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手握着皇太后下赐的出宫令牌,如行尸走肉般出了坤泰宫。她漫无目的的在后宫走了许久,不愿回畅怡园,更不愿出宫,可却全然不知她还能去哪儿。她的心很乱,好似有许多事等着她去想,等着她去做,但她一件也想不明白,一件也做不好。她脑中如一团乱麻,全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需要一个人,能听她诉说心事,可帮她理清思路,甚至告诉她该如何去做。而在这宫中,此人非芊芊公主莫属。
一盏茶的功夫,阿七已到了千明宫。还未进宫内主殿,却见得殿内匆匆出来几个宫婢,手中捧着还未动过的饭菜,一个个都脸色苍白。
阿七犹疑间踱步进殿,待见了坐于榻上,单手握帕,扶着额头凝眉小憩的芊芊公主,开口笑道:“这才是什么时辰,嫂子便倦怠了?”
芊芊公主身着鹅黄色轻纱罗裙,闻声而起。她一双美目中疲惫尽显,额上薄雾轻笼,多了几分柔媚,少了几分刚毅。
阿七将她此时形态收进眼底,不禁开口夸赞道:“嫂子之美实乃世间少见,只怕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这是实话,并非谬赞,更不是阿谀奉承。阿七一路走来,试问何等美人她没见过?只是若轮姿色上乘、行止风雅、心地纯善且品性高洁者,却唯有这芊芊公主。如此美人,当属天下第一。
芊芊公主摇头轻叹。
她将阿七拉过榻前坐下,一副担忧之色,低声说道:“可别再拿我打趣了,这时候......你可知刚拿出去那些饭菜里混了毒物?”
阿七大惊,她这才明白,芊芊公主为何那般急切的将俊儿托付于她。
阿七忙问道:“可知何人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芊芊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眼睛漫无焦距地望向地面。
两人沉默些许,芊芊公主忽然抬头看向阿七问道:“父皇这几日可曾有提到过我?”
芊芊公主这么一说,阿七才忽然想到些什么,说道:“虽未提到嫂子,但圣上却提及了要给西宁王的嫡长子赐婚之事。难不成,圣上是打算将嫂子许配于他?”
芊芊公主一副了然之象,说道:“这就是了,西宁王领兵八万,驻守西北,其王位世袭。一为拢络,二为防范,这王子正妃即便不是我,也定然要是个公主的。”
“如此说来,此番下毒之事倒是在醉翁之意不在酒?”
芊芊公主用帕子碰了碰鼻尖,思索着点了点头,道:“若他们真想要我的命,我只怕早已不在了,又怎会让我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他们只怕我成了西宁王子的王妃,将西宁王也拉入太子帐下,给我个下马威罢了。”
阿七点了点头,将宫婢刚上来的茶端起,缓缓吹了起来。芊芊公主也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她这才问道:“阿七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何事?看着这个时辰,父皇该是要下朝了。你不在畅怡园内......可无妨?”
阿七没有马上回复,缓缓喝了几口茶,不慌不忙的将茶杯放下,才说道:“无妨,今日是太后宣我出了那畅怡园。”
阿七掏出那块出宫令牌,交到芊芊公主手中,说道:“我可以出宫了......”
芊芊公主看了看令牌,又抬眼去瞧阿七,忽然正色将屋内所有宫婢都打发了出去。
她将令牌塞到阿七手中,说道:“走吧,与他远走高飞。”
阿七忽然抬头望去,难以自信地望着芊芊公主的眼睛,只见她一脸正色道:“这宫庭没有办法让你快乐,也没有办法让他快乐。你二人既已两情相悦,何故再忌惮世俗的眼光?更何况,若你二人从此隐姓埋名,也无需再担心这些。你不必顾及我,只要你二人能将俊儿抚养长大,我们再两不相欠。”
阿七听得怔愣,好似明白芊芊公主在说什么,又好似全然不懂她在说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说道:“嫂子怎知我......”
芊芊公主微微一笑,脸上满是落寞,看上去却是满腹沧桑。
只听她说道:“我们都是女人,我又是你嫂子,你动了情我怎会不知?打我在宫中再见到你,我就发现你变了,而女人之所以会变往往是为了一个‘情’字。”
阿七听此才垂下头去,手中摆弄着那个令牌。她没有想到,她对赫连皞熙的思念竟然这般明显,明显到连芊芊公主都看出来她动了情。她一直以为,她可以将这段情深埋心底,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可是,大仇未报,我怎能......”
“他也是这么想么?”
芊芊公主向阿七微微倾身,问道:“所以,他才会对你入宫之事未加阻拦?”
阿七苦笑,道:“怎会,他根本就不懂。”
芊芊公主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本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怎么今日竟踌躇至此?照你的脾气,若当日已决定要放弃,今日又怎会动摇?”
阿七眼神中透出一股忧伤,她慢慢蹭到榻内,怀抱双膝,将脸埋入怀中。
是啊,既然当初做了决定,今日她这徘徊之举又是做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瞬间,赫连皞熙为她挡刀的情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好似终于明白了。
只见她抬起头,看着芊芊公主说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为我挡刀之人,我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如此珍稀之人,而我不愿见他娶别的女人,更不甘心就这么让这段情随风而逝。只是......只是我......”
阿七说着说着,泪水便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芊芊公主缓缓起身,坐到阿七身边,侧身拦过阿七的头,低在自己脸侧,轻轻抚着她的发,说道:“你可知为人父母,心里都在想什么?我虽不知为父者如何,却深知为人母的心思......”
芊芊公主一席话讲完,阿七的心思似乎也清明了。她还记得爹爹曾经说过,他最希望的就是看到自己活的快乐舒心。当时她一门心思要报仇,总觉得恶人定然要有恶报,自然没把这句话听进去。而如今,也不知是她想要报仇的信念变弱了,还是她想要和赫连皞熙在一起的愿望愈发强烈,爹爹对她说这句话时的情态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一时间,她好似无所不能,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得了她了。她突然间有了一种感觉,好似只要她想,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什么权谋、政治;什么追杀、逃亡;什么利益、恩怨,在她与赫连皞熙的感情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能阻拦她。
阿七就带着这种心情,拿着令牌出宫而去。这一路上,她心中好似有一团火,这团火源源不断的供给她勇气和能量。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荡漾着希翼的光彩,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此状态,她自然早已将申屠憬抛到了脑后,又哪里能想到她的行踪一直在申屠憬的掌握之中。
申屠憬的反应却意料之外的冷静。
安总领垂手立在申屠憬身侧,一张面孔刚毅非常,好似天生就没什么表情。申屠憬手握朱砂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申屠憬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拿起茶杯来作势欲饮,安总领才行了个礼要告退。
申屠憬见此,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说道:“站了这许久,还没问出想问的话便要退下了么?”
安总领连忙单膝跪下,低着头回道:“臣不敢,臣是皇上的眼睛,是皇上的手,眼睛和手自然不该说话不该问话,只管做事才是本分。”
这话让申屠憬很是受用,他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安国啊,你打小便在朕身边伺候,一同读书、习武,所以你不止是朕的眼睛和手,还是朕的心腹。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就是朕为何对她那般宽容么!”
“皇上圣明!”
申屠憬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跺起步来,不急不缓地说道:“她还小,不经点儿事儿,哪里能明白这世上的道理?”
安总领面无表情地说道:“要是神女真的和赫连皞熙私逃回琚国......”
“她不会,琚国那个二皇子也不会。”
“皇上,”安总领犹豫半晌,终于说道:“恕臣多嘴,她毕竟不是安窈郡主,不论容貌还是才学都不及安窈郡主万分......”
申屠憬摆出一只手,示意安总领莫再说下去。
只听他说:“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个朕心中有数。”
申屠憬转身远望,感叹道:“这世上无人及得上安窈,也无人能取代她。”
他说罢忽又想起什么,突然回过身去,神色肃穆地说道:“可都准备妥当了?或是今日或是明日,这定音之锤便该下了。若期间出了什么岔子,朕是不会保你的。”
“是!臣明白!”
安总领起身,恭敬退出殿去。他脚步轻盈,全然听不到一点声响。正是这个安静冰冷之人,即将在临江国朝堂之上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此时身在马车中,正兴奋无比的想着私奔计划的阿七,万万没有想到,她正是这场轩然大波的导火线。
这私奔计划还未在阿七脑海中成形,马车已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琚国和谈使衙门门口。这衙门是在驿馆的基础上改建的,门面还新得很。苍白的石狮子,还能看得清缝隙地劣质门匾,额外扎眼地红色柱子,给人一种荒凉沧桑之感。衙门前院是和谈办公之地,后院便是赫连皞熙的住处。这后院不算大,只两个别院并一个小花园。花园中只草草种了几颗茶花树,突兀而又贫乏,莫说是荷花池了,连小水潭都没有一个。唯一一口古井,其上的辘轳已斑驳老旧,风一吹便呀呀直响。这般住处,对堂堂琚国二皇子来说,当真是寒酸得有些过分了。
阿七刚一进门,衙门上的小厮便告之她,赫连皞熙正在前院办公,须得等等才可,请她在角房坐等。阿七哪里有耐心干等,索性来到后院,想要看看赫连皞熙平日里生活的地方。
俗话说“境由心生”,如果心情愉悦,即便是在荆棘丛生之地,也如身处云端仙境。此时的阿七,可以说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那些未经修剪,枯叶满地的茶花,在她眼中是那般绚烂娇媚;那古井上的老旧辘轳,在她眼中是那般古香怡人;即便是墙角砖缝中冒出的野草,在她眼中也是那般可爱。
一想到她马上就要和赫连皞熙远走高飞,离开这令人烦乱、险象环生之地,与他一同去寻觅幸福的未来,她就开心地笑个不停。
她笑着笑着,忽然就僵在了哪里。
一个女人从小院儿中走来,阿七并未看清那女人是何模样,但她分明认出了那女人头上的步摇。那是一支红木琥珀步摇,上面穿了三个琥珀珠子,那成色、质地、大小,都与她的琥珀弹珠极其相似。
女人走近,说了句什么,阿七全然未到。她脑子乱哄哄的,耳边嗡嗡直响,只见着那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她头上的步摇左摇右晃。
阿七伸手指了指那步摇,有些愣愣地说道:“能让我看看你的步摇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过去这些天,莫莫一直在想,阿七究竟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刘和熙(赫连皞熙),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刘和熙对阿七的真心,对她的隐忍,对她的包容和对她的爱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阿七应该喜欢他的理由。是的,阿七没有理由不喜欢他。所以,就有了今天这章,阿七一头热的要随他而去。
这周少更一章,下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