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梨树,尽在一园;雕栏玉阁,囊尽春|色。”
此上所说,正是临江皇都梨香阁。梨香阁位处都城最繁华之东街,临街建两层雕栏小楼,开两人高双开漆木门,院内假山石桥,亭榭溪流。院中建三层高玉楼,白石雕栏绕金纱红幔,目及之处无不金碧辉煌,其奢华之度,非宫庭莫比。玉楼后,植三百梨树,始称玉梨园。梨园后,数十间临溪矮楼,各成一院。唯一方八角宝楼,穿碧戴银,如白鹤独立,雅致非常。此乃临江名姬,化名为翎羽的图小姐的独院闺楼。
但此刻在这楼中闺榻上躺着的,却不是翎羽姑娘,而是那日在梨香阁,被临江众公子打伤的琚国二皇子——赫连皞熙。
图翎身着紫色黑羽毛纹裹胸,五彩纱罩黑底丝裙,外批一件淡紫色短款长袖丝衣。她头上挽着弯月髻,髻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黑珍珠银边小钗。她此时正拿着帕子,一点点吸干赫连皞熙头上渗出的汗滴。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扎着犄角头,穿一身粉色丫鬟装,端了汤药来。这小丫头脸蛋胖嘟嘟的,脸颊粉嫩,一双手臂,如珠如玉。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清澈透亮,其下一个小鼻子,规整圆润。她生了一张小嘴,嘟嘟的向前翘着,点点朱红,饶是可爱的紧。小丫头一说话,声音愈发讨喜,甜而不腻,憨而不粗。
只听她像模像样地学着老大夫的语气,说道:“还真是被人下了狠手,看起来没什么伤,内伤却是很重,这都睡了足有两日了,竟然还没醒。”
图翎有些厌烦地皱着眉头“嘘”了一声,悄声斥道:“你个丫头,这两日真是呱噪的很,我这里可不需要你来鹦鹉学舌!”
丫头的小嘴嘟得愈发的高,她将汤药放榻边矮桌上,说道:“若能将他吵起来,却也是好的。听说朔月郡主都派人来问过三遍了......”
小丫头顿了顿,看图翎并没接话,只得又说道:“小姐还是把他送回去吧,他毕竟是娶了妻的人了,您再跟着他这么耗下去,能得个什么好?我们早些打包回了郸禹,才是要紧的。”
“回郸禹,回郸禹,这话你都嘀咕了不下千遍万遍了,你不烦,我还烦呢!难不成你是皮紧,想吃鞭子了!”
图翎正训着,忽见榻上的赫连皞熙幽幽转醒,便忙向丫头使了个颜色。丫头撅着小嘴,朝赫连皞熙狠狠瞪上一眼,极不情愿的退了出去。
图翎见丫头走了,忙换上一副温婉模样,温柔地说道:“公子可是醒了?公子这一昏就昏了整整两天,叫翎儿好是担心。来,先喝些水,润润喉咙。”
赫连皞熙强起了身,喝了几口水,才抱拳闷声道谢。
谁知图翎却红起了眼睛,有些委屈地婉婉说道:“翎儿万不敢受了公子的谢。那日灯节,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只怕翎儿早被歹人卖去青楼,又哪能保得住这清白之身,成了临江第一舞姬,还能随着自己的心意选那夫婿?可是,翎儿那日却为保清誉,弃了公子而去......翎儿,翎儿,呜......”
图翎说着就嘤嘤咽咽地哭了起来。
图翎抽泣几番,又继续说道:“翎儿有何脸面面对公子?早知公子会伤得这么重,翎儿当日定将自己许给公子,权当是报了公子大恩。”
赫连皞熙见此,又是过意不去,又是心怀怜悯,安慰道:“翎儿姑娘此言差矣。名节清誉对女子来说最为宝贵,自当全力保全。翎儿姑娘今日对我一番照顾,还我当日恩情,已足矣。那日之事......”
说道这里,赫连皞熙一时语塞。他当日所受屈辱,一时间涌上心头。说起来他毕竟是琚国嫡出的二皇子,即便再不受琚皇宠爱,也从未受过这番气,这让他如何受得?
赫连皞熙阴沉着脸,挣扎着便起身要走。图翎一时错愕,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到一旁。见赫连皞熙踉跄着撞到了门口,图翎心中满是落寞。她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簌流了下来。谁知赫连皞熙走到门口,却侧头留下一句“你那日舞姿甚美”的话,这才叫图翎破涕为笑。
赫连皞熙回了郡主府,刚换过衣服,就赶上阿七派人来送信。他展信读去,却是阿七想接玉儿回临江。赫连皞熙勾起一边嘴角,自嘲一笑,将信团入香炉中燃尽,吩咐小厮让回了阿七的人,只说他人不在府中。第二日,阿七又派了人来,赫连皞熙干脆从后门躲了出去,在梨香阁待了整整一日。第三日,门上的小厮知道了门道,干脆直接回了来人,说是赫连公子陪了翎羽姑娘去游山玩水。
小厮回禀时,阿七正带了两位小公子,在西室看书。翔环胸抱剑,将小厮打发走了,便进了西室,一五一十将小厮回禀之话报给阿七。阿七喝了口茶,不动声色。云儿在一旁,一手拿个大桃子,一手拿着书卷,一双精灵的眼睛,在书卷上飘来飘去,好似在读书,又好似没有。
他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我早说姐姐不该找他了,玉儿是在琚太子府上,又不在他府上。姐姐找了他,也办不成此事。如今倒好,一个入赘临江的倒霉皇子,倒与姐姐摆起了架子,这岂不是让姐姐失了身份。”
“你个小人懂些什么,”阿七瞧了云儿一眼,说道:“不论他是郡主的夫君与否,他好歹都是琚国驻临江的和谈使,我若想让玉儿正大光明的回来,是得通过他与琚国那边联系才是。”
云儿瘪了瘪嘴,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书,回嘴道:“姐姐这么说却是没道理,若想玉儿正大光明的回来,只消写封官笺,送往临江驻琚国使衙门,再由他们转交琚太子即可,何须......”
云儿说着,好似忽然想到些什么,抬眼向阿七看去,颇显严肃地说道:“姐姐,你可很是看中于他,怕此事绕过他而为之,拂了他作为琚使的面子?”
阿七心里“咯噔”一声,拿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咽下几口,缓缓说道:“你这叽里呱啦半天,嗓子可是干了?还不把那桃子吃了,润润喉。”
云儿却不动,只一径看着阿七。
阿七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翔,说道:“既然琚国二皇子私事繁忙,那我们也不好叨扰,就按云儿刚才说的,过会儿,我亲自修书一封与赫连逐武,你理成官笺,择日遣人送去临江驻琚国使衙门便了。”
听阿七如此说,云儿才又露出顽皮之相,大大地咬了口手中的桃子,桃汁流了满嘴。
阿七见状,抽出帕子,便倾身去给他擦拭,口中念念有词道:“刚听你一番高论,还以为你有了多大的长进,如今看来,还是个顽皮的。若论稳妥持重,你呀还真是比不上俊儿。”
阿七说着朝俊儿那边扭了扭头。
俊儿直身盘腿坐于榻上,心无旁骛,很是认真,好似全未听见阿七这方说话。
云儿见此,撅了撅嘴,不以为意地说了句,“俊儿是俊儿,云儿是云儿,本非相似之人,又何来比较之说?”
阿七嗔怪一眼,似笑非笑。
她下了地,随手理了理长裙,对翔说道:“眼瞧着秋莲已去了几日了,身边没个人伺候,还真是不方便。”
说到这里,阿七向翔抬起右手,继续说道:“走吧,翔大哥陪我去选个得力的贴身侍女。”
云儿听此,忙问:“玉儿不是要回了?”
阿七刚要回话,却听坐在一旁的俊儿,稳稳地说道:“琚都路途遥远,官笺转展繁复,玉儿要回,须得数月。这段时日,自然是要有人服侍姑母的。何况,俊儿每每听姑母提起玉儿,常赞其是个朴实憨厚的,这般人物,如何进得了宫庭?所以姑母合该选了得力的人来。”
阿七看向俊儿,对他抱以赞赏之笑,却见云儿匆忙起身,立于榻上,说道:“我也要去!”
谁知俊儿一把将他拉坐下来,说道:“姑母刚说你沉稳不足,还不多加改进,你就留下来与我一道读书吧!”
云儿不依。
阿七又说道:“俊儿说的有理,云儿你也该磨磨性子了。你且与俊儿读书,待到晚上,你二人可睡于西室。到时,我讲了故事来你们听。”
听阿七如此说,云儿才作罢,乖乖坐下读书。
阿七与翔出到院中,才低声对翔说道:“幽冥部成立已两年有余,想必其中定有出类拔萃之人,你且陪我去挑选一番,我也顺便去瞧瞧幽冥部现今的实力。”
“那小姐还需乔装改扮一番,虽然小姐身边再没了申屠憬的眼线,可这府外定还有监视之人,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好哇!”阿七歪头一笑,说:“那你说我们扮成什么好?是小厮和丫鬟,还是挑夫与妇人?”
阿七说着“噗呲”一笑,说道:“我瞧你是扮不成小厮也扮不成挑夫,除非你把这寒人的面具摘了去!”
她说着便去掀翔的面具,翔机警快退一步,叫阿七抓了个空。一时间,阿七的笑容、动作都僵了。
翔立马抱拳说道:“小姐可随心装扮,从后门出去。翔自会带了替身,从正门走,引开探子。一个时辰后,属下自会在古家庄恭候小姐大驾。”
阿七尴尬笑笑,收回伸出的手,点点头,独自出了小院。
一个时辰后,阿七身着粗布麻衣,由布巾缠头,到了古家庄。而翔果如先前所说,早已候在庄前等候。阿七随翔穿过庄子,进一片密林,又走了能有两盏茶的功夫,才见一山洞。洞中水滴“咚咚”,潮湿阴暗。翔一路牵着阿七,才未见滑跌。走了一会儿,视线渐暗。翔拿出火折子,将山壁上插着的一把火把点燃,视线才又明朗起来。又走了许久,却见前方末路,谁知翔在山壁上摸了几下,原本阻路之壁却开了一尺有余的缝隙,光线随之倾泄而进。
二人侧着身子,穿过那一尺多的缝隙,再看去,却是豁然开朗。鸟语花香,莺莺燕燕,竹林矗立,小径清幽。阿七寻路望去,却是一排排黄竹小屋,离地而建,清雅别致。阿七心情大好,侧头笑看翔,对其赞许有佳。
此时却见一黑衣女子从竹屋出来,见了二人,忙快步走近前来。她单膝跪地,抱拳报道:“属下幽冥部首执,碧茹,参见主子、翔公子。”
阿七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她眯起双眼,轻声问道:“你可曾见过我?”
女子垂头答道:“回主子的话,属下不曾见过主子。”
阿七双手环胸,歪起脑袋,一副兴致盎然的探究之色。
只听她“呵”笑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你怎知我便是你的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当我们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是向着他,为他好的。
只是人心有异,如何解读却是我们无法控制之事。
多少爱情,多少友情,甚至是多少亲情,因为这无端的错误解读,而走到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