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阳暖旭,柔风乍起,鮫泰殿内,光尘微弄。
“朕叫你抬起头来。”
这已经是申屠憬第三次叫她抬头了,可阿七全然没有一丝理会之意。她站在红黑色龙案前,一径低着头,两手交织在身前,手里缓缓转弄着一只白色丝质绢花。申屠憬坐在龙案后,面儿上无愠无怒,直盯着阿七的眼睛。
许久,他好似终无了耐心,起身绕过龙案,背着手站到阿七面前。阿七感觉到他的靠近,头便愈发的低。这举动看在申屠憬眼里,引得他一阵不快。
他轻“哼”一声,伸手夺了阿七手中的白色绢花,捻在手里瞧了瞧,终是说道:“你不愿做朕的妃嫔,可是为了它?”
他说着将手中绢花探到阿七面前,缓缓转动起来。
等了一会儿,申屠憬见阿七仍旧一言不发,想到今日未毕之事,再无了功夫与阿七耗下去。毕竟,阿七于他来说,便是那笼中鸟,飞不走逃不掉。于是,他将那绢花交还到阿七手里,摆了摆手只叫她退下。
出了鮫泰殿的门,阿七仰面朝天,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白色绢花稳稳插在发髻之上。
门外一个太监见阿七出来了,忙上来行礼,说道:“神女安,小的是燕贵妃宫里的,燕贵妃知道神女初来乍到,恐怕神女在宫中迷了方向,便派了小的候在这里,给神女引路。”
还未待阿七有何表示,却又有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走进前来,说道:“神女安,鱼贵妃邀您沧月宫一聚。”
两宫太监,现全都躬着身等她示下。阿七左右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彷徨间,却见一纤瀛美人,甚是端庄优雅的向她走来。这美人下颌尖尖,肤白透亮犹似凝脂,一双美目流光闪耀。她两颊莹润,瘦而不枯,嘴角不笑而自翘。其周身之势,犹如春日劲柳,纤弱婉约中透着一股刚毅。
这美人还未近前,她旁边的宫女便大声对那美人说道:“时别几载,这七小姐一跃成了琚国神女,竟是连公主你都不记着了。”
阿七听此,刚待出口叫人,却听那美人无波无澜,音量恰到好处地说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堂堂琚国神女,可是你能随意说嘴的。再不管好你那张嘴,我可再不敢留了你。”
那宫女听罢,忙敛了神态,再不敢出声。
阿七瞧那美人眉眼间的神态,不但全无昔日娇纵之感,反倒多了些柔顺隐忍之态,全然不似她先前认识之人。她心下正困惑着,却见身边的两个太监皆向那美妇人跪下,叫了声“芊芊公主”。
阿七向她微微点头,叫了声“六嫂嫂”,问道:“许久不见,嫂嫂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芊芊公主早已上前牵起阿七的手,现上一脸纯善的笑容,说道:“父皇慈爱,本宫自然是安好的,只是多年未见,对七妹妹甚是想念。本宫特在丁子园摆下你平素爱吃的小菜,也好叫你我二人再续昔日情谊。”
她说罢,拉了阿七便往回走。沧月宫鱼贵妃的奴才见了,忙上前欲将两人拦下,可还未等他有所作为,燕贵妃派来的领路太监便跪地朗声说道:“既然芊芊公主请了神女去,自然用不着奴才引路了,奴才这就回了燕贵妃去。”
此话一出,沧月宫来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闭了嘴,一径跪着。
芊芊公主这才好似察觉了这两个奴才一般,缓缓转头,有些惊奇地说道:“七妹妹果真今非昔比,竟劳烦了燕贵妃亲自派人引路。”
阿七不自然的笑笑,对着两个太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随了芊芊公主去。
待她二人走出一段,那芊芊公主终于甩开阿七的手,高昂起下颚,一径往前走。阿七本就因刚刚芊芊公主的态度困惑不已,现今见了如此情形便多少有些明白了。她与芊芊公主在古府也打过几年的交道,她虽向来与阿七不睦,但却从未对阿七存过什么坏心,待人接物知分掌寸,喜怒哀乐也多现于脸上。她这脾气倒很是对阿七的胃口。
想到这里,阿七面儿上不由得现出一丝微笑,道:“嫂嫂终究是心地善良之人,即便再如何讨厌于我,也不忍心见我被那两宫贵妃为难了去。阿七知嫂嫂定是不愿受我拜谢,但这谢字,阿七却是不得不说......”
“你不必多想,本宫并不是为了你......做戏终得做足了,你我即便无话可说,这丁子园还是得去一趟的。”
芊芊公主说这话时背对着阿七,只稍稍往后偏了偏头,自始自终都不愿去看阿七一眼,可见她心里仍是极讨厌阿七的。可在阿七眼中,如此傲娇的芊芊公主却是愈发可爱了。于是,阿七便想伸手去揽了她的胳膊,毕竟在她的心里,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与芊芊公主做不得朋友。
可这手还未等伸出去,前头便急急地赶来一个宫女,还未到她们跟前便慌忙开口道:“公主,可不好了,朔月郡主掀了丁子园的桌席,正闹着呢!”
阿七听此心下愈发疑惑,这朔月郡主阿七刚刚才在鮫泰殿见过。当时在场之人不过申屠憬,燕、鱼、谢三位贵妃,朔月郡主,和阿七六人。阿七本就甚是奇怪,这一小小郡主,怎能入鮫泰殿议事?后来申屠憬钦定朔月郡主和阿七协同燕贵妃定下联姻人选,阿七便愈发奇怪。现又听说这郡主竟掀了皇帝嫡亲公主的桌席,更是奇上加奇,这朔月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当阿七欲张口去问的时候,却见芊芊公主花容失色,脱口问道:“小公子可还好?”
“小公子早先犯了困,朔月郡主来之前,便被奶娘带去歇息了。”
听了这宫女的话,芊芊公主才安下心来,又缓缓张口问道:“她可说是为了什么?”
那赶来的宫女,半躬着身子,垂着头,吱唔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好像......好像......奴婢听着好像是说公主您......您抢了她的座上宾......”
这“座上宾”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阿七。
那朔月郡主自接了圣旨,便一心想着将阿七叫到寿坤宫立立“规矩”,叫阿七知道知道她在宫中的位分。谁知议事后,憬皇竟留了阿七说话。任她再如何张扬跋扈也不得忤逆了圣意,于是便携了一众宫人到御花园闲逛,单留了一个太监在鮫泰殿外候着。
她在御花园逛得兴起,一时忘了时辰,再回去时阿七早已随了芊芊公主往丁子园去了。她留下的太监原就是个怕事的,见两宫贵妃的奴才在神女面前杠上了,便未敢上前说话,后又见芊芊公主来了,便索性到御花园找朔月郡主。他添油加醋的将芊芊公主如何强行将阿七带走之事说了一遍,全然不提那两宫之事。之后的事可想而知,朔月郡主怒气冲冲赶去丁子园,但见一桌宴席,自然得大闹一番。
芊芊公主的贴身宫婢听了这些事,早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终是忍不住恨道:“她不过是仗着太后宠着,欺负公主你没了靠山,若皇后还在,这宫中哪里轮得到她嚣张跋扈!”
“住嘴!”
芊芊公主收紧眉头,低低地喝了一声。
不多时,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瞅着那宫婢说道:“你既知道了我们如今的处境,便该管好你的嘴,若这话传了出去,你当我还可像先前那般保你么?”
阿七听到此时,多少也知了些眉目。
她拉过芊芊公主的手,对她鼓励地笑笑,说道:“此事因我而起,我随了你去,将事情解释清楚,想那朔月郡主也不会再为难了我们。”
芊芊公主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淡淡摇了摇头,说道:“她并非是个善与的,哪里是你解释几句就能了结的?何况她如今正想拿个事给你立立规矩,你若去了,岂不是正遂了她的愿?”
“嫂嫂糊涂,圣上刚刚下旨,叫我与她同定那和亲人选,我躲得过一时,可能躲得过一世?”
话毕,芊芊公主终于转过身子,回握上阿七的手,说道:“你真的以为,父皇会把如此大事交到一个郡主手里么?”
凉风微起,草叶轻扬。
一个时辰后,藻凰宫回春殿内,一位年过四十体态丰满的妇人,此时正对镜梳妆。她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宫婢,将一件件头饰往她头上比着。
这时一位嬷嬷急匆匆走进前来,她边掸掉身上的雨水边说道:“娘娘,那姓古的神女去了高公公的院子!”
“哦?”
妇人思虑片刻,想起高公公连着几日告假,心内便了然了,只道阿七是借着探病之由行拢络之实,便也无了疑虑。
于是,她又问道:“谢家那个疯丫头呢?”
那妇人边说边懒待待的抚了抚鬓角,从银箔镜中打量着刚进门的嬷嬷。
那嬷嬷佝偻着身子,双手在腹前紧握,说道:“还在丁子园折腾呢!那芊芊公主可是在八角亭外淋了有半个时辰了,娘娘你看是不是去瞧瞧,万一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话未说完,那妇人便轻蔑地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如今这架势还传不到皇上那里。”
妇人清了清嗓子,便有一个宫婢端来一碗清茶。
她拿起茶碗押了几口,说道:“自家嫡亲皇姐受了如此屈辱,做皇弟的怎能不知?且叫他与那疯丫头斗起来,如此才惊动得了皇上。”
此话说完,那老嬷嬷便领了意思出门去办。这妇人拿起细毛笔,沾着紫砂颜料照着银镜,在眉心处细细的画上一枚梅花。
画好后,她对镜端详许久,忽然开口问道:“允儿还在承乾宫么?”
“听说大皇子今日颇受皇上赞誉,这个时辰还未来请安,估摸着该是被留了用膳。大皇子得沐圣恩,奴婢合该恭喜娘娘呢!”
妇人抬眼瞧了瞧镜中为她梳头的宫婢,抿着嘴笑道:“瞧你这小嘴甜的!明日自去内务府领赏!”
她说着掏出手绢,将眉心那朵刚画上的梅花轻轻擦掉颜色,便起身向内室走去,说道:“本宫乏了,须得好好歇歇。你且将这殿里内外伺候的都撤了,省得闹哄哄的扰了本宫的清静。若允儿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一炷香后,大皇子申屠允,也就是姚文宇果然来了藻凰宫请安。那个守在回春殿外的侍女将他请进殿内,便又退了出来。姚文宇见她退了出去,便一径撩起纱帘往内室走去。纱帘撩过一层又一层,好似这内室竟是一座由纱帐组成的秘宫。未及他掀起最后一层纱帐,忽有一双丰盈白皙的手臂将他从后环住。
接着便是一声娇嗔,埋怨道:“允儿我的冤家,你可叫人好等!”
这裸臂露肩,环着姚文宇嗔怪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刚认他为子的燕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重口味......不知道够不够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