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把石头放回原处,伸出手去摸小初的小脑袋。小初终于还是憋不住了,眼泪不停地滴落在膝盖上。
我走到小初身旁蹲下,理查德稍微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又要多管闲事吗?”对,没错,怎么了?
“小初,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听吗?”
“……什么?”
“再和你爸爸谈一次吧。他把牛奶关进笼子里带走应该没弄错,那就跟他把话挑明吧。从刚才的话来看,你应该还没告诉他,其实你目睹了整个过程吧?不如就从这个话题开始谈吧。只要你下定决心谈谈,大部分的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我也可以去给你当保镖。”
“正义。”
“我懂你的心情,好好跟你爸爸讲清楚吧。比起一个人偷偷跑出来,还是应该告诉他你有多伤心。”
“正义,再倒杯茶。”
“别打岔!我正想说些至理名言呢。”
“大哥哥……你又开始不正经了,气氛都没了呢……”
“啊,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一下?看到你笑,大哥哥就开心了。不用担心我,大学生有的是时间。”
“要是牛奶死了不就见不到了吗?!大哥哥是个笨蛋!牛奶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爸爸把它带走可能就是因为它快死了,所以不想让妈妈担心!”
啊。
居然……
有这种事……我才知道。
怎么办?
这个节骨眼把摊子扔给理查德可就太丢人了。即便牛奶已经死了—事实就是如此。小初的爸爸是为了不让小初伤心才把牛奶带走的,或许他已经准备好代替牛奶的猫了,打算让它和小弟弟一起降临到这个家。不行,这种情况也不容乐观,没有什么能代替重要的家人。说起来为什么我老是往坏的方面想呢?对了,只要能安慰小初就好了。
“还……还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呢!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你,能做的我都会做!好吗,小初?”
“给我纸巾。鼻涕流出来了……”
“是!”
我就像个伺候贵族少爷的男仆一样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递出抽纸盒。就在小初擤鼻涕的时候,门铃响了。有客人?
“正义。”
店长若无其事地用手指了指店门口。自己去开不就好了。话说回来,几位客人同时上门还真是罕见,明明没有预约。
看到液晶屏上的画面,我皱了皱眉。来客是神情不大对劲儿的一对男女。他们紧贴着门,似乎着急想进来。真的没关系吗?
我用对讲机回应了一下。
“您好,这里是Jewelry étranger。”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听说我们家小初在这里!”
是女人的声音。低着头的小初抬起脸,我也吃了一惊。
理查德淡定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解开电子锁,打开门。两人慌忙进来,女人大着肚子。这怎么看都是孕妇。
“小初!你在这里做什么?”
“妈妈,爸爸……”
坐在沙发上的小初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废纸,一动不动。身穿西装的男人小心地关好门,慢慢走了过去,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大概很担心吧。小初的母亲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父亲将近四十。孕妇穿着像睡衣一样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风衣。她不是住院了吗?
事发突然,小初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不是在工作吗?”
“提前结束赶过来的。接到理查德先生的电话把我吓了一跳,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名片。”
“我应该放进保险柜了。”
小初的父亲声音不大,小初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宝石商人插话了。
“许久不见,八坂先生。”
“理查德先生,实在抱歉。接到您的电话时我都不敢相信。”
“我刚开始也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一脸费解,理查德轻轻耸耸肩。
“这块金绿猫眼石是八坂先生购买的,所以我想应该不会错。”
理查德恭敬地施了一礼。刚才那通长电话,原来是打给八坂夫妇的。真亏他能靠一块石头就回忆起了买家。不是戒指,也不是吊坠,只是一块裸石[6]。
听理查德这么说,小初的父亲点点头,然后蹲下身,膝盖着地,与儿子四目相视。
“小初,爸爸有很多想问你的事呢。”
“现在就算了吧,老公,你的脸太吓人了。”
“……妈妈,你病好了吗?你不是身体不舒服住院了吗?”
“那不是病,是‘孕吐’。身体不舒服对孕妇来说就像工作一样正常啊。你爸打电话跟我说了,然后打车去医院接我过来的。我是强行暂时出院的。小初,妈妈真的真的很担心你呀。”
被母亲一抱,小初再次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地道歉。真希望他们问问小初到底是下了多大决心来这里的。虽说带着贵重物品跑出来的行为可不是该鼓励的,不过我也不希望他们太过责备小初了。不然由我来说明情况也行。
虽然这么想,但看这情况,说不定理查德在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说个大概了。
小初边哭边不停地跟母亲道歉。
“牛奶不在了,所以我就想做点什么……”
“欸?小初,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守护神不在了嘛!”
小初哭哭啼啼的,还不忘努力说话。他说代替牛奶的石头出现在家里之后,牛奶就不见了,心里很不安;自己明明亲眼看到爸爸把牛奶带走了,可爸爸却撒谎;还有自己想守护家人……
八坂先生神情平静,一直听到了最后。
见小初一哭,八坂夫人也泪眼婆娑地盯着丈夫看。大概是责备的眼神吧。八坂先生避开妻子的目光,抚了抚儿子的头,然后唤了小初的名字。
“牛奶现在不能养在家里,不然会很麻烦,所以暂时寄养在爸爸事务所的秘书家里了。现在精神着呢。”
“你骗人!什么在家会很麻烦!不在家才会很麻烦!”
“因为流浪猫对孕妇身体不好吧。”
听理查德帮衬,我皱起眉头。八坂先生也点点头。这我倒是不知道,是常识吗?我动了动嘴,催理查德解释,他就开始慢慢解说了。可能也是为了让小初明白。
“您知道弓浆虫[7]这种寄生虫吗?这是一种寄生在流浪猫体内的原虫,如果孕妇接触了,会很容易染病。虽然我听说致病率非常低,但也许有人认为,处于半流浪状态的牛奶现在不适合靠近您的母亲吧。”
“……是吗?”
“是啊。给妈妈做抗体检查的时候,医生说以防万一,还是暂时不要接触猫了。”
八坂先生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我站在小初身后,也跟着他一起发呆。这种事只要解释一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瞒着呢?
小初似乎跟我有同样的疑问,询问父亲为什么瞒着。八坂先生沉着脸,低声说:
“反正我打算过不了多久就接它回来。要是说了,你可能会不放心,也可能会想去见它,但是我没时间带你过去。”
小初似乎还是不太相信父亲。不信任的感情在心里扎根至此,要想消解或许很难吧。
看小初瞪着自己,八坂先生紧紧盯着儿子的脸,面色严肃地说:
“小初,爸爸跟你道歉,对不起。爸爸没注意到你的不安,是爸爸不好。”
“……工作忙又不是爸爸的错,不用跟我道歉。”
“你总是这样,在爸爸忙的时候担心我,还会对我说辛苦了,真的是个好孩子。正因如此,我没能注意到你的孤单,爸爸很难过,是爸爸不好。牛奶的事也是爸爸不对,不该瞒着你。本来是不想让你难过,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看来八坂先生的话术并没有理查德那样高超,甚至有些笨拙。我的男生朋友中也有不少这样的人,不是谁都能把自己的感情如实传达给对方,但要求一个小孩子理解到如此地步,还是有些苛刻了。
八坂先生的视线转移到桌上的宝石,他把宝石拿起来,给小初看。
“你已经会开密码锁了,真棒。用自己的生日一试居然打开了锁,有没有吓一跳?”
小初一副快哭的样子,使劲儿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看不下去了,你们赶紧原谅对方吧。看这样的场景心里很不舒服,求你们了。八坂夫人也是捏了一把汗。这对孕妇也不好吧。
八坂先生缓慢开口道:
“这块石头是我跟佳奈子商量之后买的,我们觉得它能为小初带来幸福,仅此而已。‘替代品’这种话,早知道就不说了。当然现在爸爸会努力做好,但如果有一天,牛奶还有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希望这块石头能成为支撑你的力量。将来在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见。但要是因为这块石头或者爸爸而让你难过的话,干脆把它还给理查德先生吧。”
“石头……没有错。石头,一点错也没有……妈妈回家之后,就能见到牛奶了吗?”
“嗯,当然能见到。”
“……太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初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
小初大概是安心了,抱着母亲不放。过了大概十秒钟,他似乎想起了我跟理查德的存在,慌忙端正姿势。我全当没看见,理查德也背过脸了。
“说起来……”八坂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关于这块石头的事情,你听理查德先生说了吗?”
小初睁大眼睛,回头看向宝石商人。理查德喝着冰皇家奶茶,在刚刚好的距离观望着一家三口感人的重逢之景。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脸转向小初。
“如您所见,金绿猫眼石有很多颜色,但质量上乘的石头是有标准的。那就是中间那条线要美观、清晰、洁白,石头的体色要像蜂蜜一样。我们将如此品质的石头称作‘Honey and Milk’,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蜂蜜和……牛奶……”
小初睁大了眼睛。八坂夫人笑了。
“蜂蜜牛奶,是你最喜欢的吧?”
小初的小脑袋微微晃了晃。没错,这简直是为八坂家量身定做的石头。
“听到名字的时候我们立马就决定买下了。就像我们家牛奶的‘第三只眼睛’一样,多好哇。”
“佳奈子喜欢奇闻逸事嘛。”
小初沉默着不说话。八坂先生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很温柔,但也很严肃。
“小初,你能跟爸爸保证,再也不会像这样一个人出远门了吗?就算有牛奶守护我们,也不能做危险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吧,如果自己拿命来换都不足惜的宝贝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跑到很远的地方,做父母的得有多担心哪。爸爸再也不会对你撒谎了,也不会把你当小孩子一样糊弄了,所以你也要答应爸爸。”
“……知道了,对不起。”
“是爸爸该向你道歉。还好你没事。”
八坂先生紧紧抱住了小初。受不了了,要不是转移了视线,恐怕我要哭出来了。父子含泪相拥这一幕对我来说简直是致命暴击,必须得转移注意力。对了,牛奶,得想想怎么处理冰箱里的牛奶。
或许是我这副神情和紧咬嘴唇的样子让理查德看不下去了吧,他叫了一声八坂先生。
“您打算怎么回去呢?是开车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从事务所打车去医院的……糟了,应该让刚刚那辆车等一会儿的。”
“我再给您叫一辆。”
“太感谢了,理查德先生。上次虽然是劳烦您来我们家里,不过来这儿一看,您的店也很棒啊。等我出院了,我们一家三口再一起过来。”八坂夫人说道。
“……是一家四口。佳奈子和我,还有两个儿子呀。”
“啊,对!”
膝盖跪地,和儿子视线相对的八坂夫人哎哟一声,扶着沙发的扶手站了起来。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想必站起来很费劲吧。我记得我那当护士的母亲曾说过,怀孕期间缺钙,容易骨折。
啊。
“那个!趁现在等车的时间,要不要喝点饮料呢?”
“……这位大哥哥虽然不太正经,但人很好哟。”
“哎呀哎呀,小初怎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呢。”
小初脸上有点挂不住,躲在扑哧一笑的八坂先生身后,低下了头。
“抱歉啊,打扰你工作。能给我们一杯水之类的吗?”
“……服务员大哥哥,我妈妈不能喝咖啡和红茶。”
“明白!那么……”我清了清嗓,“蜂蜜牛奶,您意下如何呢?”
“哎呀,正好。”八坂夫人拍了拍手。
在出租车到之前,八坂先生一家坐在红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喝着蜂蜜牛奶。八坂先生和夫人挨着坐,小初坐在父亲腿上。理查德挨个介绍宝石盒里的宝石,笑着谈论马上要降生的宝宝会喜欢哪一个。
“这次真是幸运。你是碰巧记得吗?”
“你指什么?”
“就是把什么宝石卖给了哪些人?”
理查德注视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问。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难不成……
“该不会……这些你全记得吗?”
“记得。”
“全、全部?”
“全部。”
我哑口无言。虽说宝石这种商品不会一天卖上一百个,但经年累月,应该也不止一两百了吧。
“……应该有账本吧?”
“如果生意上有必要的话,我会记账,否则是不会记的。再者,与客户什么时候能再见,全凭对方的安排。如果连人家以前买了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宝石都不记得,那还怎么做生意呢?”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谢谢。”理查德施了一礼。
明明只是像人偶一样,没有掺杂过多感情的一礼,但着实优雅。我感受到了他作为宝石商人的骄傲。
“刚开始真是捏了一把汗,还好没闹出什么大麻烦。”
“你看上去倒是挺开心哪。”
“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吧。虽然经常有年纪大的客人来店里,但很少看到小孩子。小初算是打破年纪最小的客人的纪录了。要是把肚子里的宝宝也算上的话,那就更小了。”
“你倒是悠闲,我可捏了一把汗。”
“你不是知道八坂先生的电话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不就是家庭日常生活的小插曲吗?应该会成为他们美好的回忆吧。”
理查德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说“简直难以置信”,然后似乎又想通了什么似的频频点头。
“正义,你来这里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该了解宝石的行情了吧?”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我觉得我还完全不懂,不过……我知道红宝石比蓝宝石贵,绿松石[8]和青金石[9]相比于其他宝石价格要低,石英石就更便宜了。我差不多就知道这些,也算是跟着你耳濡目染学到的吧。”
“原来如此。那么金绿猫眼石呢?”
“我觉得应该没有红宝石和蓝宝石那么贵。这两种不是有一颗就要五百万日元的,超级贵的宝石吗?”
“刚才那颗猫眼石的价格可不止一千万日元。”
我直接惊叫出来了。不止一千万的金绿猫眼石?!
“原来是那么高级的石头哇……”
“我反而想问问你,为什么觉得猫眼石的价格没那么高呢?”
“因为猫眼石并不罕见呀,不是到处都有卖吗?我见过的。在卖石头手链的店里,一串猫眼石大概五百日元,颜色有粉色或者蓝色等等。”
“那是人造宝石,真是令人可叹的混淆。正因为猫眼石很珍贵,所以低价生产合成石的技术才会发展起来。它们与天然石的不同之处显而易见。真正的金绿猫眼石几乎只产于巴西和斯里兰卡,是非常稀有的石头,大颗且质量上乘的石头就更为珍贵了。”
即便如此,不止一千万也……
“我能不能问一下……那一颗,大概多少钱?”
“我只能告诉你,能抵好几台我那辆捷豹。”
那辆捷豹是理查德通勤用的车。随便选一辆日本国产车不就好了,不知为何选了一辆跑车。之前我拜托他让我开一下的时候,我还记得他说过,就算是二手的也要五百万日元左右。
现在我的脑子里全是钞票。
“那颗猫眼石产自斯里兰卡,36.42克拉,无疑是我手中的金绿猫眼石中最大、最漂亮的一颗。不过小初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我也怀疑是我看错了。”
我想象了一下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钞票的场景。那简直让人冒冷汗。我眼中小初的行为,在理查德看来应该完全不一样吧。
当初我要把小初带到派出所时,他还扬言要对警察说是我绑架了他。还好他没有真的被绑架,太危险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一千万日元的石头说买就买,那些人这么有钱吗?那个……要是我说得太过了你无视我就好。花一千万日元买一颗宝石……说得不好听一点,不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吗?”
“你知道资产管理,或者理财这个词吗?”
“知道,我好歹也是笠场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理查德无视我的自信,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是颇有才能的财政部官员,年收入几百万,工作稳定,有三千万以上的存款,你会怎么做?”
“这是八坂先生跟你说的吗?”
“只是打个比方,和他的经济情况没有任何关系。”
“对、对呀,抱歉。”
如何管理资产,这是谁都难以摆脱的烦恼。拿我自己来说,我兼职的收入和家里给的钱,都花在水、电、煤气费、房租,还有交通、伙食和娱乐上。上大学的学费是母亲给我交的。我现在也在慢慢攒钱,打算过几年还给母亲。如果结婚生子了,还要攒钱供孩子上学,买房子也需要还贷款。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理查德假定的应该是抛去这些,还有剩余的钱的情况吧。
“让我想想……炒股吧,还有股东福利。如果还有闲钱的话,那就投资不动产?对我来说太不现实了,我也不好回答。”
“趁现在想想吧。现在你的未来还是一张白纸。再者,像钱这样现实的问题,怎么能说是‘不现实’呢?与日本相比,在欧美国家,这种资产管理的门槛要低得多。”
“那肯定的呀。资本主义这种形式就来自欧美国家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资产变换成‘钱’以外的形式来持有,这种做法的意义在欧美国家要更加为人熟知。纸币和金属货币,归根结底不过是国家的价值体系的产物,是风险管理的一种。当然也能合法避税。”
也就是说,如果国家不复存在了,不管账户上有多少钱,都会变成废纸。理查德说的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发生而做的准备吧。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买宝石。
“不不不,这种想法也有问题。就算拿一百万买的钻石戒指去典当行,因为是二手的,所以也不可能换到一百万吧?那不就有亏损了吗?”
“你想得倒也周全。但如果是非常稀有的石头,而且今后能采掘到的可能性也很低,这种稀世宝物又如何呢?”
“就像刚才的金绿猫眼石吗?”我向理查德确认。他点点头。
“市场上流通的货品都是以适当的价格进行交易的,而如果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货品,你觉得它的价格是如何决定的?”
“……让想要它的人来定价吧。不对,说反了,是卖家定价,然后让别人买……这绝对是卖家市场啊。”
“正是。”
我好像做了什么奇怪的表情,被理查德制止了。
“我还是难以相信。真的到处都有收藏猫眼石的人吗?”
“假设我们说的不是宝石,而是印象派的画作,或者是上海的高级住宅,是不是更好理解了呢?”
“啊……啊,这样啊……”
我觉得我渐渐明白了。即便不是收藏家,不是想买房子的人,将一定面额的钱以宝石或者不动产的形式来管理的情况很常见。或是作为风险管理的手段,或是避税对策,抑或是看好将来的市场所做的投资。
“宝石也是‘资产’哪……我以前都没想过,明明已经在这工作这么久了。”
在购买价格几百万的宝石的客人中,应该也有这样想的人吧。肯定有。仅仅因为“好看”这种理由,不至于砸下几百万。
“你不必想得过于复杂,人们喜爱宝石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能称得上是资产的宝石,据说至少也要一千万日元。这样的宝石,只要不是突然发现一座资源丰富的高级矿山,那它只会升值,绝不会贬值。而且只要不是用太过极端的管理方式,其品质也不会恶化。虽然在日本还没有生根发芽,但在欧洲,作为一种文化,饰品是会代代相传的。因为宝石既小又轻,有什么万一还能立马带上,不论在哪个国家都可以变现。”
我回想起了八坂先生的话。
“—这是能守护我们的石头,能够成为小初力量的宝石。”
我不清楚八坂先生因为牛奶而查出的病是什么,但可能通过这件事让他产生了什么想法也说不定。我感受到了八坂先生对儿子笨拙的爱。小初还那么小,他一定是想为儿子留下些什么吧。
总觉得有些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理查德补充道。他这一开口,瞬间把我从伤感中拉了回来。
“与债券和不动产相比,宝石的变现能力稍逊一筹。就我个人而言,宝石的本质不是不动产或金属货币的‘替代品’,而是其美。”
“嗯,这一点我也赞同。”
理查德看着我,笑了。笑得真好看。我倒也不是每次见到美人笑就觉得幸福,但我觉得理查德的脸是自带治愈效果的。
“要给你续杯奶茶吗?冰皇家奶茶,还剩好多。”
“那就再来一杯吧。”理查德说。我回到厨房,往杯子里倒奶茶。
宝石是不会轻易消减的资产。最近这世道也不安稳,如果有孩子,而且家里多多少少还算富裕的话,肯定是想以一种可以放心的形式为孩子多做打算吧,我理解这种心情。当然,我不觉得人们买宝石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不安。
八坂家马上就要迎来第二个孩子了。小初说想再要一个一样的石头,直到刚才我还觉得这挺令人欣慰的,但现在一想,似乎也合乎情理。
因为猫眼石不能一分为二。
无法分割的财产会不会埋下祸根呢?
我端上茶,先打了个铺垫:“我知道这明显不是我该关心的事。”然后把我的烦恼如实告诉了理查德。理查德看了我一会儿,随后便笑开了花。他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冰块摇晃了一下。刚才的笑容十分灿烂,就像印象派绘画的巨匠挥洒着浑身的热情所创作的大教堂里的画,美得不可方物。当然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猫眼石是辟邪的石头,可以祛除人的邪念。如果他们像那颗石头一样不失纯净之心,时间一长就会明白了。更有价值的不是宝石,而是相互懂得宝石之美的人。”
“……而且也有牛奶在。”
“嗯。”
八坂家的守护神如果知道了这场骚动会作何感想呢?我虽然喜欢猫猫狗狗,但从未养过,所以有些憧憬动物与人之间的羁绊。愿小初所相信着的牛奶的守护,今后也能持续下去。
“真是帮大忙了,牛奶消耗得刚刚好。我觉得两天刚好能用完。”
"……"
我是挺开心—不过理查德似乎有些没精神。怎么了?我皱起眉头,理查德突然表情怪怪的。
“你脸好僵啊,怎么了?”
我一脸认真地等理查德开口。他有些难为情地说:
“……这个问题纯属我的个人兴趣。请问牛奶寒天是什么呢?”
我的脑袋瓜快速转了转。牛奶寒天?因为牛奶买多了,必须得想办法消耗掉,所以才有了牛奶寒天这个话题。
啊—
我笑眯眯地站起身,理查德的表情更怪了。
“你笑什么?”
“我去明治屋买牛奶和寒天粉,要发票就行吧?”
“别去。”
“肯定有寒天粉的。你真不愧是甜食大王啊。”
“谁是大王!失礼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刚刚那只是个单纯的问题。”
“加入炼乳之后会变得更甜哟。就像能量饮料一样,吃了就能打起精神。”
“我没说过让你做,你签的合同里也没这项工作内容。”
理查德居然没说敬语,真是难得。看来他是认真的。我端正姿态,看向店长。理查德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
“我在家做。”
理查德露出无奈的神情,秀丽端庄的脸上写着“这个傻瓜”四个大字。我还挺喜欢他这种一本正经、规规矩矩的地方。
“……希望你身边不会出现约你‘一起去抢银行’,且容貌端正的朋友。”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可真是想多了。”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给你涨工资的。”
“不行吗?亏我还密谋了一下。”
“不要装傻充愣,这里又不是饮食店。你是大学生,我觉得大学生的本分就是好好学习,你说呢?”
“我无从反驳。”
理查德背过脸去。一跟甜食扯上关系,他的反应就比平时多了三分孩子气,其实我也悄悄喜欢他这一点。
“我分明说了更喜欢布……”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理查德恢复平静,再也没开口。
第二天周日,店里来了几位预约的客人,我准备了好几杯浓厚的皇家奶茶。理查德满面笑容地向客人推销石头,与客人沉浸在宝石的交谈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完美之人,我觉得那就是在店里工作的理查德。我不知道他真实的样子。
我有些羡慕据说有知晓未来能力的八坂家的守护神—白猫牛奶了。猫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所以即便知晓未来,想必也不会为人际关系所烦恼吧。如果我也是白猫牛奶般的存在,是不是就能看到理查德平常的模样了呢?哪怕一点点也好,不一定非要和甜食有关,只要是褪去“完美的宝石商人理查德”这副面孔之后的样子就好。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绕到了后侧停车场,得知了一件开心的事。那就是我经常抚摸的黑猫的名字原来是叫“樱”。“樱,吃饭了。”听见女人的呼声后,黑猫便从我手中优雅地离去了。等将来我搬到可以养宠物的房子,不,是单门独户的房子之后,身旁若有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我们会不会一起想宠物的名字呢?说不定连孩子的名字也一起想了。
理查德说了,让我想象一下未来,因为我的未来还是一张白纸。很难说我会前途似锦,不过还是想一下吧。我没有白猫牛奶那种知晓未来的能力,虽然我不清楚我的未来会怎样,但应该不会太差。做梦是人类的特权。
[1] 日本本州关东地方东南部城市。—译者注
[2] 蛋面切割(cabochon cut),也称凸面切割,宝石底部是平的,上部切成类似圆拱凸面形,能最大程度发挥石头本身的光泽感。—译者注
[3] 金绿宝石,晶体属正交(斜方)晶系的氧化物矿物,通常透明度较好,呈黄或黄绿色。它有四个变种:猫眼、变石、变石猫眼和金绿宝石晶体。—译者注
[4] 金红石是就是较纯的二氧化钛,是提炼钛的重要矿物原料,但在地壳中储量较少,具有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高强度、密度小等特点。—译者注
[5] 即中文的“猫眼石”。—译者注
[6] 指经琢磨成形,尚未镶嵌的石头。—译者注
[7] 弓浆虫是一种单细胞原虫,虫体形状像香蕉,寄生在许多温血动物体内,包括人类、犬、羊等,而猫是这种原虫唯一的最终宿主。—译者注
[8] 绿松石是一种铜矿物,因含有铜和铁而呈现天蓝色至绿色。其英文名Turquoise源自17世纪法语中的turquois,含义为“土耳其的”,中文译名也被译作“土耳其石”。—译者注
[9] 青金石(英文:Lapis lazuli,来源于拉丁语)在中国古代称为璆琳、金精、瑾瑜,青黛等。通常为集合体产出,呈致密块状、粒状结构。颜色为深蓝色、紫蓝色、天蓝色、绿蓝色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