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皇都东郊，向来是皇族贵戚争相圈分的地界，寸土寸金。可南陵王申屠允原在东郊是没有地面儿的，不过三年前燕家嫡亲小姐出嫁时，陪嫁了一个东郊的庄子给她。而现今这个庄子，虽在燕沐晴名下，却实由申屠允使着。自打他与阿七在宫中“偶遇”，听那阿七讲了一番“祥瑞”之梦，便将自己在临江各处培养的妙龄女子，全部聚集到了这东郊的庄子上。经过一番塞选，这送去给太后献舞之人，终是定了下来。
但这其中却颇有坎坷。
这日一大早，便有一个脆生生的美人，跪在庄里的正堂，一副视死如归之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申屠允才出了来，问其何事。那美人杏眼柳眉，秀鼻嫩唇，身段轻盈，楚楚可怜，仔细瞧去，却是史飘零无疑。
她跪伏于地，声音轻柔，语气却甚是坚定地说道：“望公子开恩，裁撤了送凝儿入宫的决定。”
申屠允身着青蓝色，红、白、金三色相间锦绣纹长褂，束着黄金东珠冠，背着双手踱步。
良久，他才说道：“本王知道，当初答应过你，决不让你小妹出外办差。可如今这是进宫伺奉皇上的好事，一旦凝儿得宠，就是富贵一生吃穿不愁。更何况，此次你小妹本不在候选之列，是她自个儿跑来央求于本王，这才让她参选。哪知凝儿才华出众，技压群芳。如今她即夺了头彩，你这个做姐姐的合该替她高兴才是。”
史飘零听罢，忽然直立了身子，抱起双拳回道：“既这般，那便请公子将这差事派了奴婢去。若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奴婢虽不如凝儿，却也算样样精通。若说待人接物、伺候帝王，奴婢可是比凝儿心思缜密、言行周详。这差事若派了奴婢去，自然要比凝儿放心。”
申屠允沉沉叹了口气，说道：“你自然是本王心中最佳的人选，怎奈你已非清白之身。”
史飘零听此，忙说：“公子放心，此事奴婢自有法子掩过去！”
申屠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双手紧握史飘零消瘦的肩膀，欲将她扶起，史飘零却死撑着不起。
申屠允无法，只得保持着这个姿势，语重心长地说道：“暖湄，本王知道你与你姐姐已为本王和临江竭尽了心力，本王对你姐姐之事也很是痛心。说起来，本王真是愧对你们三姐妹啊！不过，暖湄你大可放心，本王今后定会善待你与玉凝。即日起，你就是本王的秦夫人，再不是什么奴婢了。”
秦暖湄心中一凉，自知申屠允心意已决，再拦不下玉凝进宫之事，面如死灰。可她却不死心，非要再挣上一挣。
“公子，奴婢情愿把这福分让给凝儿．．．．．．”
申屠允面儿上稍有不快。
他松开双手，立身背手，抬头望去远处，温吞说道：“她的福分，比你的大。”
他说罢回身离去。
秦暖湄见再无望，冷着眼眸，立起身来。她掸了掸衣裙下摆，缓缓走出正堂。
这庄子的正堂外，是一片花岗石石台，石台四周筑丁香花圃，远远的就闻着一股怡人花香。石台前方再开外，不远处便见一条溪河流过，两岸种黄柳，远远瞧去，枝黄叶绿，袅袅相应。
秦暖湄双目无神，一径走下石台，待到了河边，忽见一女子从垂柳树枝间拦了出来。
此女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肉粉色广袖束腰裙，裙袖、领口、裙摆处都用紫砂线与银线，交织绣着翩翩飞舞的蝴蝶。她头上系着肉粉色彩绳，与秀发一起，随着微风轻舞飘娆。那女子生得一双杏眼纤眉，眼皮双摺，眼睫淡翘，唇淡颌削，犹如雨后青荷，清新怡人的紧。
这美人好似受了气，伸手指向秦暖湄，张口便说：“姐姐凭甚要阻我入宫的好事！”
“凝儿，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
秦暖湄说着便要伸手去抚秦玉凝的头，却被玉凝一手打开。
玉凝淡眉紧蹙，音色柔美，却怒气匆匆地说道：“我不明白？我又什么不明白的，你不就是怕我飞上高枝，将来踩到了你的头上么！”
“凝儿！”
“怎么！只许你和姐姐陪王伴驾，就不许我进宫去享那齐人之福！”
“什么齐人之福！”秦暖湄音色加重，面色难看。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那里不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之地，哪里有什么福气让你享！”
“既然没有，为何你与大姐都挤破了头要去！”
秦暖湄刚要说话，却听玉凝又说：“大姐说过，我们姐妹三人天生丽质，合该披金戴银、享尽荣华。凭什么让那起子丑八怪，得了许多华裳美饰、金屋银驾，我们这等天仙般的人物，却要粗布麻衣，为果腹而劳！”
秦暖湄握紧双拳，眼中忧愁大涨。
她低声训道：“住口！你当真要消了这番心思！大姐当年的姿色、手段如何？她刚到琚国，便将太子与二皇子皆收入裙下，可却得了什么结果？二皇子亲手将她送与太子，太子一剑穿心，抛尸荒野。你看了大姐的结果，还不知引以为鉴么！”
玉凝冷冷一笑，“哼”声说道：“那是大姐没本事！若换做是我．．．．．．”
“啪”的一声，暖湄伸手便给了玉凝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玉凝眸中随即渗出了泪来。
秦暖湄怒气满腹，恨恨说道：“若不是大姐，你我早已饿死街头，如今大姐已去，你怎能如此说她！”
玉凝捂着脸颊，泪目瞪向秦暖湄，冷笑几声，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像你，嘴上只说好听的，心里不定怎么想呢！你满口说大姐都是为了我们，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姐不过是为了她自己，你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我没说错吧！秦、夫、人！”
秦暖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小便护着、让着的妹妹，今日却将她说成如此自私之人。秦暖湄只觉五脏六腑都冰寒一片，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可秦玉凝那边，见暖湄再不说话，却私以为是戳中了她的软肋，愈发自以为是起来。
她仰着脸，高声说道：“姐姐放心，以玉凝的资质，定然会成为临江最尊贵的女人，万不会一直屈居于姐姐之下！”
望着玉凝离去的背影，暖湄一时不支，瘫依树上。
正可谓，“天堂本有路，地狱廖无门；若非心有意，怎至奈何桥。”
这方说罢，他登场。
且说东郊古家庄后的一片竹林之内，此时，阿七与翔正等着那跪于碎石小径上的幽冥部首执——碧茹回话。这个名曰碧茹的女子，看去二十有三的样子，生一双单皮凤眼，眼白分明，瞳如猫眼，眉睫浓密乌黑。她鼻梁高挺，唇形丰盈，径自纤长，实属上乘美人。
碧茹跪地抱拳，缓缓说道：“主子虽身着粗布麻衣，但气质高雅，透出一股尊贵劲来，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且主子看去，与当今神女年龄相符，又得翔公子如此尊奉。试问世间除了我古家主子，还有何人有此气派？”
这一席话说得阿七很是开怀，私下思衬着此女进退知度，心思缜密，是个伶俐的，倒是合适跟在她身边。
这般想着，阿七遂叫她将身世说来。
只听碧茹说道：“回神女的话，属下祖籍琼霄安怀县，八岁丧母，九岁被生父买去青楼。青楼的老鸨，请了先生来教我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年至十三，便叫我上台接客。属下一十有七时，一富家子弟将我赎出青楼，养在府外。未过一载，此事生了出来，那公子怕惹了父亲恼怒，连夜将我送与他人。此后属下便如牛马，由人送转，几经辗转，才至临江。幸得翔公子救助，才终脱火坑，得了正经的依靠。”
阿七听了愈发满意，唯独这最后一句让她听着奇怪。
她朝着翔飘过一眼，好似打趣般问碧茹，道：“这正经的依靠，指的可是翔公子啊？”
此话一是试探，二是试练。可幸这碧茹心思清楚，不论是试探还是试练都应得稳妥。
她说：“回主子话，翔公子在幽冥部是有名的正人君子，自然是正经的依靠。可属下口中的依靠却不是翔公子，而是古家，是主子您。”
阿七满意含笑，将她扶起身来，说道：“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了，你的依靠是你自己。我不过是给你和你的姐妹们，提供了一个能让你依靠自己而活得体面的机会和平台。往后你过得是好是孬，还是要看你自己才是。”
“主子说的是。属下今后即便是为了自己，也定当竭尽所能，效忠主子。”
阿七微笑。
“走，”阿七伸出右手，搭到碧茹手腕上，说道：“咱们去里面看看吧。”
进了竹屋，来到后院，但见二十多名女子，身穿黑衣，高扎水柳，正习武练剑。
阿七环视一周，问了幽冥部习武的进度，又问了学问教习的如何，再问她早先设计的许多暗器，如今习得了多少。碧茹一一作答，无一不明。末了，阿七当场训话，勤勉众人。
待从竹屋出来，阿七对碧茹说：“你们幽冥部众人，皆是千挑百选选出来的。论心气、志向、能力，天下女子少有能及。最难能可贵的是，你们皆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将一生所有托付于男人之手。”
说到这里，阿七扭头瞧了瞧碧茹，眼含赞赏之意，继续说道：“你更是这其中拔尖儿的，能得了你这么个首执，是我阿七的福气。就是不知道，你怎么看我这个主子？”
碧茹听此，就要跪下，却被阿七一把扶住。
未等碧茹开口，阿七便抢着说道：“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我听来也无用。这样，你若真的认可我这个主子，三日后便来我府上，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丫鬟。你若觉着这对你来说是大材小用了，我也不勉强。你还好好留在这竹园，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做你的幽冥部首执。”
阿七说罢，与翔作别碧茹，原路返回。待回到古家庄，阿七稍用了些茶点，便准备与翔打道回府。谁知还未出了庄子二门，便被一个青衣少年拦了去路。这少年年约十五，一双狭长星目，眉如长剑。他鼻梁高挺，薄唇削削，面如铜制，肤如麦色。一看便知，他乃少年中出类拔萃之人。这少年腰间别一把青铁剑，身高足有八尺。
他双手抱剑，单膝跪于地上，朗声说道：“在下萧朗，来向主子请个职位！”
阿七先是被他突然冒出来，惊了一惊，又被他这话惊了一下，着实对眼前这个名叫萧朗的少年，有些反感。她默默想到，“这少年看去堪为佼佼，却不想张口说出的竟是如此疯话。”
翔上前一步，握剑向前挡去，喝声说道：“大胆萧朗，如此张狂，惊了主子凤驾不说，竟还胆敢无功邀赏！”
谁知那萧朗，不但不怕，还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休在我面前张狂，等我取代了你的位置，看你还敢如此不敬！”
阿七瞪大了双眼，心下思量到，“久未来这庄子上，这儿什么时候竟出了个疯汉？”
作者有话要说： 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