人必将日渐减之。”
阿七听了点点头,只问翔有何对策。
翔说:“趁乱失踪之人,属天字部居多。那些部员多少都是带品之人,逃跑无非是怕成了黛国的陪葬品。对付他们,首先应断了他们的退路,让他们知道,安职守卫还有活命的可能,擅离职守只有死路一条。”
阿七不置可否,只叫翔继续说下去。
于是翔又说:“他们如此有恃无恐,无非是认为古家不行了,再无人能维系古家武士的规矩,所以当务之急该是重新立立规矩才是。属下认为,应在各部颁发追杀令,并对完令者赏银记功。”
阿七思索半晌,说道:“若逃跑之人携了家中老幼一起的,便只颁发通缉令,捉到后全部押往皇城东郊的庄子,好生看管。”
“其他的?”
“孤身出逃者,杀了也罢。”
阿七说罢,便欲起身回房,没走几步便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回身说道:“姚公子来信了,叫我尽快启程前往皇都。”
听阿七说起这个,翔忽然起身抱拳说道:“既如此,合该早些让老爷入土为安。”
阿七身形微微一震,她瞧了瞧翔,眼中无甚色彩的说道:“还不是时候。”
未过几日,阿七一行扮成商队,便上路了。翔对这一路上的保护措施安排的很是得当,明里有古家骑扮成的镖师护着,暗里有中字部探路。出发之前,翔又给这一路上的甲字部发了密函,叫其通知地字部冲云分支留意各方动静,所以他对这路上一镇一城的局势早已了如指掌。故而,虽然阿七在临江境内绕了许多时日,这一行却是顺利无阻。
到了桂月(八月)初九,这一行人终是抵达了皇都,住进了南陵王府。
姚文宇亲自出来迎接,脸上仍旧挂着那温吞的微笑,只是阿七却从这笑中看出几分得意,与那过去不曾有过的些许张扬。
第五日一早,阿七便被临江皇申屠憬的圣旨宣进了宫。
进宫前夕,阿七与卜算子对阿七,以琚国神女身份面圣一事达成了共识。阿七自知此次入宫凶险,又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再得自由,便将古家各项产业交于卜算子打理。又命翔抓紧督办重建琼霄地字部穿云分支一事。待一切安排妥当,阿七换上琚神女朝服,梳着多辫盘发,头戴黑底金边盆型发帽,便进了宫。
阿七到了承乾宫,却未直接觐见申屠憬,而是被一小太监引到了太和殿前的角房。阿七在这个二十多平米,摆满了座椅的角房里呆了不下两个时辰,却仍无人来宣她面圣。这期间即无人伺候,又无茶水点心招待,明摆着是在给她下马威。
阿七局促不安的在屋里踱步,一颗心被那要来却迟迟不来的面圣吊着,只觉憋闷异常。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终来了个品级高些的太监,说是圣上刚与一众大臣议政完毕,现正用午膳,若得空倒可见上阿七一面。于是阿七又被那太监一路引着到了一处叫畅怡圆的地方。
这畅怡园是申屠憬在宫中,多处歇息之所中的一处。其别致之处在于,整个园子自成一体,独设御厨房,囊括龙泉宫,广建花木园林,俨然是宫中之宫,圆中之圆。
领路的太监在前方走的很快,好似申屠憬早已等在某处,再迟了便要拿他问罪一般。阿七快步跟着他在畅怡园中走了一段,便又被“请”进了一个角房。这角房却是要比先前那个精致不少。
敞开的大门上挂了翡翠珍珠帘,一进门便是一扇华美的,双面绣大方形黄花梨木屏风。绕过屏风,里间左右各立两套黄花梨木座椅,最上首的同款材条桌上置一青花瓷乳足香炉。香炉后的墙壁上,挂一副海棠美人图,图中一身着淡黄色纱挂粉裙的女子,手捻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枝,背立于广阔的白红色花海中。角房左侧开整片雕花木窗,上铺淡青色蚕丝窗纱。右侧是一排黄花梨木摆架,架上摆满了珍惜贡品。
阿七进屋后,见左手边上首的四角茶座上摆了茶点,便坐进了旁边的椅子,拿起手边的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她又拿起一块小点,边吃边环顾四周。她见那上首的海棠美人图,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便凝神打量起来。
此时的阿七,只道不需多时,申屠憬便会宣她觐见。孰不知,这位临江国君现正在隔壁,透过墙上的小孔,隔着那黄花梨木的摆架打量她呢。
阿七今日的打扮,于申屠憬来说,像极了一个人。
他眼前这个睁着好奇的眼睛,身着琚国朝服,将点心吃得满嘴的女子,不经意间已将他的思绪带回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一个刚及十四岁的少女,身着琚国大红色朝服,盘着多辫发髻,头戴暗红色绸面儿金丝纹盆型发帽,经他面前一步步走向高台......
申屠憬收回视线,转过身沉步向门口走去。
待及出门,他身边的随侍太监躬身问道:“皇上,承运县主她......”
老太监说着说着,便偷偷用眼角去打量申屠憬的表情。而申屠憬听了这话,却立住了。他沉了口气,右手食指和拇指缓缓相互摩挲起来。
不多时,只听他说:“叫她在畅怡园住下......先安排在水榭居吧......”
申屠憬离开不久,便来了个太监给阿七传话。那太监说,“圣上日理万机,今日怕是不得空了。”说罢,他便引着阿七去了水榭居歇息。阿七一路上想了很多,只觉自己的想法过于幼稚了,竟认为她入宫的第一天便可见到这位“奸猾”的皇帝。
人家好歹也是一国之主,自然要比她这个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女子要沉得住气,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见了她?这一天来,不过是杀杀她的锐气罢了。等到阿七在宫中呆得心烦意乱,行事全无章法的时候,才是他接见阿七的最好时机。
想着想着,阿七面儿上不禁现出一丝无奈的冷笑。想她如今孤身入宫,申屠憬称忙不见,临江宫地字部又早已失了音信,而琚国那边仍未有任何答复,如此局面,还真是让她一筹莫展啊。
皎月当空,溪水涓涓,绿地虫鸣,萤光飘舞。
入夜后,阿七便卸了发帽,只梳着多辫盘发,坐在水榭栏边若有所思。派来服侍她的宫女来催了几遍,见她全无睡意,便索性丢开了手,自己窝在屋内的墙角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将最左侧的一根发辫解开,从盘成骨朵的发堆里抽出一根竹管。她将竹管高举,拉下管上的细线,不一会儿,一颗亮红色的信号便已高悬在临江宫上空。
今夜,这皇宫之中,可还有那忠心之人,前来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美国FBI审问犯人之前先要凉他个24个小时......
另外,这一章有一块莫莫没有细写,本来是要给翔加戏的,但是这个戏莫莫考虑以回忆的方式加到后面几章里......
所以关于临江宫中地字部失去消息这件事,只有一句话带过了。
呃......另外,女主心之所属已经定下了,嘿嘿~
莫莫坚信,虐是为了更美的后世~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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