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居傍水而建,溪流环绕,夏日里绝对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可立秋后,这地方便成了寒凉的潮湿之所。而入夜后,这湿寒之气也就愈发浓重。
弦月当空,时近子时。
清冷的月光下,一名蒙面男子,身着黑底青海纹丝锦长褂,脚踏厚底同料布鞋,无声地走入了阿七的寝房。
遮着厚重床幔的镂空竹制闺床外,一扇精致竹框双面绣大屏风横在房中,将一间寝房分成了内外两室。外室的竹榻上,一名值夜宫女裹一身半旧棉被,歪靠在榻上的小矮桌上,单手支着脑袋,正痴痴地打着瞌睡。
蒙面男子从腰间掏出一根冰针,迅速伸手一发,利落的将其射入那宫女颈内。一瞬间的功夫,那宫女已趴伏在矮桌上,睡死了过去。解决掉水榭居最后一个宫人,蒙面男子满意地挑了挑眉。但在他环顾一周后,这得意之色,却尽然被他双眼中的担忧抹去了——看来她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听闻外室的动静,一直和衣警醒的阿七,警惕地起了身,隔着床幔试探地小声唤了唤外室的值夜宫女。见无人回应,阿七骤然掀被下床,仍旧是隔着床幔唤了声“扈”。
不多时,只听外室传来一个男声,道:“属下翔,拜见主子。”
阿七立马掀开床幔,快步绕过屏风,但见翔单膝跪在地上,拉了他的胳膊便往内室拽。未及多想,她便将翔拽到内室床前,随手将他推搡进去,又回身细细地遮好床幔。
待她确认床幔已然无缝,才回身低声责怪般,对半摔在床上的翔说道:“你可是疯了,竟夜闯皇宫,若是被人抓去了,可如何是好!”
见阿七温怒,翔赶紧起身跪于床上,抱着双拳道:“主子赎罪,是卜先生有要事需属下转达。”
此话刚出,卜算子便在一公里开外的南陵王府房中,连打了三喷嚏。他一手托书,一手从胸前掏出一绢有些褪色的青帕,拭了拭口鼻。
他抬头望了望空中皎月,自言自语地摇头叹息道:“可惜呀可惜......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非妄言也。”
正当卜算子在为翔的冲动行为感叹的时候,阿七这边早已了然——定是扈将暗杀高顺的命令送到了。于是她便凝神正色,只等翔开口说那“要事”。
只听翔说:“卜先生说,高顺乃宫中太监总管,长年在憬皇身边近身伺候,如今又将这宫中地字部全员,囊括于自己掌中,实乃举足轻重、不可小觑之人。他的死,定会惊动憬皇,这可是对主子大大不利之事。所以,高顺此时还杀不得。”
阿七一屁股坐在床上,想了一会,说道:“他的势力如此之大,却不为我所用,只怕现在不除了他,将来会坏了大事。”
“主子说的有理,但卜先生说,他一奶同胞的弟弟在我们手里,因着这个,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翔说完,便仍旧跪在床上,低头抱着拳头等着示下。但过了好一会儿,阿七也未说话,于是翔就抬头去打量。但见阿七抱着双臂歪着嘴沉思,一副受了气的样子,他好似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的阿七,受人欺负了。
意识到这一点,翔说了句“属下知道了”便欲起身离去。
阿七被他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见他要掀帐出去,连忙拽住他的手臂,说道:“你知道什么啦,这么出去会被人看见的!”
翔回过头,目光坚定的回头看向阿七,说:“属下会小心行事的,保证让高顺再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卜先生说的对!”
阿七慌忙说道:“先生说的对......他现在还不能死,是我意气用事了。”
阿七说着,慢慢将翔拉坐回床上。
她看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不止是我,你也意气用事了。卜先生的话,只交代扈传来就好了,哪里就犯得着你冒险入宫?你要记住,于我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深陷后宫不得自由,不但宫外一切事都要仰仗你,连我这条命也系于你身。所以......为了我,你也万不可做这冒险之事。”
翔望着阿七的严肃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暖流,只觉嗓子犯干,竟忘了回话。
阿七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说:“你出宫后,要抓紧督办重建临江宫地字部之事。在这后宫之中,若没有自己的眼线,真是举步维艰。另外......我身上没钱了......”
翔笑弯了眼,从袖袋里掏出一摞银票塞到阿七手中,便伸手去掀床幔。
阿七连忙拽上他的衣服,急着说:“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
翔沉声笑了几声,说道:“不会有人的,整个水榭居的奴才都中了迷药。”
阿七瞪大了眼睛,去瞧眼前这个男人,好似第一次重新审视他。他一双笑眼中,盈满了自信,自信得还有些狂妄。
阿七不禁想到,“他与六哥哥却是不同的,六哥哥眼中何时有过这种......魅惑之色?......等等!整个水榭居的奴才都中了迷药!”
阿七忽然低头去看自己拽着翔衣襟的手,连忙松开了。想到自己竟然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拽上了自己的床榻,还与他在遮着床幔的床上孤男寡女的呆了这许久,阿七便不由得双颊发烧。
“不,这没什么,我是现代穿来的,这没什么!”
阿七心中一个声音这样说着,可另一个声音却说:“谁知道你是穿来的,别人只当你是深闺小姐,应该举止得当!更何况,在现代也没有随随便便把男人往床上拽的道理!”
第一个声音又说:“这是特殊情况,所谓不知者无罪,若他早说了,我也不会这样,这......这全怪翔!”
正当阿七内心各种挣扎时,翔早已掀了床幔走了出去。他回身向阿七行了个礼,便飞身离去了。阿七望着面前的屏风发呆,只觉寝房一下子变大了。
第二日一大早,临江宫各处宫殿都被一个消息闹开了锅——太监总管高顺向憬皇请求告老还乡。高顺只说自己年老体弱,再无力服侍圣躬。先不说高顺还未到告老还乡的年纪,即便是到了,憬皇因早已习惯了高顺的伺候,这事儿也是难准的。所以自然是压下了。
这一日的临江皇都,从清晨开始便淋淋洒洒地下起了绵绵细雨,而琚都那边却已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虽刚进卯时,但琚国皇都西郊外的皇家围场,此刻却是热闹非凡。金黄色的草原,遥连着暖黄色得天空,一大团金红色旭日从草原边升起,映照着在草场上奔跑的几匹马儿。草场外围,早已搭起了白色与明黄色的方形帐子。距帐子不远处,与草场相悖的方向,一片深寒的湖水,映着朝阳,泛着粼粼金光。
时间虽还早,但碍于琚皇会圣驾亲临,各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早已在各自的帐子内恭候了。一个时辰后,众皇子陆续携其家眷到场,二皇子赫连皞熙(刘和熙)自然也到了。只是他没有家眷,只带了几个随身侍卫和伺候的奴才。又过了一个时辰,皇太子赫连逐武(踵图)随驾前来。王家二小姐——王秋桐,一直心心念念之人,终于露面了。
然而事情,却全然没有按照王秋桐的计划发展。
她坐在湖边,身着草绿色骑装,披散着长发,将脚上的骑靴退去,缩着手脚,有些发抖的问身边的丫鬟:“你可打听真切了,太子真会到湖边来么?”
“太子的马夫说的,只要太子和二皇子来这里骑马,定然要在湖边绕一圈的。”
丫鬟的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王秋桐只道是太子来了,忙将双脚伸入冰凉的湖水中,唱起了琚国民歌。谁知来人并未做任何停留,一骑飞驰而过。
王秋桐突然收了歌声,抽出双脚便往一起缩,颤着音问:“可是太子?”
那丫鬟摇了摇头说:“二小姐,就算是太子,也不见得会停马......观美,你这又何苦?”
谁知那王秋桐一脸自信,说道:“孤陋寡闻,当年茝姬就是凭了自己一头长发,惹得太子和二皇子一番爱怜,我嗓子这么好,头发也这么好,又怎么会比不上那茝姬?”
丫鬟听后,眼中满是震惊,心想,“人家茝姬是临江献来的美人,你这副样子也能和人家比么?”
四个时辰后,王秋桐仍旧在湖边苦苦等待。
她的贴身丫鬟从帐子那边匆匆跑来,气喘嘘嘘的说:“小姐,太......太子随驾回宫了......”
“什么!”
王秋桐气得脸色发红,接着便黑起了一张脸,紧握着拳头,大喘起气来。
“小姐,等皇子们都走了,我们也该走了,要不先回帐子准备吧?”
王秋桐没好气地抬眼瞪了那丫鬟一眼,忽见远方三匹马飞奔而来。她定睛一看,最前方的竟是二皇子——赫连皞熙。她扭头看了看湖水,没有多想什么,毅然决然纵身跃入水中,扑腾起冰寒的湖水,大声喊起救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在那么一瞬间。
岸边的丫鬟被吓得又蹦又跳,也高呼救命。赫连皞熙闻得此状忙策马上前。后面两个侍卫紧追其后,大喊着,“二爷等等,让奴才去!二爷!”而下一秒,赫连皞熙早已跃入水中。
湖边的骚乱,引来了大批的侍卫和围观人群。赫连皞熙抱着王秋桐,当众从湖中走上岸。王秋桐浑身发抖,虽不停的往外呛水,但脑子却已清楚了。赫连皞熙欲将她交给王家的家丁,却无奈于被王秋桐的双臂紧紧地环着。于是,这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有了这“铁打”的肌肤之亲。
第二日,琚皇将王秋桐指给二皇子赫连皞熙为侧妃,纳妾之礼于太子大婚一个月后举行。自此,在琚国后宫中叱咤多载的王贵妃,彻底意识到了自己被家族抛弃的事实。
而临江这边,阿七的境况也未有任何好转,相反,憬皇对她的兴趣似乎越来越大了。连着几日的伴驾陪膳,阿七早已成了后宫女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憬皇似乎很高兴看到这一幕。
又过了半个月,阿七再没了耐心等着申屠憬大发慈悲,主动与琚国和盟。她对琚国回应之事,也不再抱什么希望。面对后宫众人的谣言与口水,和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任何进展的复仇计划,阿七再也无法静心以待了。于是,在这天的晚膳桌上,她对申屠憬说,“我愿作圣上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呃,刘和熙回归了,虽然这种回归法挺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