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皇都,因位近北方,故而到了八月中旬,夏日的味道便有些淡了。虽然晌午还有些酷热,可早晚却甚是凉爽宜人。尤其是今日,天空大块大块的棉厚云朵阻隔了强烈的日光,自是愈发阴凉了。
此时的南陵王府笼罩在柔和的日光下,可谓静宜非常。
卜算子在花园中寻得一株,最是高大粗壮、枝繁叶茂的古树,铺一张竹席于树荫之下,架一小炉,烹茶阅卷。
姚文宇遇见此景,便叫丫头拿了青酒来,在卜算子对面席地而坐,只说“烹茶不如煮酒,独乐不如共乐”。卜算子被扰了雅兴,心下多少有些不快,但终是放下了手中书卷,微笑回道,“杯酒清茶,与君共乐,如此甚好。”
于是这二人,一人饮酒一人饮茶,却是天南地北地谈了起来。当卜算子将琼霄的当前局势、琚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临江在信仰地理上的特殊性都谈过一番,姚文宇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他原还不太理解,为何阿七会将古家如此庞大的产业,交予这个瞧来甚是干瘪的先生打理,如今却是全无疑问了。
他本便是来挖墙角的,只图在阿七入宫期间,能说服卜算子为他所用,掌控了古家的产业。而如今,见识了卜算子的才智与见识,愈想将其收为己用。
于是姚文宇说道:“放眼整个中原,对现今局势有如此见解之人,先生还是头一个。在下与先生真乃相见恨晚啊!”
卜算子听了此话,嘴角带笑,眼中却无笑。只因六年前,卜算子临江游历时曾在南陵王府做过一个月的食客,当时他与姚文宇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坐在众食客之间,曾当众抒发过自己对未来中原局势的预料和猜想,但当时的姚文宇却不甚认同。而今,这位皇子更是将见过他一事望到了脑后。
姚文宇见卜算子悠然品茗却不接话,只得独饮杯酒,再次寻了话题问道:“以先生高见,当世者谁人可称得上英杰二字?”
卜算子听后却不急着答,他将手中茶杯放下,拿铁钩搅了搅小炉中的炭火,才说道:“以某拙见,这世上年轻一辈,却有两人可当得上英杰二字......”
“何人?”
“自是公子你与西边的仲孙阜。”
姚文宇听此,眼中不禁泛出些许喜色。
他轻“哦”出声,刻意低缓了语气,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观事知人,中原三国皆想得了神女相助,可最后请得神女,又留得其人的只有公子你。而仲孙阜自然不必多说,只从他夺位一事便可看出此人蓄势勃发,是个难得的人物。”
话说到此却未完,只因这后面还有一句,卜算子却是咽进了肚子里。这最后一句便是,“只可惜,你二人皆无治世之宏韬伟略,可堪英杰却非帝王之材。”
姚文宇此刻面儿上虽未表现,可心里却有点飘飘然了。不过这也难怪,他早年是不受宠的庶子,后又因生母低贱一直不受重用。这许多年来,他虽身为皇子,可却要看着许多人的脸色度日,他自认自己不比别人差,可却总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如今他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得了燕家这个坚实的后盾,又设计“请”来了申屠憬现今最想要之人,自此一跃成为堪与太子齐肩之人。
如此大的落差,他的内心又怎能平静无波?何况他又进了些酒水,心思未及平日间缜密也是有的。故而,受了卜算子一番赞赏之词,他便愈发开怀,一时竟忘了他是来挖墙脚的,该去察看那卜算子的神色,揣度他人心思,再引起他对自己的惺惺相惜之感才对。
于是,在姚文宇对卜算子毫无了解,又不知他内心想法的时候,姚文宇就开口提议道:“先生既如此认为,何不归于本王帐下?若得了先生相助,中原归一指日可待。他日得了天下,本王愿与君共享!”
如此一番激|情豪语,听在卜算子耳中却可笑至极,卜算子眼眸深邃,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说道:“七十年前,因那传国玉玺而至中原盛传‘得荷泽者得天下’。如今玉玺到了仲孙阜手中,可他却得不了天下。只因时过境迁,民心皆变,一枚前朝玉玺,再带不来当年那番好处。”
说到这里,卜算子微微一顿。他想到琚国当年,竟得了玉玺却藏而不用,便不由得对琚国两位皇帝赞叹有佳。俗话说“福祸相依”,当年拿出玉玺虽可打正旗号,但却不免成为亡命之师的众矢之的。若如此,只怕今日的中原再没有琚国傲然一方了。
卜算子不觉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时至今日,那句话却是该改一改了,某私以为当是‘得神女者得天下’。”
他说完,眼中含笑的对姚文宇微微点头,拿起泥杯小茶轻轻抿了一小口。
姚文宇见得此景,闻得此言,只得回之以笑,拿起酒杯默默独饮。
卜算子虽未明说,但这话中拒绝的意味却很是明显了。“得神女者得天下”,简而言之,谁得了阿七,天下就是谁的,卜算子只要一直跟着阿七,那他便绝对是统一中原的开国功臣。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改投姚文宇帐下随他去赌上一把?万一姚文宇也如仲孙阜那般将阿七“弄丢了”,那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南陵王府后园,两人相对无言,一人煮酒,一人烹茶。不是同路人便终究走不到一起,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有缘无分。
时过半月有余,阿七仍未见得申屠憬真面,这个皇帝却是比她预计得要有耐心。而阿七却没有被这长时间的禁锢消磨了意志,反倒因此而对前路怀抱了更多的希望。只因卜算子在她入宫前曾说过,她被申屠憬软禁是意料之中的事,而这被软禁的时间越长,越说明申屠憬看重于她,所以对两人的初次见面才会慎之又慎。照现今的情形来看,只要北边有了答复,琚临两国和盟之势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而阿七等待的日子却不远了,只因琼霄派出了求婚使,不出三日便会抵达临江皇都——仲孙阜,也就是慕容瀚凌,又要联姻了。
阿七得了这个消息,缓缓抽出头上一根金钗,交到面前的小宫女手中,说了句“烦累妹妹了”。那小宫女得了金钗,甚是欢喜,乐着给阿七拜了拜便轻快的走了。目送那宫女出门,阿七好似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一般,面儿上也柔和了起来。
想她在水榭居这许多日,全然孤身一人,地字部无人现身不说,她连个能贴身说话的人都没有。为了得到这宫里宫外的消息,万事好歹让自己有个准备,她只好拿随身的首饰送人,求着宫女太监得了什么消息带来给她。眼瞧着她的首饰越来越少,阿七只怕再过些时日,她便捉襟见肘,成了这宫中耳目闭塞、任人宰割之人。
而现在,既然琼霄的使节要到了,她与申屠憬的会面之日想是不远了。
单凭仲孙阜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可知他的“情报”能力定然不弱。琚神女在去凤谷城途中离奇失踪,如今又进了临江皇宫一事,定然是瞒不过他的。想他刚将质子送去琚国,如今又欲与临江和亲,显然是担心琚、临两国关系过于紧密,欲在三国关系中取得一个平衡。而这次的和亲,就是琼霄与临江建立良好关系的开始。
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阿七能想到,申屠憬必然早已想到了。鉴于申屠憬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论他对琚、琼两国是何态度,这场联姻都势在必行。而他若真的需要阿七的助力,自然会在联姻之事拟定之前见上阿七一面。否则,他便是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可阿七此刻的心情却是喜忧参半的。
她相信卜算子的预料,也认为自己的考量是正确的,可身为当事者,她难免还是会有些担忧的。她怕这期间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她怕她的考量和卜算子的预计会因这些未知而失了准度。
而阿七的这些担心,皆在第二日的黄昏,因申屠憬召见的旨义而烟消云散了。
斜阳暖照,楼榭亭台,这看似宁静祥和的畅怡园内,两个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前一后快步前行。
前边那人头戴四角白底镂空素花锦帽,身着同色花纹长挂衫,手里持一拂尘,脚下踏一双厚底灰布靴。此人生一双吊稍眉,凤眼精亮,眼角多皱,鼻梁扁塌,脸颊却甚是丰盈。他一张脸如刮了多层腻子的墙面般,白得突兀异常。此人便是申屠憬的随身太监,也就是这宫中的太监总管——高顺,高公公。而跟在他后面匆匆前行的琚服女子,正是阿七。
阿七在后不时打量着前方急行的高顺,看去却是想与他说些什么。走了一会儿,她终是停了步子,只立在原地瞧他远去。那高公公走了一段,好似察觉到身后之人并未跟来,便回身去望。见阿七远远的立着,便急忙赶回去寻问催促。
阿七冷冷地盯着他瞧,终是说道:“高顺,义兴高华县人氏,七岁丧父,九岁时生母随人私奔。之后你兄弟二人以讨饭为生,直到你十三岁时拦下了一位贵人的马车......”
高顺听了阿七此言,脸色大变,忙凑近前去,躬着身子对阿七悄声说道:“主子,此地实非说话之地,现圣上召见,若迟了只怕坏了主子的事。”
他的嗓音低沉洪亮,却是不同于一般太监,这说明他应是成年后才入宫当差的。再看他如今的反应,阿七便知此人就是翔口中的,临江宫地字部首执。
高顺此时低眉顺眼的态度,全然未得了阿七的一点好感。
古家武士向来规矩严明,若见了召唤的信号却视若无睹之人,与叛部无异,而判部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死。可那一夜,阿七等了整整一夜,却无一个地字部来应,这若不是她眼前这个首执下了严令,又怎会如此?一个有胆子带着部属判部之人,任他在阿七面前如何低眉顺眼,也绝不会是什么忠良之辈。
先前阿七只怕他投靠了申屠憬,将古家地字部之事全然告之。而如今见了他的反应,阿七却是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若他真的出卖了古家,彻底成为了申屠憬的人,他自然是不会怕他人知道了他的身世的。可见,这位高公公心里却是在打着其他的算盘。他所欲为何,阿七没心思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让她厌恶非常的人,同时也是那个对她非常有用之人。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她如今身处于高顺的地盘,不但要让他心甘情愿的为她所用,还得提防着这家伙为了自保而杀害于她。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阿七高抬着下巴,收回在高顺身上的目光,快步向前走去。高顺便也跟了上去,在阿七后方不远处一应指点着该往何处走。这二人在畅怡园内走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了一处名曰“龙泉宫”的殿阁。
进殿之前,阿七微侧过身,悄声对高顺说道:“高公公,如今高家也只剩了你弟弟这一根独苗,你定是不希望他做了我的陪葬之人吧?”
高顺浑身一震,铁青着脸请阿七进殿。
阿七刚进了殿,高顺便直着身子,低了眉眼说道:“圣上恩典,特赐承运县主碧波池沐浴,请......”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太监的声音,这个莫莫有查过一些资料。
最后总结性说来,就是太监的声音不是那么难听地。
欧洲很早的时候就有卖唱艺人为了得到好听的嗓音而施行阉割。
中国最有名的太监,郑和,古书上也写他声如洪钟。
后来根据一些医生的说法,应该是成年之后施行阉割之人,声音与一般男子没有什么变化。
而从小便被阉割者,声音会偏向尖细之声。
。。。。。。
呃,最后莫莫想问,为嘛又掉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