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琚之夜,更深露重,这一点,王秋桐的侍婢——叶葛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因这王秋桐整夜不寝,她也未能安眠。倒是那赵氏,大吃了一顿后便在王秋桐的屋里呼呼大睡了起来,直到第二日天明,听到一阵碗碟碎落之声,才忽然惊醒。
赵氏睁着呆滞的双眼,循声望去,却见叶葛正蹲在地上收拾着满地的稀粥小菜,“哎呦”了一声埋怨道:“可惜了了,今儿的粥里还有肉呢......”
王秋桐在一旁见了她这个样子,忽然大骂道:“肉肉肉!就知道肉,我怎么就得了你这么个不开眼的娘!”
赵氏“啐”了一口,白了王秋桐一眼回道:“死崽子!没有我给你找肉吃,你哪能长这么大!现在好了,翅膀硬了,就嫌弃老娘了。我可告诉了你,别看你娘我现在这样,也是享过两年福气的,那时候别说肉了,就是......”
王秋桐白了她一眼,不耐烦的起身向屋外走去,再不理会在一旁滔滔不绝的赵氏。
可她没走几步却忽听叶葛喊道:“这还没梳洗,要去哪?”
“还能去哪?”王秋桐没好气的说道:“自然是去三妹妹屋里,还不快跟来!”
叶葛微微皱了皱眉,掏出粗布帕子拭净双手,连忙跟了上去。
可待要出门,王秋桐却忽然回头对叶葛说道:“把你平日里做的针线活,拿一样出来!”
叶葛不知她何意,便在绣篮里随意拿了个绣帕。
待到了王诗雨屋里,这位马上要为太子妃的王家三小姐,刚洗漱过后准备用膳。她见王秋桐来了,忙招呼她上榻共用。
王诗雨虽不见惊世骇俗之美,但却人如其名,婷婷玉立如诗中细雨。她肤质透亮,眉若柳叶,眼眸清澈柔和且常常弯笑如月。一张鹅蛋脸上嵌着一枚微微有些鹰钩的鼻子,其下一张厚唇犹如雨后樱桃。她今日着一身翠绿色白纹褂子,编着多辫犄角的发髻上插着同色景泰蓝发簪,簪下垂三粒豆粒儿大的白色珍珠,素净中又余清新之感。
王秋桐刚在榻上坐了,诗雨便挖了一勺蛋糕儿到她面前的青瓷碗里,说道:“这份子妹妹还未动,姐姐先尝尝,若是喜欢便叫厨房再蒸一盅。”
王秋桐冷冷的看了那蛋糕儿一眼,下一秒已眉眼俱笑,拿起羹匙吃了一小口。见她吃着不错,诗雨便乐呵呵的将一整盅都推到她面前。
王秋桐看看那盅蛋糕儿,又看看诗雨,忽然不咸不淡笑道:“三妹妹果然是好福气,想吃蛋糕儿随时就都能吃,我也只有到三妹妹这儿来,才能尝个鲜吧!”
听她这么说,诗雨忽觉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竟红了脸。
踌躇半晌,诗雨才试着问道:“姐姐今日颇显疲倦,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王秋桐长叹一声,颇显忧愁地说道:“哎,夜夜难寐,哪里又只有昨夜。”
诗雨听此,忙问为何,却见那王秋桐垂下头去,缓缓回道:“姐姐比不得三妹妹,没有什么像样的随身之物,这要是进了二皇子府......”
“姐姐,”诗雨连忙说道:“妹妹这里有几件闲置的首饰并一些散碎银两,姐姐倒可拿去,虽算不上名贵,好歹也上得些台面。”
诗雨说着便吩咐屋里人去挑拣些首饰银两来。不一会儿,便有一丫头包了一包来。
诗雨打开检视一番,忽凝了秀眉,嗔怪道:“怎么竟拿些有了损耗的?去把那对翠玉镯子和前日娘亲给的银簪子拿来,再去多取些银两。”
王秋桐在一边冷眼旁观,好似屋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待到诗雨抬眼看她时,她才立马换上一副温吞笑脸,直盯着诗雨头上的景泰蓝珍珠发簪,说道:“妹妹头上的簪子真好看。”
诗雨一听,既知其意,忙要将簪子取下,却听一旁的侍婢忿忿不平的说道:“小姐,这珍珠可是稀罕物,价值万千,怎能听她一句便送了她去!”
诗雨听后,只怕损了王秋桐的面子,忙将那丫头呵斥了去,将那簪子拿下,与其他金银首饰一起,送到王秋桐手里。而王秋桐听此,却挑起了眉毛,面儿上现出一副嘲弄之气。
她将那包东西交到叶葛手中,拿出一方丝帕递到诗雨手中,吊着眼睛看那丫头,却对诗雨说道:“三妹妹,这丝帕我连日赶工,熬了整整三晚才绣出来。三妹妹大婚,二姐我也没什么能送的,这帕子还望二妹妹不要嫌弃!”
诗雨听后不禁动容,但觉自己对王秋桐的一番心思没有白付。
等王秋桐走后,她还拿着那帕子对屋里的婢女们说:“往日你们总说二姐姐是白占了我的便宜,今儿看来,你们却是以那小人之心度了那君子之腹。二姐姐对我的心思,可都在这帕子里头了。”
刚刚看不过去的那个丫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恕青凝直言,小姐没经过什么事,二小姐嘴上又跟抹了油似的,不怨小姐轻信了她去。小姐哪知,那帕子竟是叶葛绣的。叶葛跟着二小姐,没什么进项不说,时不时的还得往二小姐身上搭,所以她平日里得了闲,便绣点帕子叫二门上的小厮拿去换钱。恰巧有次被我们几个姐妹撞见了,当时所见帕子的料子、质地,甚至是这花纹样子都和小姐手中这个是一样的!”
“这只能说明叶葛也绣过这样的,哪里能证明这不是二姐姐绣的?”
那个叫青凝的丫头听后,愈发皱了眉头道:“小姐想想,她说这是为小姐大婚绣的,但凡大婚之礼,皆取吉祥、圆满之意,若为织品,莫不以大红贺之,哪有送青丝帕的道理?即便撇开这些不说,她一方帕子就换走了小姐那么多金银首饰,却真真是赚大发了!”
诗雨听后轻轻柔柔的叹了口气,说道:“我时常与你们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罢了罢了,《女规》有云,‘凡女子者当以仁爱之心待人,于闺阁内,则爱母敬父,善待姊妹兄弟’。不论这帕子是不是她绣的,也不论这是不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只当这是她对我的情义。既是情义,合该以感恩之心将其收下。”
但正所谓人心隔肚皮,这王秋桐真正的心思,诗雨怕是绞尽脑汁也思量不出。
从诗雨的屋里出来,王秋桐只觉自己刚刚经受了人生奇辱。从诗雨为她挖了那勺蛋糕儿开始,这耻辱感便一直跟随着她。在她看来,不论诗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非都是在她面前炫耀,甚至羞辱于她。王秋桐更在心里暗暗立誓,将来她吃的要比诗雨精,穿的要比诗雨贵,即便是地位,也要高过诗雨。
回到自己屋里后,王秋桐发现其母赵氏仍在酣睡,上前便掀了她的被子。赵氏突觉凉意,骂骂咧咧的起了来,刚起便叫唤着要吃食。
“吃吃吃!就只道吃,你女儿就要当不上王妃了,你也不着急!”
赵氏打着哈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道:“一大早的你不就去忙这事了,哪还用你老子娘操心。”
王秋桐叫叶葛将那包金银首饰收好,赵氏便急急的凑过去欲瞧那包中的东西。
王秋桐一把将赵氏拽回榻上,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你一会儿去找赵二全,我要出趟远门。”
“远门,出什么远门......”赵氏想着想着,忽然恍然大悟道:“你这崽子,难道要去追夫?”
王秋桐撇了撇嘴,不耐烦的说道:“不追,难道真要在这破院子里发霉么!”
“我说女儿啊!”赵氏盘起腿来,向王秋桐倾着身子,不无认真的说:“这万一二皇子过个三、五个月就回了呢......”
“糊涂!照着我现在的年纪,哪里还但得起这个万一,你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从没听说过‘夜长梦多’这句话!”
被王秋桐训斥一番,赵氏好似大梦初醒,赶忙起身穿衣,说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找你舅舅!”
话音刚落,王秋桐就瞪了赵氏一眼,这赵氏忙改口道:“错了错了错了,不是你舅舅,是赵二全!”
是夜子时,王府后门闪出两个人影,上了一辆简易马车,直往临江而去。
时过半月,憬皇迎神女入临江宫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琚宫。琚皇与太子及众大臣商议一番,便派了两拨人马出去:一拨人马走官道去临江皇都,乃是迎神女回宫的奉身使;另一拨人马抄小路去追二皇子赫连皞熙的车马,乃是传旨的队伍。传旨的队伍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不过十几日便追上了扮成商人赶路的赫连皞熙。
琚皇下令,叫赫连皞熙一径人马继续南行,但暂不入临江,只在边城郸禹等候调令。得了此番御旨,赫连皞熙便放慢了行程,一路向郸禹而去。于是,三个月后,赫连皞熙便住进了郸禹城内的一家客栈。
而与此同时,琚皇派出的奉神使也进了临江境内,憬皇下令各方官员友好款待自不必细说。如此又过了近两个月,这奉神使终于进了临江皇都。第二日,申屠憬便特许使节入畅怡园宜岚殿与神女会面,而这一面却令阿七终生难忘。
宜岚殿自是极好的住处,大理石地面,烫金的柱子,青铜漆镂空窗栏,还有那许多块七彩透亮琉璃瓦。然而这富丽堂皇的殿阁却装满了她的屈辱,让她觉得丑陋非常。她用身子换来了一所宫殿,一所被她视为粪土的宫殿。多少个日夜,她在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还要表现出一副奴颜媚态,卑躬屈膝的予他所求,让他享尽欢愉。而她呢?不过换来一道圣旨、一座宫殿、一个无名无份的贱女人称号,还有那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想法。直到听说了琚国奉神使入都的消息,阿七才第一次觉得,她的牺牲,也许是值得的。
使臣面见阿七,自然而然的提出了迎阿七回琚之事,只是这双方都心知肚明,神女是迎不回琚国的——申屠憬不会准。凭着这番考量,阿七竟一时不知这使臣来临江却是为了什么,直到他拿出了那块青龙盘云佩——赫连逐武(踵图)送她的上古青玉,后又被她当作信物送还给他的玉佩。
使者双手捧着那装着青龙盘云佩的缎子锦盒,一径等着阿七接下。
谁知阿七不但不接,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玉佩,问道:“此物早已送还太子,太子又送来何意?”
使者回说:“太子殿下说,他曾允下神女三件事,但前两件都未做好,只这第三件可算是做到了。即便如此,他仍旧是欠着神女的,有欠必该有还,如今便把这青龙盘云佩压在神女这儿,如此便不怕他再赖了去。”
一时间,阿七好似回到了女儿峰,隐约听着自己带着哭腔对踵图说:“若大哥去报仇,又弄的皮开肉绽,要怎样赔偿于我?若大哥不幸死了,又该如何报我救命之恩?”
“我不会在皮开肉绽,也不会死。”
“我怎知你还会不会食言?”
“琼琚为证!”
“踵图大哥可是搪塞我呢,那皮肉性命是活的,这玉佩却是死的,我把活的交你保管,你把死的押于我这儿,这笔生意阿七可是不做的!”
“这玉佩乃是我祖传之物,即便性命没了,玉也不能丢。我今将此佩押于你这儿,他日定会来找你。”
想到这里,阿七一时恍惚,侧头垂目,不禁忧上心来。
“这是何意呢?”阿七心中想到,“事已至此,你再来找我有何意义?难道你是想告诉我说,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肯,你都会接受我,以报当日救命之恩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时间修改,明日后日再说,大家先凑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