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局势变幻莫测,为绝处逢生,不得不做困兽之斗的人,又哪止何贤忠一人。那三年前被家族抛弃的淑贵妃,眼看自己的儿子五皇子,一天天长大成人,却未得封号,未有封王,连琚皇召见的次数都寥寥可数,淑贵妃自然是日渐担忧。这人一急,便容易做出些傻事,而这淑贵妃做出的却是一件不小的傻事——暗杀静元皇后。结果可想而知,淑贵妃暗杀失败,事情败露,赫连逐武亲率众人,以白绫缚其颈,将其活活勒死。
琚皇赫连昀翮未有过问一句,淑贵妃的娘家王家族亲未有一人敢对其病逝之事提出质疑,就是她的亲生儿子,也硬是连一滴泪都没流过。这女人拼搏一生,为家族,为儿子,更是为了自己的命运,却不想一招错满盘皆输,临了,不过落得个旁人一声叹息。
阿七听得淑贵妃之噩耗,顿觉嗓子干紧,抽出手帕干咳几声,又拿起手边茶碗润了润嗓子。
她停顿几分才开口说道:“图勒镇守琚国边疆重镇郸禹,是个不可小觑的,他的嫡亲女儿倒该是送去给太子为妾,只是这么个事却拖了两年,也不知这图小姐是真病还是假病......怕不是这图大将军有了不臣之心吧?”
阿七说着抬眼瞧了瞧卜算子,见他仍躬身立着,便摊手请他坐下。
卜算子谢过,入坐,坦言道:“某私以为,图勒若真有不臣之心,怕倒不会如此拖沓,若想知这图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待叫郸禹地字部报来便是。某担心之事却是琚皇与琚太子因此起了疑,倒把这本无心反叛之人,逼得不得不反了......”
“踵图不会!”
阿七此话脱口而出,引得卜算子侧目而望。
阿七说过也心觉不妥,才又解释道:“我与琚太子颇有私交,知他心性鸿达,必不会为了此等猜忌乱了社稷。”
“小姐说的有理。”
“不过话虽如此,这事合该弄清楚了才好,临、琚两国和盟不易,万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毁于一旦。”
阿七说着,忽又想到什么,问道:“琚国的金银庄可还好?”
卜算子喝了口茶,回道:“小姐大可放心,古家在琚国的根基本就厚实,又有琚太子照应,一切都好。”
阿七“嗯”了一声,说道:“如今名下各大钱庄虽都没入皇产,但好歹从琚皇手里讨了这经营金银的特权,虽拿不到金矿的开采权,却也是控制琚国金银流通的好手段。若经营得好了,即便没有钱庄在后支持,效果却是一样的。盈余的金子,还是送去凤谷,与国论谋,我们手里合该有些筹码才好。”
卜算子抱拳一揖,说道:“小姐深谋远虑,某自当竭尽所能。”
卜算子话音刚落,但听屋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满是欣喜,却是云儿在叫“姐姐”。阿七听了这一声声“姐姐”,笑面如花,忙起身去开门。门将开,一个半人高的小公子便撞进了阿七怀里。云儿两条小细胳膊,紧紧地环着阿七的腰身,他的小脑袋靠在阿七肚子上,阿七只觉一股暖流在心中缓缓云开。她这些天来一直苍白着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血色。
“我们云儿可是又长高了?”阿七边问边抚着云儿的头,满眼溺爱。
卜算子在一旁却稍有不快,干咳了几声,沉声喝斥道:“云儿!为师教你的都忘了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如今已至总角之年,见了小姐还这般没有规矩,成何体统!还不快放开!”
云儿朝着卜算子“哼”了一声,全不理会。
阿七也有些不快地埋怨道:“行啦行啦,什么七岁、总角的,云儿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可避讳的!先生难不成也和那何大学士一般迂腐不是?”
卜算子忙躬身抱拳,连说“不敢”。
阿七冲云儿笑笑,又听前方另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姑母万安,侄儿这厢有理了。”
阿七这才瞧见不远处立着,恭恭敬敬行着礼的俊儿。她弯笑双眸,伸手招呼了俊儿过来,俊儿便稳重地走了来。
待到阿七面前,阿七伸手拍了拍俊儿的头,说道:“俊儿今年可是有八岁了?这年岁虽是比云儿小了一年,可这个子却要比云儿高个半头呢!”
俊儿有些腼腆地低了头,说道:“谢姑母抬爱......娘亲可好?她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阿七望着俊儿充满期待的眼神,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三年来,芊芊公主几乎从未提过俊儿,连她这次出宫,也未有什么交代。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更能体谅芊芊公主,那便非阿七莫属了。芊芊公主骨子里有一股坚忍的劲,这一点与阿七很像。她们都是那种不会拖泥带水的人,一旦认准了的事就会做到底。所以阿七知道,芊芊公主是忍着多大的挣扎与不舍,才能做到如此决绝。
阿七将云儿轻轻推开,拉过俊儿的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知道你娘亲为什么把你送到姑母这来么?”
俊儿点点头,回道:“娘亲说宫里不安全。”
阿七摸了摸他的小脸,说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因为你娘亲身不由己。她觉得她的存在就会给你带来危险,但她想让你平安,所以她才把你送到姑母这儿来。你娘亲想让你平安幸福地长大,就是对你最大的爱。她很爱很爱你,所以她才怕,怕你太小,不能明白她的心,怕她给你带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嘘寒问暖的话,就让你有了念想。每天想着她念着她,倒没法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了。与其这般,她还不如狠了心,将所有痛苦自己受了,让你早些忘了她,快点适应新的生活。”
俊儿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直直的望着阿七,半晌才说:“那侄儿以后还能见到娘亲么?”
阿七微微一笑,说道:“那就要看俊儿想不想了。你若想再见到娘亲呢,就要好好跟着卜先生识文习礼,跟着翔公子练兵习武。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娘亲时,俊儿和娘亲就能相见了。”
俊儿睁着懵懂的双眼,思索半晌,抱了双拳,便说:“谢姑母点拨,侄儿这就读书去。”
俊儿说着便拉了云儿,要一同去读书。
云儿却一把甩开了,抱着阿七的胳膊,说道:“才不要,姐姐好容易回来了,我要陪着她。”
俊儿见此,又揖了揖便独自去了。
卜算子上前来,看着俊儿远去的背影,不禁叹道:“小姐真乃用心良苦啊。”
阿七起身,一手牵着云儿,也望着俊儿远去的背影,说道:“莫说我与芊芊公主交好,即便没这层关系,俊儿也是六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子嗣。如今六哥哥不在了,芊芊公主又困居宫中,我再不为他用心,还有谁会为他考虑呢?但愿六哥哥泉下有知,保佑我们才好。”
“他会的。”
阿七循声望去,却见翔带着白银面具,抱着一把轻银流云剑,站在院中的杨柳树下。
阿七笑靥满面,咧开嘴笑道:“翔大哥,好久不见。”
翔抱剑一揖,道:“小姐别来无恙。”
阿七笑面依然,但眸中却渗出星点泪光。这三年来,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受了多少罪,从没为自己掉过一滴泪,好似她早已丧失了这一功能。但今日,阿七见了翔,听他说了一句“别来无恙”,这三年来积压在阿七心头的委屈,好似一时间都涌了出来,直叫她想大哭一场。但她碍着自己是古家当家人的身份,不好当众落泪,只得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翔见了阿七这个样子,一颗心好似被人拧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他垂下双手,边向阿七走去便问:“这次能待多久?”
阿七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说道:“想待多久便待多久。”
翔的身子微微一震。打从见到阿七,他便觉阿七气色有恙,如今又听她如此说,自然知道这阿七身上是生了祸事。
但他却未在阿七面前显露分毫,只说:“既然如此,那小姐先去歇歇吧,过会儿属下让严大夫去给小姐瞧瞧。好不容易能在家安稳待上一段时日,借此机会,让严大夫给小姐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阿七眯眼微笑,向翔伸出右手,说道:“那麻烦翔大哥了。”
翔抬起左臂,让阿七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将她送回房去。
阿七所住之处,还如先前一般。府院之中辟出一个安静的小院,院中一口白石水井,井边一棵大榕树,榕树便一块矩形花田,田中却无花,只一片被翻得松松的土壤。院中三间房,一间主房,一间书房,一件小厨房。
主房内分三室,进门厅室,置三套铁黎木座椅,上首挂一幅富贵牡丹图,靠门墙边,挂两条鞭子,一大一小。东侧卧室,置一张铁黎木雕花床,挂翠碧色蚕丝床幔,墙角放铁黎木架,架上一青铜水盆,入门右手边一套铁黎木梳妆台座,上置两丈高五彩石镶边银华妆镜。主房西室,设两张沿窗长榻,榻上各置一方形矮桌,桌上置各色点心、水果。西室中央,一顶接地大铜香炉,徐徐燃着青烟。
阿七坐在西室榻上,半倚着金丝宫绣玉锦垫,单手支头,眯着双眼小憩。云儿在矮桌另一边,枕着臂垫,正睡得香甜。主房厅内,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大夫,捻着花白胡须,正与翔悄声说着什么。不多时,老大夫开了方子,吩咐了下人去煎药,便退了去。翔回身,隔着西室与厅室的碧色透明葡萄石挂帘,望着榻上的阿七,眼中一片黯然。他望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进了西室。挂帘一响,阿七便习惯性地张开双眼。
见到翔,她才会心微笑,轻声问道:“可开好了调理的方子?”
翔微微点头,来到榻前单膝跪下。
他一手持剑,一手扶着榻沿,有些沙哑的小声问道:“谁做的?”
“申屠憬。”
“我会让他偿命的。”
阿七抬起右手,指尖缓缓划过翔的面具。她凄苦一笑,一滴泪缓缓划过脸颊。
自古万德去世后,只有翔一人,一直在她身边守着、护着,尽职尽责,不离不弃。她伤了,他比她更痛;她出事了,他比谁都急;她累了,他总是第一个借出肩膀。也许正因如此,阿七每次见到翔,都会本能的暴露出自己的脆弱,每次想到他,心里都暖融融的,每次和他在一起,都贪念着不想离去。就好像,她从小便依赖着她的六哥哥那样依赖着他。
“你到底是谁呢?”阿七看着翔的双眼,眸光幽幽。
“属下翔,中原天字部首执,小姐的贴身侍卫。”翔这般说道,目光坚定。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么?”阿七问着,泪已成串。
“会的,至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爱可以超越一切,莫莫相信,真爱是真的可以这样的。
也许阿七早已喜欢上了翔,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人最看不懂的,往往是自己的心。
慕容瀚凌如食人花,无论多么险恶,总要伪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
踵图如冰中之火,外表冷漠,内心热诚。
刘和熙如罂粟,外表灿烂美好,心却是有毒的。
而翔却是空气,无论其中含有什么,多么不引人注意,都是最不可或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