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到处都充满了红色。
红帐、红烛、红灯笼、红双喜,这是谁家在办喜事?
阿七在欢腾的人群中茫然四顾,耳边钟鼓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她好似也受了眼下这番喜庆之气的感染,咧开嘴兴高采烈的往人群中钻。忽然,一双大手拉住了她。她回头看去,见到一身白衣,目光柔和的古云翔。
阿七乐呵呵地叫了声“六哥哥”,反手握住他的手,说道:“快来,喜轿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涌动,生生将阿七与古云翔两人分隔开来。阿七急着去他的手,却被人群带得愈来愈远。未及多时,阿七再不见古云翔的踪影,只见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时忽听喇叭声近,威武的仪仗拥着一顶奢华喜轿行至阿七跟前。她周遭之人,不由分说,唱着、跳着、拍着手,一齐上前将她拥推入轿内。
“我要嫁人了”——阿七这般想到。
阿七一身红装,顶着凤冠,遮着红盖头,双膝并拢坐于新房榻上。她垂着眼眸,眼前一片喜庆之色。她眼中没有欣喜,没有忐忑,也没有期待,满脑子想的只是被人群淹没的古云翔。
门“吱呀”一声,一身穿喜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他稳步朝阿七走去,待及近前,一把掀开了她的盖头。那鲜红的苏绸喜盖未再男子手中停留多久,便被他大笔一甩,丢了开去。红绸在空中飘舞几番,翩然落地。
阿七忙抬头去看,却见刘和熙身穿大红色金龙纹喜袍,面无表情的对她居高而视。阿七见了他,心中大喜,伸手拽上他的袖口,叫了声“和熙”。
谁知刘和熙却冷声冷语地说道:“刘和熙是谁?孤乃赫连皞熙。”
他说着忽从背后抽出一把大刀,狠厉厉挥下,直向阿七的右臂砍去。阿七慌忙躲开,差点没被他砍去一条手臂。阿七一头撞上铺着喜布的铁木圆桌,圆桌离位,桌上的合欢酒和果仁撒了一地。阿七一时眩晕,强由手臂支撑着起了身子。因为疼痛,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她皱着眉头,眨了下眼,泪水便迸了出来,在她涂着蜜粉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回头去看,却见刘和熙早已失了踪影,此时面前所站之人早已成了姚文宇。他手持一柄细银宝剑,身着黑底藏青色龙纹长褂,肃穆而立。
姚文宇忽然现出一副担心之色,上前扶起阿七,说道:“有我在,别怕!”
话音未落,他手上那柄宝剑早已刺入阿七胸膛,生生将她的心脏挖了出来。
看着插在宝剑上自己血淋淋的心脏,阿七彷如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好似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掏空了。
姚文宇丢开宝剑,跪下去抱起阿七,温吞地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不怕了,从今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阿七望着宝剑上“砰砰”跳动的心脏,忽然如疯了一般,一口咬上姚文宇脖颈,将他的咽喉撕裂开来。她推开姚文宇的尸体,爬去捧起自己的心脏。她想把心脏安回去,却不想心脏竟然渐渐发青变硬,停止了跳动。
一股莫名的恐惧席遍阿七全身,她大叫一声,忽然坐了起来。
......娇红色绘着双面丝绣的轻纱床幔,纯金打造的嵌着宝石的两人高银华镜妆台,金丝楠木的脚榻、座椅,蜀锦流彩靠垫,榻上矮桌上燃着徐徐青烟的三彩宣德炉。映入阿七眼帘的,依旧是这番富贵熟悉的景象,看来她只是做了个恶梦,如此而已。
阿七浑身冰冷,额上冒着冷汗,快速喘息着,她心中想到,“三年了,还是忘不掉么?”
身着淡粉色宫衣的侍女,端了漱口水、温热的玫瑰露和棉帕来,跪在床榻前等阿七差遣。阿七拿起棉帕擦了擦额上和颈间的汗水,漱了漱口才端起玫瑰露一饮而尽。
她拭了拭嘴,有些倦怠地问道:“药呢?”
宫女恭敬地回道:“回神女的话,昨日已服尽了最后一副,今日该当把了脉再看。胡太医已在殿外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神女看是现在传他进来,还是等用了早膳再说?”
“让他候着吧。”
阿七说罢,没精打采地抬了抬手,示意要梳洗打扮。一直候在门外的三个宫女,这才端了洗簌用具恭恭敬敬地进了殿内。阿七妆戴完毕,又用了点清粥,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传了那姓胡的太医进来。
阿七坐于榻上,单手搭在矮桌上由胡太医号脉,无波无澜地问了句“如何?”
“并无大碍,”胡太医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说道:“如臣先前所说,神女腹痛不止乃因错食......”
“这瞎话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
阿七面无表情,声音无力而低沉地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会不清楚么?”
阿七从袖袋中掏出一面嵌着红宝石的银制小镜,照了照自己煞白的面容,用指尖缓缓划过自己那晶透无暇、细腻莹白的肌肤,微微抽动了一边嘴角,现出一丝苦笑。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息肌丸,贴于脐内,肤如凝脂,肌香甜蜜,而副作用便是寒体止经,伤阴绝育。这种大名鼎鼎的,令赵氏姐妹圣宠不衰的宫庭秘药,她怎会不知。
“你只直说,本宫可还能孕育子嗣?”
胡太医躬着身子,沉思片刻,说道:“神女正值桃李年华,自然是可以的。”
阿七听后闭目凝神,她知道,她知道自己这“病”是因何而起,知道胡太医是受了谁的指使,也知道这指使之人的心思。她从未想过从胡太医嘴里探听出什么,也未想过置他于死地,只是他身为她的御用太医,竟连一句关乎她身子的实话都不肯说,那她只有“换”掉他了。
阿七忽然张开双眼,对身旁的宫女说道:“去拿玫瑰露来。”
不一会儿,一名宫女便拿来一个长颈琉璃瓶,放到了矮桌上。
阿七将瓶子往胡太医那边微微推了推,说道:“这玫瑰露是你奉了圣旨,亲手为本宫配来的,你可有往里面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胡太医大惊失色,掀褂跪地,沉声一呼:“臣冤枉啊!”
阿七懒待地挥了挥手,起身绕过胡太医走出门去。
她边走边说:“冤不冤枉的和燕贵妃说去吧,本宫身子乏了。”
宜岚殿外,下着濛濛细雨,天空虽有些灰蒙蒙的,但温度却凉爽宜人。阿七身着鹅黄色纱衣,淡粉色罗裙,撑一把淡黄色油纸伞在畅怡园内信步而逛,一众宫婢在她身后十步开外远远的跟着。走了一会儿,阿七忽见前方一处角房,门上挂着翡翠珍珠帘,雕花木窗上糊着淡青色蚕丝窗纱,在细语水雾中远远望去,竟如仙洞神府般。
她观望些许,才想起,这不正是她三年前刚进宫,等候申屠憬接见时的地方么?如果她记得没错,这角房中该是有一副海棠美人图的,那画中的女子纤腰素颈,背立于海棠花间。一时间,阿七好似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忽然加快了脚步,朝角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芊芊公主也来到了角房外。她一脸焦急,但见一应候在角房外的宫婢,她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半分。
芊芊公主掀帘而入,翡翠与珍珠互相碰撞,发出一声声脆响。
她见阿七独自一人背立于房内,终是松了口气,说道:“我刚听说胡太医受了良妃指使加害于你,就急急地赶了来,紧怕你有个闪失,你倒好,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
芊芊公主半是打趣半是埋怨地说着,却不见阿七有何反应。她走到阿七斜前方,但见阿七一径直直盯着墙上的画,她不禁也抬头看去。
见了画中女子一身淡黄色纱挂粉裙,芊芊公主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还是知道了。”
阿七扭头看去,问道:“知道什么?”
芊芊公主摇摇头,转身坐进最近的一把黄花梨木椅中,望着窗外绵绵细语,说道:“父皇宠爱过很多女人,最开始是谢贵妃,之后是王美人、李美人、慧妃、魏夫人。如你所知,现今宫中除了谢贵妃和慧妃,其他几个要么死于非命要么被打入冷宫。她们受宠时,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说着看了看阿七,无意间又继续说道:“她们都进了畅怡园,被赐居宜岚殿,时常穿着粉、黄相间的裙褂。”
阿七了然一笑,回身坐进芊芊公主对面的椅子里,叫宫婢上了茶点来。
待宫婢全部退到角房外,阿七才开口说道:“所以,我也终有圣宠不在的一天,注定要搬出这宜岚殿的?”
芊芊公主喝了口茶,摇了摇头说道:“你与她们不同,我从未见父皇像宠你这般宠过谁。他为了把你留在身边,废了太子,又在临江广建神女庙。他不但给了你宠爱,还给了你尊贵的位分。在过去,父皇是万万不会将这二者同时给予一人的。”
阿七面儿上现出一丝苍白的冷笑。
这三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好像每一件都是因她而起,即便是诸如废太子这等事关国家社稷的大事,若没了她这一介女流之辈,好似都不会发生一般。可阿七不过是申屠憬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能够让他把并无治国之才的太子拉下位的棋子。
三年前,阿七醉宿古家庄的第二日,申屠憬亲自微服出宫接她,谁知回宫途中竟路遇刺客。初时,阿七所见唯几个便衣侍卫随驾保护。可当刺客现身时,却凭空冒出来不下二十个大内侍卫。刺客共六人,其中五人被大内侍卫当场击毙,还有一人见大势已去,竟当场跪地仰天长啸,说什么未能助太子殿下成事,唯有以死明志,接着也当场自行抹了脖子。
如此拙劣的手法,是个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嫁祸,无奈申屠憬就是认定了太子乃幕后主使,誓要废之而后快。他这般坚决的态度,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之前,太子因与阿七的婚旨,惹得申屠憬多次大怒之事。所以,不论是后宫之人还是朝中大臣,都将这废太子的责任推到了阿七身上。好似太子本是文治武功的圣贤明主,被阿七这个祸水给害了一般。
想到这里,阿七有些倦怠的挑了挑眉,端着茶杯,向芊芊公主问道:“你可知这世上有个东西叫息肌丸?食用后体香嫣然,肤如凝脂,还可助兴于闺房之乐?”
芊芊公主皱了皱眉头,思索道:“这东西我倒是听说过,是一种虎狼之药,不过并不叫什么息肌丸,却是叫香肌露。此药配来甚是繁琐,所需药材也很是稀少,再加上此药药力过猛,女子服用丁点便再不可育,所以已在宫中绝迹。”
阿七仰头灌了口茶,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抬眼瞧着芊芊公主道:“良妃已过不惑之年,且圣宠不再,若想孕育生子已乃不易之事。你觉得若她真有法子弄来这珍稀之药,还会用在我身上么?”
芊芊公主听后大惊。
她翘着兰花指,半遮住红唇,怔愣良久才说:“她们口中所说的‘毒物’,竟然是香体露不成?”
阿七微合双目,轻轻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你聪明的父皇不仅给了我宠爱与尊贵的位分,还给了我这副再不可孕的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申屠憬的后宫编制:皇后,贵妃,妃,美人,夫人......
这个东西不重要啊,知不知道都不影响阅读,毕竟主要写的不是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