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很难长时间保存。
要是过期的牛奶放在冰箱不及时清理的话，那场面可就称得上是惨烈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夏天，必须做好卫生管理。
我在一家叫“Jewelry étranger”的宝石店做兼职，这里原本是咖啡厅。冰箱很大很方便，但管理起来却很费力。我们店每周只有周末两天营业，但因为店长喜欢，所以每周都会消耗一盒一升装的牛奶。如果预约的客人多的话，还会用得更多。所以……
“我今天就不应该买两盒。”
“原本今天要来店的里村先生一家刚刚来电话取消预约了，说是下下周再过来。”
“你要是十分钟前给我发短信，我就不用买了……”
“我是五分钟前才接到电话的。”
店长坐在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朝我看了一眼，像是在责备我。虽说我已看习惯了，但每次与他那双美丽的蓝色瞳孔对上，我还是不由得惊叹。他的皮肤如陶瓷般晶莹白皙，金发如微波般卷起。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他的名字叫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跟绕口令似的，我也是最近才终于把舌头捋顺了。理查德是个宝石商人，英国国籍，他的店就开在银座七丁目的一个综合大楼的二楼。据说他以前在香港开过店，经常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做生意。他是我唯一的上司，店里的员工也只有我一人。我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还有跑腿去买点心。牛奶一般都是由我在周六上班前从超市买回来，周五晚上理查德会发短信告诉我买多少盒。
“绝对用不完的。这可怎么办……”
“应该跟平时一样要小票了吧？我会全额给你报销。”
“不是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理查德住在哪儿，甚至不清楚他是否住在日本。或许他住在新宿的高级公寓，或许他是从大宫[1]过来，又或许他在周日商店打烊后直奔机场，去美国或是什么地方做生意，然后下个周五晚上再回到日本。不管怎样，他应该不会把牛奶带回去吧。东西还能喝的时候就扔掉，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我斗胆问一句，要不我们今天的皇家奶茶多加点牛奶？”“No，黄金比例不允许破坏，我反对。”
“我就知道。”
理查德这个人性情温和，学富五车，是个通情达理的绅士，但一扯到皇家奶茶就很偏激。茶叶装在理查德自带的橙色罐子里，一人份的茶叶用量是一茶匙，牛奶是他带过来的搪瓷杯一杯的用量，而且只能用非调制牛奶，砂糖放一勺多一点。我在当学徒的时候发现，每次偷工减料都能被理查德尝出来。他这挑剔的程度跟挑食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但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的这一习惯与对宝石和客人独到的观察是密不可分的，所以我并不讨厌。
把非调制牛奶放进厨房的冰箱后，我再次向理查德搭话。他正在沙发上看英语报纸。
“你的停车场附近不是经常能看到猫吗？就是那只黑猫。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时不时看到那只猫在用碗吃东西，可能是被抛弃的家猫。要不分一点给它？”
“我不赞同。喂猫用的牛奶应该是动物专用的。再者，给不明饲主的动物喂食很容易引起争端。”
“实在抱歉！”
“你明白就好。”
我就知道理查德会这么说。那只黑猫十有八九是经营停车场的人家里养的，特别亲近人，我回去的时候如果看到就会跟它玩一会儿。虽然我喜欢猫猫狗狗，但老家的公寓禁止养宠物，所以我并没有养过。现在独居的地方自然也不让养。
“……我再斗胆问一句，你喜欢牛奶寒天吗？”
“你的敬语有时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你刚刚说牛奶什么？”
“牛奶寒天，就是偏硬一点的果冻。在牛奶里放入砂糖，煮好后再加入寒天粉，然后放凉凝固就行。从高级超市买些寒天粉，厨房里也有现成的器具，明天就能做。”
“你皈依印度教了吗？不能浪费神圣的牛奶？”
“你扯太远了吧，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已。带回家又好像是拿了店里的东西一样，心里不舒服。”
“……也容我冒昧请教一个问题，一般日本男学生的厨艺，都已经熟练到能随手用多余的食材做出甜品了吗？”
“就是煮好后凝固而已，没有技术含量的。连小孩子都会做。”
听我说完，理查德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眼睛漫无目的地凝视着地毯。他的眼神涣散，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啊，是说日本文化方面吗？怎么说呢，我这就是纯粹为了节约，自小就这么做着吃，所以记得做法……也能让母亲开心……抱歉，跑题了。我觉得多数人应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更喜欢布丁。”
“啊？”
“没什么。”
之后理查德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这人时不时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虽说他的母语并非日语，但如果闭着眼睛只听他的声音定会以为他是日本人。发音很地道，也会说很多难懂的词汇，所以应该不是语言上的交流障碍。算了，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当然我也曾问过他有没有家人？几岁？为什么日语说得这么好？为什么会做宝石商人？
他从来只会回答我“一个个解释完太阳都要落山了”。
我不觉得生气，但从那张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的脸上，我感受到了莫名的力量。我当然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人，不过就是一位有点奇特并且喜欢吃甜食的外国小哥而已，但我总觉得我们不该生活在同一个次元。好像即使我朝他伸手，也无法触碰到他，就是一种很不现实的感觉吧。我告诉自己，过于美丽的事物就是如此。
但是理查德人很好。他从不会贬低别人，或者暗地里嘲笑别人，或者无缘无故讨厌别人。所以即使被误解我也不生气的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此。而且人都有各自的隐情，这是我去世的奶奶告诉我的。
“—正义，谁都有难言之隐，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中田正义，“正义”的发音不是“Masayoshi”，而是“Seigi”，名如其意，饱含了“行正义之事”的愿望，我也是最近才终于知道这是谁的愿望。多亏了这位宝石商人，可以说他是我的恩人。
不是只有知道对方老底的交情，才称得上是信任。自从来理查德的店里兼职后我才明白，搞好关系的方法有很多。
锅里的两人份皇家奶茶差不多做好的时候，门铃响了。因为装的是电子锁，只有从里面解锁才能打开门。我从厨房探出身子，应了一声。
“来了—”
“这可不是在你家。”
理查德让我看好锅，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穿精致的条纹衬衫的理查德从我眼前走过，门开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他像平时那样说“欢迎光临”。
“您好，这里是宝石店吗？”耳边传来儿童稚嫩的声音，“这里是宝石店吗？”
对方又问了一遍。我关上火，走到待客室。开火煮的状态下必须得有人看着，不然煮沸的泡沫会冒得到处都是，还会惹店长生气，这可不得了。
站在理查德对面的是一个小孩子。
他明显比我矮两头，身穿短裤和白色筒袜，肩上背着双肩包，包上拴着一个猫脸形状的钥匙链。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眉毛有些粗，头发看起来软蓬蓬的，应该是私立小学的学生吧，看着很聪明的样子。难道是儿童演员？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问：
“欢迎。小朋友，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爸爸妈妈呢？”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是有事来宝石店的。”
“……一个人吗？”
小孩儿点点头。他口齿挺伶俐的。我朝理查德递了个眼神，理查德轻轻摇摇头，似乎在说没见过。这家店在今年四月刚开业，到现在为止我从未缺勤。虽然有带孩子过来的客人，但眼前这位小朋友是第一次见。
理查德似乎有些苦恼，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做了决定一般，向小孩儿端正地行了一礼。
“您好，我是这家店的店长理查德，这位是店员正义。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面对白皙美貌的店长，小孩儿似乎被镇住了，但立马把脸背了过去。
“……去店里买衣服的时候，一般也不会把名字告诉店员吧。”
说得倒也不无道理。但太可疑了，是有什么隐情吗？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理查德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示意小孩儿坐到沙发上。
“谢谢。”
小孩儿利索地致谢后，坐到了红沙发上，脚悬在半空。
“正义，准备饮料。您想喝什么呢？”
“我不喝茶，也不喝苦的饮料。果汁也不行，对牙齿不好。”
“那牛奶呢？”
听到我这样问，小孩儿马上点点头。应该是可以了。
“我要热牛奶。我不吃糖，但想喝甜牛奶。”
小孩儿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孩子是一休吗？那就放点蜂蜜吧。
“那么，客人您到宝石店来有什么事呢？”
“我想要和这个一样的石头。”
正准备去厨房的我停下脚步，往小孩儿那边望去。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小方巾，正递给理查德。里面包着的石头似乎还挺大。
理查德眯了眯眼睛。
“这是金绿猫眼石吧。”
“嗯，是猫眼石。”
我睁大了眼睛。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天应该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玩躲避球，他居然把货真价实的宝石带过来了。
看来真的不是迷路。
我本想靠近一点看石头，却被小孩儿注意到了。他冷酷地瞪着我说：“牛奶还没好吗？你不是店员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可不光是准备茶水的，还会打扫、收拾、出门买东西。只不过不是宝石方面的专家啦。”
“明白了。那即便跟你说话，也没有意义吧。”
我的脸上浮现出职业假笑。这小鬼是怎么回事？揣着猫眼石跑到店里来，连名字也不肯报，怎么看都很可疑。我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理查德，钟塔对面不是有派出所吗？要不我去一趟吧。”
“为什么？”
“说不定这孩子的父母正在找他呀！他们肯定担心坏了，宝贝儿子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指不定闹大了呢。没关系，马上就能送你回家了哟。”
小孩儿冷漠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脑袋转向理查德：
“这人是不是缺乏理解能力呀？我可是来店里买宝石的客人。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他不在这儿也没关系。”
我有些生气。什么叫缺乏理解能力？！真亏他嘴里能说出这种只有在语文书上才会有的词汇，毒舌程度简直就像是迷你版的理查德。
注意到我的表情，店长稍微抿嘴笑了一下，然后对小孩儿道歉道：“十分抱歉，我们这里的兼职生有失礼数，他应该只是有些担心。您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是谁介绍来的呢？”
“介绍者嘛，嗯，保密。不过没关系！我有钱。是我名下的钱，是爸妈为我存的压岁钱……他们告诉我在重要的时候可以用，所以没关系。我认为现在就是重要的时候。”
“有存折就好办了，上面肯定写了你的身份信息。能给我看……”
“我拒绝，绝对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陌生人。再说，你那哄小孩儿的语气就和防拐骗宣传片里的可疑人物一模一样。”
“正义，去倒牛奶，我要一杯茶。”
你是站在哪边的呀？！我正嘟着嘴，理查德重复了一句“上茶”。皇家奶茶，跟平常一样，我知道。只要有客人，我的工作就只是端茶、上点心。我知道，但是……
“……这不公平啊，我们可是报上名字了。隐瞒姓名，我看你才是坏人呢！虽然这只是我这个缺乏理解能力的服务员的见地！”
“正义，你是小孩子吗？”
“还不是因为你……”
“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
说这话的是小孩儿。
小孩儿抬起头，用他那双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神情也不错，泰然自若，这么说有些过了，但确实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表情。
“你的话也有道理。而且我听新闻里也说，自以为是的客人往往会给店里添麻烦。当然了，论程度还比不上冥顽不灵的服务员先生。我的名字是初，但我不能说姓什么。可以吗？”小初说道。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样吗……我觉得应该不是。他的交涉能力也太强了。
“……好吧。小初，请多关照啦。”
“不行，请你也用‘客人’来称呼我。重来。”
我撤回前面说的话，还是该去一趟派出所，绝对应该去。我试图说服理查德。这时，小初投来冰冷的眼神。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没关系呀，你把我带去派出所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但是我不会自己走过去的，而且我会从头哭到尾，还要说你是坏人，我是被你绑架的。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把我带到派出所吗？那可就有好戏看了，我倒是不介意。”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呀。他的意思是要把我说成犯人。
但是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说起来我的身高有一米七五。因为以前学过空手道，所以对付醉汉还是可以的。虽然面相也不算凶，但小孩子可能会感到害怕。理查德虽然身材纤瘦，语言上没有交流障碍，但是个外国人。
我朝店长那边瞅了一眼。理查德抱着胳膊，手指探出来指了指天花板。店里安装了摄像头，监控录像可以证明他不是被诱拐的，但也不能就这样鲁莽地跑去派出所。我深深低下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
“……你知道就好。我这个客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啊，不胜感激。”
“你不用说得像演古装剧一样，太刻意了。店长先生，请给我看看石头。这家店怎么没有一件商品呢？”
“我这就去准备。为了防止被盗，我将石头收在里屋了。正义，请你招待客人。”
理查德用眼神提醒我别出差错。收到。小初是“客人”，不然就是一个孩子加两个大人了。这可不行，这种情况会让小孩子害怕。
而且，他光顾这里似乎是有目的的。
我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等解决了他的问题，再问他家在哪儿也不迟。
理查德进了放着保险柜的里屋。我对正襟危坐的小初说道：
“这位客人，能请您跟我一起挑选点心吗？因为种类实在太多了，我不清楚您喜欢吃哪个。”
“试图收买我也没用，我不会多说的。”
“真亏你懂这么多晦涩的词汇……”
小初总算是从沙发上起来，跟我一起到厨房了。冰箱的旁边放着一个高高的茶色对开门柜子，以前大概是咖啡厅用来收纳餐具的，现在成了店长的点心乐园。盒装巧克力、金色包装的曲奇饼干、可常温储存的、口感软糯的烤制点心、密封储存的水果果冻，还有罐头装的蜜豆等。
“哇……”
我感觉收买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小初一开始选了夏季限定的橙子口味的年轮蛋糕。“这个配牛奶可以吗？”我问小初。
他皱着眉头和下巴不说话，好像很纠结。茶点柜收纳了东京几乎所有的甜点，这完全是店长的爱好，没想到还有这种作用。
“……还是选这个吧。”
最终他选了一个巧克力千层派。我鞠了一躬，示意明白了。小初看起来有些兴奋。接下来就是饮料了。
“不能往牛奶里加糖是吧？那蜂蜜可以吗？”
“……蜂蜜牛奶，我喜欢。”
“明白。”
我将牛奶倒入马克杯，用微波炉加热。白色的马克杯在转圈。
“哎呀，客人您真是帮了大忙了。今天牛奶买多了，我正发愁呢。”
“店员先生，你要是粗心大意就会影响事务所的工作，请注意一下。”
“好的，我会注意的。”
事务所？难道小初的家人里有开事务所的人吗？衣服、书包都是名牌，手里还有宝石，家庭条件应该不错。是法律事务所，还是不动产事务所？
小初一边凝望着马克杯，一边嘟囔着：“……要是牛奶还在，就不会……”
“牛奶？”
也许是没想到我会问他，小初的神情僵住了。为什么呢？
“没什么。”
“牛奶，是宠物的名字吗？”
“……真的没什么。”
看来猜对了。那也就是说……
“是猫吗？”
小初惊了一下。不好，不能让他起戒心。
“你看，你书包上不是有猫咪挂件吗？我就想你是不是喜欢猫呢。而且刚才的石头英语也是‘Cat’s eye’。”
“意思就是‘猫的眼睛’吧。无聊，这种事情连小学生都知道。”小初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个人有多生气，或许就有多伤心。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如果能像理查德那样随机应变，巧妙对答就好了。“抱歉。”我耷拉着脸对小初道歉后，他让我别在意。我很惊讶，这个年纪的孩子居然已经懂得“体谅别人”了。夹在大人中间，是不是也有觉得累的时候呢？尤其像小初这样头脑聪明的孩子，难免会有这种情况。不过真的是这样吗？他有着与生俱来的聪慧，说不定能巧妙地处理好这些事情。
“……大哥哥，你喜欢猫吗？”
“只要是动物我都喜欢。但我住的地方禁止饲养宠物，所以我没养过。”
叮的一声，牛奶加热完了。我往马克杯里倒进蜂蜜，然后搅了搅。在确认没有很烫之后，我把牛奶递给了小初。他点点头示意感谢。不知道他有没有稍微对我敞开心扉呢？
我们回到待客室的时候理查德还没出来。我把耳朵贴到门上，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少见他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至于在说哪国语言就不知道了。
“看来准备宝石还需要点时间呢。要不我也吃些点心吧。”
“大哥哥，你还在工作，还是不吃比较好。”
“……是，您说得对。”
我深鞠一躬，小初咯咯地笑了。这笑声还是第一次听到，真可爱。
“大哥哥，你明明不是坏人，但老说些胡闹的话，这不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你不正经吗？那多可惜。对了，这杯蜂蜜牛奶很好喝。”
“真的吗？大哥哥我被表扬了可是会翘尾巴的哟。”
“你又不正经了，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我会注意的。”
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小初又笑了。看他这样子，遇到不正经的店员就会提醒两句，但似乎并不讨厌跟不正经的大哥哥一起玩。我坐他旁边，他也没有生气。马克杯在小初手里显得更大了，他喝了一口蜂蜜牛奶，然后把视线移到了桌子上。
暴露在外的猫眼石躺在那里。由于打磨得很圆润，所以看起来就像是锃亮的橡子一样。石头大概有我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因为中间有一条很明显的白缝，所以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能一眼就看出这是猫眼石。
店长正在忙别的事，要不我趁这个机会发挥一下我兼职的作用吧。
“小初，我问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你会来这里，跟刚刚提到的猫有什么关系吗？”
"……"
我等他开口。我大学的朋友谷本曾说过，小孩子远比大人想得要冷静、聪明、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如果他们判断大人会倾听，就会坦白自己的烦恼，相反，如果觉得眼前的人不值得信任，他们就会闭口不言。谷本同学当时还笑着说，我们小时候也是如此。所以作为大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自己会倾听。这是理查德最擅长的。
小初注视着马克杯中的牛奶，神情有些严峻，小声道：
“要是我不说，你会把我带到派出所吗？”
“不会的。”
“那为什么……”
“如果重要的客人有困难，我希望能帮上忙。就算是服务员，也是在这个店里工作的人。仅此而已。”
“……是吗？”
吃完盘子里的三块巧克力千层派，小初开始讲述不可思议的白猫—“牛奶”的故事。
牛奶原本是只流浪猫，在小初家附近扎了根，年龄不详，颇有猫老大的气场。在他升小学的那会儿，家里人几乎把它当成自家的猫来照顾。牛奶的毛很软，有一双醇厚的蜂蜜般的金色瞳孔，行动很敏捷。
更重要的是，它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家里的车子出了故障，拿去修了。从修车厂开回来之后，我们全家本来打算去兜风，但牛奶一直赖在车顶叫唤，就是不下来，我们就没去成。之后修车店里的人慌慌张张地来我家，一个劲儿地道歉。原来是店员交接出现失误，刹车问题还没修好。妈妈说‘是牛奶救了我们’。在那之前还有一次，牛奶无缘无故咬了爸爸的胳膊，爸爸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自己患上了病症，后来及时吃药治好了。爸爸特别感激牛奶。”
我专心听小初讲着，就像在听电视上的动物特别节目一样。聪明的动物会帮助人，能预知灾害。它们比人有更多的野性，或许拥有神奇的力量也说不定。小初眼睛直放光。
“牛奶很厉害的，能看穿不好的事。它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我或者我家人出门前一直盯着我们看。妈妈说是‘牛奶在守护我们’。”
听起来，牛奶似乎就像是专门守护小初一家的守护神一般。那跟猫眼石有什么关系呢？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初有一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紧接着神情严峻地开始讲述。
“我爸妈说那块石头是他们商量之后买的，将来有一天会给我……他们说是牛奶的替代品。”
替代品？说起来在厨房的时候，小初曾说过“要是牛奶还在……”这种话。
“牛奶现在在哪里呢？”
"……"
小初的脸色一下黯淡了。他喝了一口蜂蜜牛奶，然后开口。像是憋了许久。
“……现在，牛奶不在了。爸爸他……”
“你爸爸？”
小初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说的不是猫，而是他爸爸的事情。据说他父亲是在某家事务所就职的专职人员，工作非常忙，最近经常深更半夜才回家。“那牛奶是不是寄养在别处了呢？”听我这么一问，小初沉默着摇摇头，神情黯淡。他似乎不愿意说他父亲为什么将牛奶带走了。
“牛奶不在了，小初肯定会担心嘛。你妈妈说了什么吗？”
“妈妈……在医院，因为快要生小宝宝了。”
没想到小初居然马上要当哥哥了。真是不容易，要是知道儿子一个人偷偷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做父母的一定担心坏了。看我皱起眉头，小初露出带有些许责备的眼神。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挺不容易的。”
“真的很不容易。明明现在是最需要‘守护’的时候，牛奶却不在了……”
小初的母亲似乎是在牛奶不见后立马就住院了。在小初看来，自然会觉得是因为守护神不在，所以妈妈的身体情况才变坏了吧。
“你有没有问过爸爸，为什么把牛奶带走了呢？”
“他那么忙，我怎么问得出口哇！我讨厌那个人！”
看到小初发起了脾气，我有些吃惊。小初注意到之后似乎很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现在恐怕是他人生中少有的不安的时候吧。喜欢的猫，还有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一定每天都很不安。但这些跟他来这里有什么关系呢？小初一来就说要跟手里这个一样的石头，其中有什么缘由呢？
小初的表情再次凝固了，他把视线转向了窗边，说：
“但我不会哭鼻子的。我马上就要当哥哥了，必须振作起来。所以我想了个办法，牛奶有两只眼睛，而猫眼石只有一个的话做不了替代品，但是有两个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当然我没有根据……总之我很需要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猫眼石！我才不会依赖爸爸呢！所以我才来这里。店长还没准备好吗？”
“让您久等了。”
这个声音出现得也太及时了。理查德拿着一个天鹅绒的盒子，从小初身后的门里走出来。其实理查德在几分钟前就把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了，我装作没看见而已。说白了就是我俩在打配合呢。
理查德坐到了我的位置，啪的一下打开黑色匣子，里面放着两行宝石。第一行有四个猫眼石，每一个都跟小初的石头差不多，是比较小巧的石头。颜色有泛黄的，也有偏淡绿色的，中间的“猫眼”部分有粗有细。还有一行是绿色或黑色的石头，怎么看都不像是猫眼石。
形状全部都是蛋面切割[2]，没有棱角，像橡子一样。
小初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嘴里蹦出一句：
“……我想要一样的石头。”
按照刚才的逻辑，也就是说，他想要一个能跟自己手里的猫眼石凑一对的石头。就像猫的左右眼一样。但是理查德没有接小初的话，而是对着小巧的猫眼石，开始了他的宝石小课堂。
“您知道‘Cat’s eye’’这个词的意思吗？”
“猫的眼睛。”
“没错。那么，为什么石头上会出现这种猫眼状的纹路呢？”
“……我不知道。”
“那就好，要是您说知道，可就没有我发挥的余地了。我在您这般年纪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人拿白色的笔涂上去的呢。”
小初轻轻笑了一下。我试图想象十来岁的理查德是什么样子，想必是惊天动地的美少年吧。他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已经接触到宝石了吗？嗯，反正看着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坐在小初旁边的理查德将一颗石头拿到手掌上，稍微倾斜了一下给小初看。石头反射着店里的光，浮现出一条白色的纹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中间都有一条纹路。
“这种石头是金绿宝石[3]的一种，里面混有少量名叫金红石[4]的矿物。金红石的结晶呈针状，光线充分反射后就会形成猫眼一样的光带。这边这块蓝色的石头是磷灰石猫眼，这块绿色的是碧玺猫眼。虽然不是金绿宝石，但这些石头都可以被称为‘猫眼’。”
“……我理科学得不好。”
“那么就拿‘巧克力蛋糕’来打比方吧。巧克力泡芙、巧克力布朗尼、巧克力蛋糕、欧培拉，它们的原料中都使用了巧克力，所以都是‘巧克力蛋糕’。但实际上在选蛋糕的时候，想必没有人会把它们当成一种东西吧，因为它们本质上是有区别的。”
“啊，也就是说，金红石这种矿物就相当于巧克力，石头本身就相当于蛋糕，这样理解对吗？”
“正是如此。”
“咦？那也就是说，‘猫眼’并不是石头的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之后，理查德敷衍地点了点头。
“怪就怪在给这块石头起日文名的人取了‘猫目石[5]’这一名字。正如你们所见，除了金绿宝石以外，也有其他石头因为含有金红石而产生猫眼一样的光带，即猫眼效应。但有不少人直接将猫眼当作这一种石头的名字，因为太普遍了。很难说这种理解就是错的，不过猫眼其实是指一种光学效应。如果是三条光带交错，呈现出星星一样的形状，那就不是猫眼，而是星光石、星光红宝石、星光蓝宝石了。”
我一边含糊地点点头，一边用手示意理查德适可而止。小初的脸都僵了。美貌的店长虽然话术高超，但这些话并不适合跟小孩子说，连我都觉得难懂。
不过是我想多了，看来小初已经理解个大概了。
“我明白。金吉拉猫、波斯猫之类毛色是白色的猫都会被叫作‘白猫’，但猫的种类完全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吧？”
理查德露出温柔的微笑，向小初施了一礼。
“正是如此。谢谢您能理解，您真的很聪明。”
小初或许是感到害羞了，神情有些不安。
“……猫眼……并不是石头的名字吧？那也就是说，猫眼效应跟猫没有任何关系是吗？也没有守护的力量吗？”
“您这块石头看起来不是跟猫的眼睛一模一样吗？”
“但那是因为石头里混有别的东西，使它看起来像猫眼一样而已，这么说来就是毫无关系了……”
“关于这块宝石，您的父母当初是如何解释的呢？比如告诉您，这是很久以前的猫眼球的化石之类的？”
小初摇摇头，重复说道爸妈告诉他这是守护石，可以保佑他们。仔细想想，这说法未免太抽象了，这石头还没防盗铃靠谱。
看着似乎有些不安的小初，理查德微微一笑。
“您的父母没说错，猫眼石自古就被当作是避邪除祟的石头而备受珍视。当然，是否喜欢眼球一样的石头，还得看当地的文化和人们的喜好。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欧洲，这种石头曾被当作不祥之物，而在日本、印度和中国等亚洲国家，猫眼石自古就被认为能够唤来幸福。这种差异着实有趣。”
“……居然会有这样的差异……您真是博学广识啊。”
小初投去钦佩的眼神，理查德轻轻行了一礼，而我则是对小初的接受能力感慨不已。他还是个小学生啊，哪怕说出“无聊”“不知道”这种话也不奇怪。
或许，只要大人认真对小孩子说话，小孩子也会认真对待吧。不过就是不愿被人当成小孩子而已。在理查德的身边，一些早已被我遗忘的东西，如今一点一滴重新涌上心间。理查德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对您来说，这块石头是灾祸之石，还是幸运之石呢？”
“……是幸运之石。因为我相信它会守护我们家。”
听到小初这样说，店长露出微笑。
“石头会如人所愿，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的本愿。一块石头也好，两块石头也好，只要能实现您的愿望，不都一样吗？”
小初是个聪明的孩子。尽管理查德的话很晦涩，他还是侧耳倾听，努力去理解面前这位金发的店长想表达什么。
小初摇了摇小脑袋。
“我想要的不是镜子，是能守护家人的石头……牛奶就是用它的两只眼睛守护我们的，只有一只眼睛是不够的。”
“恕我失礼，我想您之所以想要第二块石头，并不是因为‘猫有两只眼睛’，对吗？”店长追问道。
小初有些惊讶，咬紧嘴唇。看样子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理查德静静等着。短暂的沉默过后，小初喊道：
“我爸妈说，这块石头将来有一天是我的。但是，只有一个石头不够！没有我弟弟的。又不能把宝石切开分成两半……我马上就要当哥哥了，所以只要是能为弟弟做的，我都会做。偷偷把宝石带出来大概会被训吧，但我必须这么做。牛奶不在了，要是连守护弟弟的石头也没有，那可不行。”
“您做到这个份上，究竟想守护家人什么呢？”
“避免坏事，所有的坏事……就像牛奶一样……”
“那是您如此坚持，也要一个人守护的东西吗？”
这次的沉默有些久了。小初的小手紧握着，放在藏青短裤和膝盖之间。他看起来都快哭了，但还是拼命忍住了。真是个小男子汉。小初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理查德说：
“那还不是因为爸爸不懂啊！他什么都不懂！就是他把牛奶带走了！”
又回到这个话题了。他爸究竟把牛奶怎么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我这么问，小初神情激动，稍作犹豫之后，小声嘟囔：
“……拐走了。”
“欸？”
“我爸把牛奶拐走了！把它关在笼子里！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小初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某天早上六点左右，小初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后，发现睡在旁边的爸爸不见了。从家门外传来猫猛烈的叫声。为了不吵醒妈妈，小初蹑手蹑脚、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外，从门缝里看爸爸在车库做些什么。
车后座上放着白色的笼子，里面关着牛奶。即使牛奶挣扎着叫唤，小初的爸爸也不理会。
就在小初惊呆在原地时，车已经开动，不知道去哪儿了。小初回到床上后，再也没睡着。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爸爸回来了。小初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下楼来到厨房，巡视四周，歪着脑袋问“怎么牛奶不见了”。
小初的爸爸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后，事不关己似的说：“现在好像不在呢。但应该就在附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回来了。”
“大骗子！肯定是工作太忙，头脑哪里不对劲儿了，所以才会觉得石头能代替牛奶！自从牛奶不在了之后，妈妈也住院了！再这样下去肯定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所以必须由我来守护家人！”
眼泪滑过白嫩的脸颊，小初似乎觉得难为情，赶紧拿手背擦了擦眼泪，轻轻吸了吸鼻子。我把抽纸盒递过去，小初快速擤了鼻涕，把废纸递给了我。这孩子就像王子殿下，自尊心强，心怀慈悲，责任感重。
我觉得这孩子并不是真的想要宝石，也并非深信宝石有守护弟弟的力量。他来这里，只不过是要表达对父亲的嘲讽，想要告诉他—因为你靠不住，所以由我来努力。
我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情。我母亲裕美离过一次婚，原因是我亲生父亲家暴。我从没把那种打老婆的男人当成“父亲”，在上小学之前我就这么想了。对父母的不信任感，不论是多小的孩子都会铭记在心。当然，我并不认为买下这颗宝石的小初的父亲会是一个特别糟糕的男人。
关系越是亲密，冷漠和憎恶之意就显得越沉重。感情就是这样。
理查德静静地注视着小初。小初也不怯场，凛然地瞪着理查德。
“求您了。我想要一个跟我手里这颗差不多的、好的石头，是给弟弟的。我不会依赖爸爸，我自己买给弟弟。肚子饿了就去餐厅，需要买药就去药店。那想要宝石的时候，来宝石店有什么奇怪的吗？不行吗？”
理查德摇摇头。待小初的神情放松后，理查德迅速从桌上拿起猫眼石，放在手上。是小初带过来的大颗宝石。
“我再向您确认一次，您是想要和这颗一样的金绿猫眼石，对吗？”
“是的。很难吗？”
小初一脸认真地盯着理查德蓝色的眼睛。
我觉得不至于进不来货，只要顾客有需求，大多数石头理查德都能进到。之前有位客人笑着说想要星光红宝石，但觉得应该不太可能有。但两周后，理查德就拿出了上好的极品，客人大吃一惊。所以应该不会没有金绿猫眼石。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我脑海中有两个选项。一个是对小初说：“我明白了，但今天没有这种石头，请下次光临。”估计小初不会再来了，这件事也就烟消云散。另一个是向小初挑明，金绿猫眼石没有那么大的守护之力，劝他放弃。这是很现实的做法。但这就等于全盘否认小初所相信的重要之物。
我们店长会这样对待“客人”吗？
理查德稍作思考，温柔地笑了。
“如果是需要守护家人周全的石头，那我认为您已经有了完美的答案。只有那一颗石头不也足够了吗？”
“真是的！你想让我说几遍哪！这是我的，我想买另外一颗送给弟弟！”
“您的父亲真的说，这是‘只属于你一人的东西’吗？”
“……他说了将来有一天是我的。”
“那么您想一人独占这块石头给予的守护，不分给弟弟吗？”
“不是！但……”
理查德静静地等小初开口。这种时候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早就忍不住追问了。掌握进退的时机这一点，看来也不光是跟大人对话时才用得上。
小初低声说：“……但如果真的是守护我们的石头……即便牛奶不在了，妈妈应该也不会住院……爸爸买来的石头百分之百信不过。如果真的需要守护家人的石头，必须由我亲自找到！”
这可真是芥蒂太深了，根本不是局外人说两句话能解决的吧。怎么办？我正想往理查德那边看，他却先开口了。
“相信，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们无法得知自己以外的人在想些什么，也很难验证真伪。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您的父亲毫无疑问是打心底疼爱您的。”
“你怎么知道的！撒谎。如果他真的疼爱我，就不会对我说谎，还把牛奶带走了！”
“贤人也好，哲人也罢，要做到无论何时都能不间断地表达爱意是很困难的。个中缘由有种种，也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正如您打心底想要守护家人一样，您的家人也一定打心底想要守护您吧。古往今来，没有人会把护身符交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理查德的话就像是温柔的教诲。
石头只是普通的石头，这种话我们店长是不会说的。
但他也不会断言美丽的石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理查德所反复强调的是，石头能反映人心。人这种生物总是想成长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石头只是起到推进的作用。小初的目标是什么，至少理查德已经看穿了。小小的黑色瞳孔蒙上了一层水雾。
“……就算你这么说……你完全没听明白我的话……说什么爸爸疼爱我，完全没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