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月(九月)末,琚国皇城,泰安宫。
图勒将军的女儿图翎,私自逃婚又跑去临江做了舞姬一事,终是传到了琚皇赫连昀翮的耳朵里。赫连昀翮单手拄头,不禁在空旷的宫殿中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恰逢此时,琚太子赫连逐武觐见,向琚皇请柬年底让二皇子赫连皞熙回国过年之事。这三年来,琚皇将赫连皞熙丢在琚国不闻不问,连过年都不曾招他回国。可怜了赫连皞熙,因两年前那道无旨不得归国的御诏,一人漂泊于外邦之地。身为赫连皞熙的嫡亲皇兄,赫连逐武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每年一到了这个时候,赫连逐武都会在琚皇面前进言二、三,希望琚皇能准许赫连皞熙归国。只可惜,在他今年开口求情之前,琚皇对赫连皞熙的误会已更深了一层。
赫连逐武双手垂立于龙案旁,微微低着头,等着赫连昀翮示下,赫连昀翮却许久未发一言。
赫连逐武只得又进言道:“当年皇弟无诏私自前往临江,假冒临江使入宫私见神女,实属情不自禁。人不风流枉少年,皞熙当年不过一时意气。后朔月郡主出嫁,不过都是临江太后的意思,全与皞熙无关。即便他当年有错,而今三年已过,想必他也已改过了。”
赫连昀翮抬眼向太子看去,面儿上无波无澜,只一径盯着这个打小就由他带在身边的儿子。是的,眼前这个是他花费了二十多载的心力,明里栽培,暗里支持,排除众议,选定的太子。这么多年的心神精力,他都倾注在这个儿子身上,也只有他才可以继承自己的皇位,成为琚国的下一代帝皇。可是,赫连皞熙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却让他不得不担心,他日皇位异主。从茝姬到神女,再到朔月、图翎,他这个二皇子却是碰了太多他不该碰的女人。不论是为了什么,这都犯了赫连昀翮的大忌。
“心搁在他腔内,你怎知他情不自禁、一时意气?当年你人在皇都,又怎知临江是何情形?”
赫连昀翮一字一句,说得赫连逐武哑口无言。
良久,赫连昀翮又说道:“你可知三年前早该成了你侧妃的图翎,如今却在临江当起了舞姬,成日与他厮混一起?”
赫连逐武依旧恭敬地立着,看不出有何反应,他只淡淡回了句“儿臣疏忽”。
赫连昀翮沉沉的“嗯”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他今日可觊觎你的女人,明日便可觊觎你的皇位。帝王之道,不在察心,唯观行尔。不臣之行,便是不臣之心,既有不臣之心,便为不臣之人。君臣父子兄弟,是谓先有君臣,才有父子,其后才有兄弟,你可明白了?”
“儿臣受教,自当铭记于心。”
从泰安宫出来,赫连逐武望着天边的一朵白云,长长地沉了口气。赫连皞熙虽说是他的皇弟,但却是由他亲手带大的。文韬武略,武功兵器,哪一样不是他闲时样样督促教习?若说他把赫连皞熙当成了自己半个儿子,也是不过分的。故而当他听了赫连昀翮一番教导后,非但无有猜忌之心,反倒为他这个皇弟担忧了起来,只怕赫连皞熙依旧执迷下去,惹得琚皇痛下杀手。此事若出在五年前,赫连逐武定当休书一封,严词告诫,而如今,他却是再不能的。思量再三,赫连逐武终是决定给阿七休书一封,但愿皞熙能听得进她的劝慰。
此信挂了八百里加急,走的又非官笺的渠道,故而不过一个多月,便到了阿七手中。阿七此时仍在古府静养,气色虽好了许多,但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接过碧茹递来的信,展开瞧去,一张信纸上没几句话,其中却多是寒暄之语,唯有一句提到了赫连皞熙,却是“皇弟顽劣,望多加照拂。”
阿七放下信笺,心中不甚清明。这三年来,凡是有关赫连皞熙的事,她都有意无意的避而不闻,故而现如今赫连皞熙在临江与琚国的处境,她心中却是一点儿数都没有的。如此一来,她自然不知赫连逐武的这九个字中,是蕴含了多少担忧与无奈。
阿七微皱眉头,将信笺折好,交予碧茹收好,心想,“赫连皞熙毕竟不是小孩子,何况又身在异国,再顽劣又能如何?不过偶尔玩玩女人,找些乐子罢了。如这般小事,自有他明媒正娶的妻规劝于他,哪里需得我多管闲事?何况今年于我来说,又很为关键,若此时让申屠憬因赫连皞熙对我生了什么误会,岂不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她豁然开朗,拿起手边茶杯欲饮,却听碧茹在一旁叫道:“小姐且慢,这茶怕是温了,还是换这杯吧。”
阿七不甚在意地回了句“无妨”,却听碧茹又说:“小姐却又忘了严大夫的嘱咐,以后万不可再食温寒之物。”
阿七定睛看了碧茹一眼,打趣道:“我怎么竟收了你这么个刻板的丫头!”
碧茹本要换茶的手微微一滞,一脸惶恐看向阿七,又默默垂下头去,只端着那碗热茶不动。阿七见此,自知又将玩笑开大了。碧茹毕竟不是玉儿,不是打小一块长大的,不过才在阿七身边伺候了一段时日,哪里能明白她这冷幽默?故而阿七冲她笑笑,以手中温茶换过她手中的热茶。
见阿七此举,碧茹愈发不解。她左思右想,忽然跪了下去。
阿七赶忙放下茶杯,问她这是作何,却听碧茹说道:“碧茹自知身份卑微,没得身份问主子什么,只是有一句,碧茹若不问,只怕再难在主子身边伺候下去。”
阿七闻此,心下,“这下大发了,不过一句玩笑,倒闹得她如此,但不知她想问的却是什么?”
于是,阿七便说:“你有何疑惑只管问来,我若可答,定不会搪塞于你。”
碧茹低着头,又犹疑些许,才抬头望向阿七,一口气说道:“主子可是嫌碧茹出身低贱,瞧碧茹不上,觉着碧茹是个人尽可夫的脏女人?”
阿七听后,着实吓的不清。若放在以前,她必然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忙摆着双手说“不是”的,可如今,她却仍好好的坐在椅子上。
不仅如此,她还拿起茶碗,拨了拨茶面,反问道:“若说你是个低贱的脏女人,那我却不是与你一样?”
碧茹听此大惊,双眼探究地望向阿七,一时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阿七沉沉叹了一声,起身来到门前,她扶着门框,望着院外的一颗大榕树,不紧不慢的说道:“可能我还不如你,你当初坠落红尘是没得选择,后在苦海中挣扎,为的不过是生存。可我呢?我却是自己选择了堕落,自己跳进的苦海。”
阿七回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碧茹,眼神落寞。
她轻声说道:“这般如我,若轻看于你,岂不是也轻看了自己?”
碧茹跪着向阿七挪近几分,眼中含泪,空空地叫了生“主子”,再不知说些什么。
阿七忽然莞尔一笑,将碧茹扶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所幸我们还有机会,逃离这苦海。”
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阿七却不会回头,她的岸在对面,若到不了彼岸,她宁愿淹死这海中。
未过几日,翔带来了胡太医畏罪自杀的消息,未过多久,又传来胡府失火之事。种种迹象,让人不得不觉得申屠憬这是要杀人灭口,大事化小。胡府失火第二日,卜算子就在古府小厮出入的后门,捡回来一个叫饭花子。这叫饭花子真名胡斌,是胡太医的嫡子,来此却是为了寻求阿七的庇护。
阿七坐于正堂上首,盯着堂下跪着的乞丐,心中着实觉得有趣。
“你怎就如此肯定,本宫必会护你安好?”
阿七眯起一双眼,听堂下的人说道:“家父自知有愧于神女,所以早有交待,此事一旦生了出来,便让小人我来古府请罪。到时小人是生是死,全凭神女定夺。若生,那是神女大度,此后小人的性命便是神女的。若死,不过是偿了家父欠下的孽债,也是情理之中。”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只怕本宫不杀你,古家也容不下你。”
胡斌一听,心中盘算道:“我胡家上下一百六十七口,皆死于皇帝之手,若非我早有防备,用小厮的尸首顶替了自己,怕是早已命丧黄泉。如今我在他人眼中虽已是个死人,逃出临江也不困难,却再难有为胡家上下报仇的机会。神女既然不杀我,便是未将我胡家记恨于心,看来她仇视之人唯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如此,我当争取留下,等她报仇之日,我且助上一臂之力,也算是为胡家老少报了血海深仇。”
如此想来,胡斌当场“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再起身时,额头已渗出血来。阿七看在眼里,面儿上却愈发懒待,依旧眯着一双眼瞧着堂下之人。
胡斌磕过三响,双手擎地,说道:“小人医术虽不及家父,医不得神女的病症,却也将家传医术学得十之j□j,又曾入塔木纳大荒林寻研奇花异草。放眼整个临江,只怕许多药草也只有小人识得。若神女将小人留在身边,别的不敢说,但保神女万世不受毒物侵害。”
“万世?你能保得了本宫一世,便是你的能耐了。”
阿七说着摆了摆手,吩咐卜算子道:“带他下去,交给翔公子安排吧。”
听此,胡斌又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跟着卜算子退了下去。
碧茹见他二人走了,才从阿七身后绕过来,望了望门口,说道:“医药可害人,也可救人,全凭行使之人一时心思。”
阿七起身跺了几步,方说:“此话有理,只是他能进塔木纳大荒林遍识奇草,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阿七正说着,见翔走了进来,便停了话,问他胡斌的底细可查得妥当。
翔抱剑躬身道:“此人确是胡太医的嫡子,但他长年不在临江居住,其品行过往不甚清楚。属下已安排他去东郊的庄子住下,且观望一段时日吧!”
阿七点点头,说:“他既说自己在医术上有些造诣,便叫他在庄子里行些医务,先瞧瞧他是否狂妄之徒才好。”
翔答了声“是”,又说:“萧朗那边也已安排好了,卢副都统已认了他做养子。只是今年的武试怕是赶不上了,等明年再说罢。”
话音才落,碧茹就端了茶来。
她一边奉茶,一边开口说道:“可是在说主子当日在庄子上见到的狂妄之徒?”
阿七点了点头,示意翔入座,自己又坐回上首,却听碧茹说道:“如此狂妄之人,主子倒是抬举了他。”
翔润了润嗓子,轻“咳”一声,碧茹才觉自己失言,立马跪了下去。阿七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反倒又品了品茶才叫她起了。终了只说了句“狂妄之人,该是有过人之处。”
时过三日,申屠憬着高公公送来极品血雁,又着其带话来问阿七何日回宫。阿七立于书房案后,正拿笔画着新的武器图样,半晌未有回应。碧茹见此,自是退出房去,顺手将门关上。
高公公等了许久,见阿七仍无意说话,遂说:“主子且恕老奴多嘴,这皇上毕竟是天子,不比常人,这耐心儿自然也不必常人。”
阿七听此,抬头望了高公公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专心描画。
待她画完最后一笔,才抬头说道:“本宫还想在宫外多呆些日子,高公公该知道如何回禀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未改,先凑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