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拂晓,坤泰宫朝露殿内燃着旺盛的炭火,宛如盛夏。朔月郡主在床上翻了几回身子,便叫着要凉茶喝。一大杯凉茶下肚,她人也清醒了,再睡不着,于是便叫宫婢伺候着穿衣洗簌。
朔月郡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一边由着宫婢们伺候着,一边拿着一条手帕乱扇一通,说道:“快撤下些碳去,这深秋寒令的,倒要因这炭火热昏过去不成!”
一个宫女应声而去,朔月又指着另一宫女吩咐道:“你去坤明殿外头守着,皇奶奶若起了,即时回来知会!”
不一会儿,那去坤明殿守着的宫女便回来通报,说是皇太后起了,已传了早膳,朔月便急急地赶了去。
坤明殿内的炭火要比朝露殿的还要旺盛,朔月还未进门,便觉一股热气铺面而来,气闷的很。然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嘻嘻地跨进殿门,好似生了什么好事。进了内室,朔月微微蹲身,行了个不是很规矩的宫里,便一径冲到静坐在矮榻上的老太太怀里,娇滴滴地叫了声“皇奶奶”。
皇太后已年过七十,头发花白,富态非常,一看便是长年养尊处优之人。
皇太后瘪着嘴,看似嗔怪实则宠溺地看了怀里的小丫头一眼,抱着她的手轻轻拍起她的背,说道:“瞧你,又没个正经样子。”
朔月吐了吐舌头,又与皇太后嘻笑一番,便亲自伺候皇太后用膳。膳闭,皇太后将一小册子交给朔月,说了句“此人可以”。
待回到朝露殿,朔月便叫宫婢将那册子交还给阿七。
那宫婢不明所以,说道:“如此可不顺了那古家阿七的意,若长了她的气焰,将来她还不和芊芊公主一起骑到主子头上去!”
朔月面无表情,心内却着实担忧起来。见了皇太后今日的举动,她愈发确信,那废太子之事再非流言蜚语。若按皇太后先前的打算,她们谢家虽算不上是太子一党,却绝对是太子在后宫和朝堂上最强有力的支柱。如今太子出事,皇太后一反常态深居不语外,对阿七与燕贵妃所选之和亲公主也未置一言,这一整个早晨,皇太后更是一次也未提及朔月与太子的婚事。莫说是婚事了,即便是太子二字,皇太后都未有提及。看来,在废太子一事上,皇太后是要丢开手去了。
想到这里,朔月是喜忧参半。她喜的是终于可以不嫁给那个蠢货太子了,忧的是她的终身大事现成了个未知。照着她谢家嫡亲小姐、临江郡主,又是由皇太后亲自带大的身份,她的婚事意味非凡。除了太子,她还能嫁谁?
一旁的宫女见朔月无甚反应,便叫了她一声。
朔月听闻,面儿上有些不快的说道:“她如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若想骑到我头上随时都可以,还用什么将来!就是那芊芊公主,现在怕也要受着她的恩惠过日子了!”
畅怡园内,刚刚起身的阿七连打了三个喷嚏。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忽传芊芊公主带了小公子来。
阿七正疑惑芊芊公主怎么这么早来拜访,却见刚进门的芊芊公主一脸尴尬,说道:“内务府昨日送了上好的木炭来,所以本......我特带了俊儿来拜谢。”
芊芊公主说着便欲蹲身行拜。阿七哪里受得了这一拜?连忙跳起来去扶。
嘴里说着:“嫂嫂这是做什么,莫说这于理不合,即便是要谢,也该去谢燕贵妃。如今后宫各处份例都由她掌管,送去给你,要么是应该的,要么就是燕贵妃多加照顾,怎么倒来谢我。”
芊芊公主由阿七搀扶着,淡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凄凉。
她说:“我乃太子的嫡亲皇姐,她乃大皇子的母妃,她又怎会对我多加照顾?自从母后薨逝,我和俊儿在这后宫之中就成了多余之人,除了你,还有谁会想着?”
阿七听此,再瞒不住,又怕她的帮忙伤了一向心高气傲的芊芊公主,只得说:“你无须见外,眼见天气愈发寒凉,我只怕凉着了我的侄儿。”
芊芊公主会意一笑,回道:“你莫多心,若是从前,我即使饥寒交迫,也绝不会受了你的雨露恩泽,可如今......”
芊芊公主温柔的看了看小公子俊儿,那眼神好似无奈又好似心酸,隐约参杂其中的,还有那幸福的光彩。也许这就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深刻的爱,不论她过去如何心高气傲,如何盛气凌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能改变。
阿七鼻子泛酸,心中暖暖的,赶紧让着芊芊公主和小公子进里间去同用早膳。早膳后,芊芊公主吩咐奶娘带着小公子到院子玩,她便和阿七聊起了家常。
聊着聊着,芊芊公主忽然拘谨起来,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父皇昨日又当众责骂了皇弟……”
阿七以为芊芊公主是为了探听申屠憬对废太子一事的态度,碍着申屠憬的眼线,她也不好说什么,便沉默不语。
芊芊公主等了许久,见阿七无意接话,又说:“你莫误会,我虽不算是个伶俐的,但毕竟生于后宫,这连日发生之事,我又怎会不解其意?”
芊芊公主抬眼看向阿七,面儿上多显无奈。
只见她黛眉凝皱舒展,红唇小口微微张合,继续说道:“皇弟自幼深受母后娇宠,虽识书知理,却全然不通世故,这些年来若不是一直有母后在他身后操盘掌舵,他恐怕早就……”
芊芊公主一双秋水烟眸好似蕴含了无尽苦楚,她垂下头去,摆弄了几下手中丝帕,说道:“十二年前,父皇最宠爱的妃子——青妃,诞下皇子,朝内便起过废太子的风波。可那时母后还在……”
她无声苦笑,有些凄凉地望着阿七道:“母后总有办法解决地。可现在不同了,母后不在了,太后也撒手不管了,如今后宫之中再没了我与皇弟的靠山,而朝堂之上,仅靠何家之力,又哪里能保得住这太子之位?”
阿七默默叹了口气,说道:“嫂子说了这许多,难道是想叫我帮太子一把?”
芊芊公主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忙你帮不了,帮了只会火上浇油,所以我并不是来请你帮这忙的。”
听到这里,阿七反应再迟钝也知道了芊芊公主地来意了。
她洗耳恭听,但听芊芊公主说道:“太子一旦被废,我这个守寡的公主在这后宫中便再无地位,将来这招人白眼的日子,今日便可窥见一斑。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是俊儿……我怎能让他随我过这种日子?”
芊芊公主说到这里,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一副伤怀之态。阿七见而怜之,欲说些什么,却不知说何才好。
此时却见芊芊公主冷冷一笑,又说:“更何况,我这临江独一份儿的嫡亲公主,对社稷还有好大用处呢!若我再嫁,俊儿又该何去何从?”
“所以……”阿七垂下眼眉,缓缓说道:“你想将俊儿送出宫去?”
“送出宫去也好,留在宫内也罢,我只求你看在他是你亲侄儿的份儿上,从今往后能照看于他。”
芊芊公主还未说完,泪已垂下。
她以绢拭泪,忽然双膝跪地,直着身子,说到:“我不求他日后显贵盛名,但愿他能安康无忧。只要他这一生好来好去,我便了而无憾了!”
阿七忙起身去扶,芊芊公主却拽着阿七全然不起,她一遍遍哀求道:“阿七,你可否答应了我。”
没过几天,阿七禀明申屠憬,只说俊儿现是古家唯一血脉,该当送回古家抚养,长期养于宫中只怕不和礼数。于是俊儿就在申屠憬的默许下,被送到了古家在皇城东郊的庄子,与云儿一起由卜算子带着。
又过不久,皇太后宣众皇子到坤泰宫赴宴,唯独皇太子因被申屠憬禁足没有参加。此事自然又在朝臣中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坤泰宫宴席第二日,皇太子的舅舅何丞相称病不朝,申屠憬当下以他年老体迈之名,令其在家长休,又指定鱼太傅为代理丞相一职。于是这位年仅四十三岁的何丞相,就这么丢了朝中职权,成了个挂着丞相之衔的富贵闲人。
半月后,申屠憬忽于朝之上下旨,在古府旧址修建侍佛神女庙,立神女金像受世人朝拜。这旨意下过不久,皇太后一道懿旨将阿七宣入了坤泰宫说话。皇太后要与阿七说什么,阿七不知,但她知道,这皇太后要说的话,多多少少都有申屠憬的意思在里面。如此非常时期,坤泰宫与畅怡园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引起朝中一场轩然大波。若非有了申屠憬的默许或支持,皇太后怎会大张旗鼓的下了个懿旨要与她说话?
到了坤泰宫,阿七才知,原来太后是为了朔月郡主的婚事。阿七只道太后终要出手保太子了,想把朔月郡主嫁于太子为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太后竟说:“如今临、琚两国和谈伊始,哀家虽深居后宫,一向不问国事,但也免不了想为两国和平交互与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这些日子啊,哀家就想,这到底能做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哀家还是觉得联姻才是能真正维持两国友好的法子。可喜的是,哀家这外孙女也恰有一份忠君爱国之心,愿意献身嫁去琚国。可哀家亲手将她抚养长大,又怎能舍得她远嫁异国他乡?”
太后拿起一粒软绵绵的糕点,放在鼻下闻了闻,貌似不经意的用眼角余光瞧了坐在席下的阿七一眼,说道:“哀家心中没了主意,就想着找你来商议一番。你乃琚国神女,又生在临江,这事儿与你商量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阿七忙回了句“太后抬举了”。
还未待她再说什么,太后又说:“哀家老了,这有些事呢是想不太明白了,你说这两国联姻,一国郡主嫁于一国皇子,可是合规矩的?”
阿七一时纳闷,她听将下来,愿以为朔月郡主要以公主之衔嫁去琚国,如今却怎么还是以郡主的身份,而且不是嫁给皇上;不是嫁给太子,而是嫁给皇子。古往今来,哪里有这种联姻的?难不成是她孤陋寡闻,对历史之事不甚了解?
太后说罢,等了阿七好半天,都不见她有何回应,而且还是一副呆呆愣愣之态。她心中便断定,这阿七不是个伶俐的,不仅不伶俐,还笨拙的很,竟连她的言外之意都未听出来。她将手中软糕放入口内,有些闷闷地嚼了起来,想着这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阿七思索半晌,也没得了什么道理,只好说道:“回太后,这联姻之事乃皇家家事,阿七不敢乱作妄言。”
“诶~”太后摆了摆手,偏着脑袋说道:“你只当这是陪着哀家这个老太太唠唠家常,不必如此拘谨小心,无论你说了什么,哀家只恕你无罪便是啦!”
阿七一听,只得大着胆子说道:“阿七以为,若要朔月郡主联姻,还得以公主之名……”
她还未说完,太后就不快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日众皇子齐聚坤泰宫宴饮,席间不少人都说,这回琚国派来的和谈使真是英武不凡、见解独到。想来一个小小的和谈使都能得了皇子们的盛誉,那琚国皇子自然该是更好的。你在琚国待过,倒说说看哪个皇子比较好啊?”
阿七未及细想,脱口就道:“太后难道不知,那和谈使便是琚国二皇子?”
她抬眼见到太后眼中满意的笑容,忽觉周身一股寒意。
即不要远嫁他国,又要找个琚国皇子来配,这联姻联的不就是朔月郡主与赫连皞熙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两更完~哈哈。
这个是修改前的版本,如果什么地方读起来别扭,大家就多多包涵吧~
貌似刘和熙的后宫配备齐了,应该是吧,朔月、王秋桐、图翎。恩,目前为止是仨,等他登上皇位,会更多地。
嘿嘿,刘和熙这么好命,得怎么感谢莫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