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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斗的石榴石

作者:日-辻村七子/译者:陈曦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46

理查德的宝石店位于银座后街的一个综合大楼的二层,只在周末营业。一楼是管理大楼的不动产事务所,三楼往上有办公室,也有空房。

今天我在邮筒里发现一封施工通知,好像是一楼的事务所要换空调,就是更新换代一下。说会有好几个工作人员来施工,施工时间是下周六两点。总不能在噪声中卖宝石,所以我们可能会早些闭店吧。

“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歇业一天也行吧。”

“我不喜欢‘临时歇业’,要是你有事情也可以不来。”

“不不不,我来,我来。”

店长点点头。理查德虽然有着世间绝无仅有的美貌,却是个一本正经的家伙,而且还超级喜欢吃甜食。今天的点心是我大老远跑到歌舞伎座买的人形烧。刚出锅的点心热乎乎的,甚至有点烫手,不过等我带回来的时候温度就刚刚好了。好吃。我强烈建议配绿茶吃,可这家伙非要配皇家奶茶,简直就是信仰。就当成是信仰吧。我是赢不了信仰的,也懒得跟信仰争。不过实际上搭配奶茶吃过后,还是挺不错的。

“……我之前就在想,这间待客室会不会有些单调了?”

美貌的店长不说话,只是在喝我倒的皇家奶茶。这个表情就是在说“我听见了但我觉得不值得回答”。我都看习惯了。

“我觉得再添点什么就更好了,歌舞伎座的特产柜台有很多合适的。我们这不是有很多外国客人吗?布置成和风也不错。”

“我之前就说过,装饰杂货这一类的东西我是不会放的。没完没了。”

“……放一个猫咪摆件之类的不是也挺好的吗?”

“听了你刚才的话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被嘴上说着‘我想您会喜欢’的人塞无数装饰品的经历。”

“哦,抱歉。”

理查德无视了我随口一说的道歉。看样子这个男人经历过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到的事情。

收拾完甜品之后,预约的客人上门了。是一位叫山本的客人。

“欢迎光临,我已恭候多时。”

“你好……”

这位客人第一次来店是在上上周,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只说自己姓山本,曾打电话说想看看石榴石。她说自己在外企做内勤,因为未婚夫说要送自己戒指,就让她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预算的问题不必考虑。真是出手阔绰。

山本小姐一头黑发,用发圈束成马尾,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裙子和一件素色的罩衫。倒也不是不够华丽,其实我上次就在想,可能她本人喜欢不起眼的颜色吧。

“最近真是越来越热了”“要是怕冷的话待在空调房里还挺难受的”。我准备好新茶,跟客人闲聊的时候,理查德已经拿着宝石盒回到待客室了。

他把盒子放到玻璃桌上,打开盖子,眼前立刻被彩色铺满了。

红、黄、橙、绿、紫,这些都是石榴石,颜色有深有浅。说起来,石榴石似乎覆盖除蓝色以外的所有颜色。盒子里除了上次山本小姐来店时看的那些之外,又添了几颗新的。

就算没有客人指定的时候,理查德的宝石盒里也收着各种各样的宝石。石榴石出现的概率算比较高的,虽然不同种类间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很好进货的石头。

“哇……”

“这次多了几颗质量不错的玫瑰榴石[1],翠榴石[2]还是上次您看过的。”

山本小姐行了一礼,便沉默着探出身,紧盯着黑色天鹅绒布上的宝石。她身上没有像窥探占卜水晶球那样的人散发出的那种庄重的气氛。

她只是在看。

仔细又沉默,眼神非常认真。

她用理查德递过去的笔形手电筒照射宝石,还时不时地用手指触摸、感受。

我不由得联想到推理小说的侦探—委托人寻求的真正的宝石就藏在这几个赝品之中,名侦探必须把它找出来。这是一场真正的对决!我犯什么蠢呢……这里是宝石店,山本小姐也是普通的客人,更何况如果是理查德的话,肯定会说无论选哪颗石头都没有错。如果没有把握把石头卖给客人,这个男人是不会进货的。

单调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说实话,我还挺紧张的。

选结婚戒指的时候不应该开心点吗?不对,结婚戒指很可能一辈子只能选一次,认真一些也是自然。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视线漂浮不定,山本小姐抬起脸,“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一集中注意力就会变得沉默……你别在意,想说什么就说吧。”

“不,我是店员。您才是,不要在意我。”

“我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石榴石好漂亮啊。”

我稍作思考,山本小姐既然说想看石榴石,应该不至于如此犹豫不决。只要有个人在背后推一把就行了。

“要我说呀,不论哪颗石榴石,都与您很相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我努力保持微笑,而山本小姐的神色却突然凝重起来。

为什么?我看向理查德,试图求救。他可真像个穿西装的西洋人偶啊。店长注意到了客人脸色不对劲儿,于是便问道:“怎么了?”山本小姐僵着脸,看向理查德。

我总觉得她的神色像是在这寻见了几百年的仇人似的,似乎有万千思绪。

“……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心头一颤,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理查德不为所动,温柔地笑了。

“您请说。”

“美人,很占便宜吧……?”

啥?

有那么一瞬间,我和理查德的表情同步了,用一个词总结就是“困惑”。山本小姐究竟在说什么呢?而在下一秒,理查德就已经切换回平时的状态了。

“这个问题……”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歪了下头,“您是在问我吗?如果您是在赞美我的容貌,那实属我的荣幸。不过如果您要问是否占便宜,我个人倒觉得未必,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好处。”

不会吧,我觉得不至于一点都没有。

看来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山本小姐的表情也很夸张,既不是惊愕也不是痛恨,而是不甘中透露着绝望。这是怎么了?

“那……我反过来问,一个长相普通的人,和一个非常漂亮的人,您觉得哪一个在日常生活中会吃亏?”

“这个问题着实难倒我了。不论是职业技能还是沟通能力,本质上的东西与容貌无关。因为不论容貌、人种和性取向如何,每一个人都像一颗宝石一般,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人,是宝石……”

山本小姐还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要再帮您续一杯茶吗?”我试图救场,“皇家奶茶有冰的也有热的。”

山本小姐看向我,眼神里透露着忧郁。

“……这茶,上次您也端给我了吧。感觉不像是现买的,是在这里做的吗?不会很费事吗?”

“啊,是的,是在这里的厨房做的。我们店长喜欢。”

“果然长得好看,在这种事情上也能行方便……”

我苦笑着说这是两码事,但山本小姐根本听不进去,我有些束手无策。理查德微微一笑,山本小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很好笑吗?!我的问题可是认真的!”

“非常抱歉。”

“这、这就是我蛮不讲理的撒气,您不必道歉!”

“劳您费心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作为非美人的代表例子,要我说,绝对是美人占便宜。”

理查德沉默着低下了头,我也闭嘴不语,现在只能等这场风波平息了。上次来店的时候,山本小姐给我的印象是一位有涵养、特别安静的大姐姐,现在却一脸悔恨。我完全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我是知道的。在宝石店里陈列的石头只是一小部分,即便是同类,形色不佳的石头有的被用在工业生产上,有的被磨碎成为颜料,有很多成不了‘宝石’吧?硬要说的话,人不是‘宝石’,而是‘石头’才对吧。”

“您是说拣选的过程吗?您了解得真多。”

美貌的店长对山本小姐微笑道。山本小姐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掩着脸低下头,脸都红到耳朵根了。看来,她之所以没控制住自己是有原因的。但是为什么呢?我想起来了,山本小姐突然变脸是因为—

我夸赞了她。

又来了又来了,因为我言行上的疏忽,又把理查德卷进了麻烦。饶了我吧,我究竟对她说了什么?想不起来,但应该是我觉得不会出错的话,好像是说石榴石很适合她之类的。我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对,但理查德被我连累惨了。

五官秀丽的店长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道:

“当然,石头是无机物,而人是有机物,两者不能相提并论。有些石头不能被称为宝石,这也是事实。但即便是被称为宝石的石头,也会从克拉、品质、净度等各种标准被比较、被鉴定、被定价。宝石的世界也充满了对比。只不过在我看来,每一颗宝石都是独一无二的,其陪伴在人的身边、度过温柔岁月的特性与人别无二致。不受既定标准所束缚,这是宝石与人之‘美’的共同点。我认为,通过与石头对话,寻找不受既成观念所束缚的美,这也是一种欣赏宝石的方式。从这一点来看,我与他一样,也觉得石榴石是非常适合您的石头。”

我想起来了,我对山本小姐说了“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我当时以为她很想要石榴石,只是需要有人再推她一把,好下定决心。

难道……并非如此吗?

山本小姐咬紧嘴唇,双拳颤动,神情笃定,再次开口道:

“感谢您的解释!我知道了,您真的是一位能说会道的宝石商人!宝石就像人一般,而石榴石跟我很相配是吗?那就请您猜一下我的身份。按照您的逻辑,既然您对宝石了如指掌,那应该对人也如此吧?”

我真的束手无策了,这也太难为人了吧。怎么办,把人形烧端上来能不能让她冷静下来呢?可她又不是甜食大王理查德,应该没有效果。这该如何是好?我瞥向理查德。

拥有世间无双之美貌的宝石商人似乎饶有兴趣地微笑着。

“您的身份是指……”

“就是我来自哪里,做什么,喜欢什么。我没跟您提过这些吧。还是说,看起来不值钱的石头从一开始就没有鉴定的价值,入不了您的法眼呢?”

“绝对没有那种事。”

理查德说完,山本小姐又道:“那您是知道了?”

从理查德的语气来看,他是有胜算的。

“请容我想想。”店长顿了一下,“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略猜一二,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您是否对植物,尤其是花十分了解呢?您手指灵巧,喜欢做手工,与父母住在一起,生活上没有不便之处。但最近发生了让您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的事,所以您易动怒—到此为止,您看可以吗?”

鸦雀无声—我觉得此刻的沉默用这个词来形容刚好。

这家伙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是撞坏脑袋了吗?

我哑口无言,坐我旁边沙发上的山本小姐作出了反应,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难道……猜对了吗?欸?!

“……非常抱歉……”

山本小姐把我晾在一边,埋头道歉。理查德只是一脸平静地望向窗外。

谎称自己在外企做内勤的山本小姐,实际上是在在来线[3]车站大楼的一家花店工作。她住在老家,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父母健在,家人都有工作。

“为什么要说自己做别的工作呢?”

“正义。非常抱歉,我们没有要窥探您隐私的想法。”

“不!您不用道歉,倒是我……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您应该……不是我们店的客人吧。”

“如果要解释的话,其一是通过香气。刚剪下的水嫩的鲜花所散发出的香气与香水是有区别的,应该说是生命本身的香气吧,而您身上总是有花的香气。其二,恕我失礼,是您的手。如果是冬天也就罢了,这个季节手上出现龟裂的人,多从事需要接触水的工作。”

的确,进到花店总是能闻到香味,那原来是花草的香味。

“您的兴趣是从您包上挂着的编织挂饰来判断的,而之所以说您手巧,是因为那看起来十分像是手工制作的。”理查德如是补充道。

说不定所有经过理查德眼皮底下的人,个人信息都暴露无遗了。

“……那么,猜我与父母住在一起又是为什么呢?”

“全凭直觉和统计,现在日本像您这般年纪的女性与父母住在一起很常见。如有失言,还请您原谅。”

最后一点我也有同感。上次山本小姐来店时,她看到上一位客人放下的报纸,说自己家里也有。独居的人很少有订阅报纸的习惯,所以她有三成以上的概率与父母住在一起。

山本小姐被自己挑衅的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泪眼婆娑,一脸惭愧,不过倒是平静了几分。她转脸看向我。

“那个……这里难不成是侦探事务所吗?”

“怎么可能,这里是正儿八经的宝石店。当然,店长美得不可方物就是了。”

看来我又多嘴了,理查德的眼神里透着怒气。还没等他批评我,山本小姐就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美人啊……我的名字叫作‘山本ミト[4]’……汉字的写法很特殊。”

“欸!是怎么写的呢?我叫中田正义,‘正义’就是‘正义的伙伴’的‘正义’,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的名字汉字写作‘美人’。居然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美人’,你不觉得跟还没中奖就花了两亿日元买东西一样吗?真是可笑。”

山本小姐尖声喊道。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半。之后的事她说得很快。山本小姐是那种只要不管她,她就能不停说话的人。

听她说,她从短大[5]毕业后,就开始在花店工作了。之后与男友交往七年,然而在今年五月被甩了。她语气轻快,我完全插不上嘴。

“我真的很不甘心。那家伙跟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一起之后,甩下一句‘就是这样,所以分手吧’。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彼此就像空气一般的存在,所以我也没有多伤心,就是很不甘,像是被竞争对手抢先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不是高中生了,这个年纪也不可能重来……”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短大毕业后七年,那么山本小姐现在应该二十七岁左右吧。我母亲与中田先生再婚时早已过了三十岁,我觉得二十多岁还很年轻,但她似乎不这么想。

“所以我决定买石榴石。我的生日在一月份,而石榴石是一月的生辰石。我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人送我嵌着宝石的戒指了,所以打算自己给自己买。”

理查德微微垂下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极为优雅。

“无论过程如何,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行为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

“谢谢您。”

山本小姐低下头。他们俩就像老师和学生一样。

“但是,”理查德继续说了下去,“很多时候宝石比恋人陪伴的时间更长久。这里是我的宝石店,不论您需要什么,我都有信心为您推荐,但如果‘买’的冲动先于‘挑选’,那我建议您是不是再思考一段时间比较好呢?”

果然,理查德这家伙在面对那种“不论出多少钱都要买”的客人时,一般不会想卖,就像饲养员不会把宠物交给不懂珍惜的人一样。我曾问过为什么,他说石头不一定会给人带来幸福。拥有之人一旦走错了路,那宝石就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存在。听起来怪瘆人的。

山本小姐的神情又回到了说“美人很占便宜”的时候,似乎心有不甘,之后又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眸。

“……抱歉,我知道我在做无谓的纠结,但还是觉得……正因为您是美人,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吧……”

山本小姐的意思好像是理查德不懂她的心情。身经百战的宝石商人只是笑笑。这就是所谓的“从容”吗?但我觉得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习惯,有理查德这般的颜值,只要生活在这世上,就必然要习惯这样毫无道理的怨言吧。

理查德礼貌地点点头,试图转换话题。

“话说回来,刚才您说石榴石是一月的生辰石,看来您对石榴石相当了解。”

“因为是生辰石,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它的宝石语是‘努力’和‘忍耐’吧。”山本小姐虽然在笑,但语气似乎带些讽刺,“小时候看到邮筒里有宝石店的传单我就会很开心,把宝石的部分完整地剪下来作为收藏。它们真的很漂亮啊。我是在中学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生辰石的,但那时并不开心。因为比起钻石和红宝石,石榴石的存在感真的很低,对吧?”

“我认为这要见仁见智了。虽然都是宝石,但种类还是很多的。”

“对,简直就是等级社会。到了会注意价格的年龄之后,我才知道石榴石其实并不是很贵的石头。”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是想买石榴石呢?”

的确,谎称自己有个不缺钱的未婚夫,和谎称自己是四月出生的所以想看钻石这两者之间,我不觉得有多大差别。但山本小姐苦笑着重复说“因为自己是一月出生的”。或许对她来说,这一点是无法说谎的。

“而且调查了之后,我更想看一看实物了。石榴石真的很有趣。它的别名是‘柘榴石’,我以为只有红色,没想到还有黄色,翠榴石还有绿色。但铁铝榴石[6]和镁铝榴石[7]都有着相似的红色,为什么会叫不同的名字呢?我有些搞不清了。”

“石头的结构有微妙的差异,故石榴石的名称也会随之改变[8]。这是矿物学的范畴了。有时候肉眼无法辨别,必须到专业机构检测,才能知道到底属于哪种石榴石。如果只是鉴赏把玩,我认为没有必要区分得如此仔细。不过,您对石榴石的了解真的比专家还在行。”

“谢谢。您真的不用顾虑我……”

理查德苦笑了一下,似乎想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山本小姐。看得出来,山本小姐不太习惯被人夸赞。就像石榴石与其他石头有“等级之差”一样,她似乎也总是拿自己去跟别人比较,而且有些忌惮理查德的美貌。

“……说实话,比起宝石的事情,我更希望您能告诉我,作为美人究竟是得到的好处多,还是吃的亏多。很少有机会能遇到您这样的人,如果方便的话……到底哪边多呢?”

“绝对是后者。”

理查德几乎是立即回答的。啊,要来了吗?能言善辩又毒舌的理查德。

“最让人伤心的是,似乎别人不觉得我与他们同是人类。高中毕业的时候,曾经有人对我说‘我一直想跟你说一次话’。无聊至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我搭话呢?”

“不可能啊,难度太大了。”

“所以说,是吃亏更多。”

理查德的话清晰明了。他一边直视山本小姐,一边组织语言。虽然笑容很美,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伤感。

“不管想与我说话是出于何种理由,如果是觉得我长相珍奇,所以想搭个话试试,那这就无异于是出于好奇,跟想去动物园看霍加狓[9]没什么区别。太过明显的外貌特征有时会成为交际的障碍。”

“那……真的是吃亏吗?真的总是吃亏吗?”

理查德只是微笑。山本小姐无力地笑了笑,视线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如果换作是我……我还是希望能生为美人。”

我觉得有些尴尬,就进了厨房。歌舞伎座制作的人形烧还没吃完。七福神[10]的外形中加入了满满的豆沙馅,是一款纯正和风烧制点心,圆鼓鼓的形状和甜味让人感觉暖暖的。山本小姐一边“鉴赏”石榴石,一边吃了三块人形烧,临走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下次一定下决心。”然后预约了周日上午再过来。

“哎,理查德,你刚才说总是吃亏,是真的吗?”

“我打个比方,如果你正走在半道上,迎面而来的老绅士突然哭着喊着要你‘继承他的遗产’,你会怎么做?”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如果像漫画的主人公翻页就成了亿万富翁,还算有意思。但现实生活中,如果我遇到这种事会觉得很为难。不,没这么简单,我会拒绝。

“……真可怕……认为‘美’有着跟其他东西交换的价值这种想法很可怕。”

“正是如此。被‘美’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吸引的,不止有蠢货、白痴、愚人,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魑魅魍魉,等等,数都数不清。真是无趣。”

我懂。有一次打烊后,因为收拾得晚了,我就跟理查德一起在附近吃了饭,然后从远处的座位上过来一个人,以请客为由要跟我们一起用餐。我点的咖喱还没吃完,就被理查德催着赶紧离开了。那个时候,我只觉得遭遇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遇到的经历。而应付这种“奇怪的事”时,理查德完全不为所动。对我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遇上的麻烦,对他而言却并非如此吧。

我讨厌这种事,真的讨厌。就跟上小学时,同学说我外婆是地痞无赖一样感到厌恶。我外婆才不是地痞流氓,是传说中的扒手!即便如此……

“……那个,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打算安慰你,也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快。”

“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你想说什么。”

是不想让我说吗?我闭上嘴后,理查德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以手示意,似乎是让我说下去。

“我每次看到你,心情都会很好,会感到浑身充满力量,也会很激动。”

“这真是谢谢了。”

“没有,是我该说谢谢……”

“照你这么说,我所谓的美貌或许也为身边的人带来了幸福呢。”

理查德的语气充满讽刺。这话题果然不太好。我最受不了尴尬了。以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的事情,不论是自己说还是被别人说,我都难以接受。

“要给你续杯皇家奶茶吗?豆沙馅和红茶没想到还挺搭的。我一直以为和果子[11]的one and only只能是绿茶,真是错过太多了。”

“one and only,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独一无二,是吗?”

“是的,不过也有‘最爱之人’的意思。”

最爱之人?恋人吗?

回想起山本小姐所说的话,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虽然她说即使分手了也不觉得难过,但换作是我肯定会一蹶不振。但是,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这辈子都不会有人送我戒指,所以我打算自己买”了呢?是说现在流行自己跟自己结婚吗?我倒不是不能理解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买这种心理,但要给戒指加工需要花费好几万日元,如果当真不差钱,选个光彩夺目、如嫩叶一般的翠榴石也要三十万日元以上。花钱虽是一瞬间,可破费之痛可是有后劲儿的。更何况契机还是被别人甩。

那样的宝石,等自己冷静下来,会不会连看都不想看了呢?

“……理查德,你真的要把石榴石卖给她吗?”

“我可是宝石商人。在必要的时间向客人推荐需要的商品,这是我的工作。”

但这仅限于理查德确信宝石不会给客人带来不幸的情况。我一直在旁边看他工作,还是知道的。山本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在理查德收起宝石盒之前,我往里面瞄了一眼。红色的宝石、绿色的宝石、像玳瑁糖[12]一样橙色的宝石。这些全都是石榴石。我突然有些不敢相信。

“红色的是铁铝榴石?”

“是的,也就是所谓的石榴色。因为产量多且稳定,所以价格相对比较容易接受。”

“这颗橙色的呢?”

“芬达石,是锰铝榴石的一员。其他还有沙弗莱、桂榴石[13]等,全都属于石榴石。石榴石经常被当作价格比较便宜的石头,所以如果出现颜色奇特的石头,为了刷新大众的认知,人们会给它起一个像是新品种宝石一样的名字。”

“你不会搞混吗?虽然客人不需要考虑得那么细致,但你肯定是要的吧。”

“习惯了自然就记住了。八丁味噌、白味噌、红味噌,虽然颜色和风味不同,但都是‘味噌’吧?不接触和食文化的人或许分不清,但只要习惯了就能区别。”

是这样吗?

据说石榴石之所以被称为石榴石,是因为红色的铁铝榴石。十九世纪,石榴石在欧洲是宝石的主流,最近似乎更流行绿色。在巴西、马达加斯加、俄罗斯、捷克和斯洛伐克等地都能采到。在没有鉴定机构的年代,红色的石榴石经常被当作是红宝石,而作为古董珠宝的红宝石也常被认成石榴石或尖晶石[14]。一想到它们的单价都不是一个级别的,我总觉得有些遗憾。

山本小姐曾说对石榴石有些失望,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这样的历史呢?

“……理查德,女性是不是都知道自己的生辰石啊?我还以为如果不是非常感兴趣,就铁定不知道呢。”

“至少女性对宝石的兴趣比你想的要高,就像星座一样。你可以试试去问你的女朋友。”

“不能拿谷本同学当成一般标准,说起宝石,她绝对能滔滔不绝。毕竟以前还是矿物岩石同好会的会长……不对不对,她不是我女朋友!不是,现在还不是。”

“是吗?是希望能成为女朋友的人吧。”

理查德的纠正说出了我的心声。既然知道就别说嘛,我可是很敏感的。谷本同学是四月出生的,所以生辰石是钻石。如纤细的满天星一般惹人怜爱的她,一定很适合耀眼的钻石吧。比如点缀着碎钻的玫瑰金戒指。不过以我目前的储蓄,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因为收不到所以自己买,她是不是非常想要戒指啊。”

“谁知道呢?正义,我要把石头收进保险柜,能麻烦你准备一下茶吗?”

“好的。”

虽然关心,但不深入,这就是理查德的处事风格。因为我做不到这一点,所以经常被卷入大麻烦里。正因为理查德经营的商品里有不少昂贵的东西,所以公私分明才显得尤为重要吧。

希望山本小姐挑选石榴石一事能顺利结束—这样想着,我开始倒今天的第二杯皇家奶茶。

第二周周六,装修公司的人跑到二楼来跟我们道歉。我和理查德便开始收拾,准备在一点半闭店。

装修公司的人刚走,就看见一位身穿牛仔裤和薄毛衣的女性急忙地爬楼梯上来了。是山本小姐,头发还凌乱着。

“那个!我没有预约!但能让我看看石头吗?!”

“哇—不好意思,楼下马上就要施工了,所以我们要提前关店。”

我话音刚落,山本小姐就软趴趴地坐到了楼梯上。她没事吧?虽说有扶手,但这可是陡坡。我赶紧上前扶着她,山本小姐吸了吸鼻子。

“不好意思……我怎么老是这样啊……”

山本小姐瘫倒在地,哭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起来相当受打击。呜呜呜呜……抽泣声不绝于耳。

怎么办?我回过头。理查德锁上门出来,轻轻清了清嗓。他手上拎着黑色的大行李箱,里面装着保险柜里全部的宝石。山本小姐抬起脸,抽了一下,似乎很尴尬。她擦了擦眼泪。

理查德面带微笑,对山本小姐说:“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喝个茶,平复一下心情如何。”

山本小姐睁大了眼睛,视线飘忽不定,最后锁定了我,似乎希望我能跟着去。我懂她的心情,与理查德这般美人面对面,即便是我(虽然已经习惯了)也会紧张。所以不管她去哪儿我都会跟着的。

我们在中央大街的咖啡厅最里面落了座,山本小姐开门见山地说,她想给自己买戒指的事被母亲、姐姐和妹妹发现了。据说是看到了店里的小册子上做的标记。她与男友分手的事情也暴露了,于是三人一起数落山本小姐,说她“是不是傻”。山本小姐受不了,就从家里跑出来了,今天也没去上班。

“我就是不甘心……确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傻,但是……”

山本小姐捂住脸。看来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幼稚。

“……我真想大喊一声能不能不要管我。反正我是我们家颜值最低的一个,到死都要孤单一人,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整个咖啡厅里只有我们这一桌气氛诡异。山本小姐喝红茶,我喝果汁,理查德要了一杯矿泉水。周六的银座已过了晌午,山本小姐不停的道歉声与这优雅的气氛格格不入。

“真的很对不起,丢人也该有个限度。我不知道明天去店里前的这段时间该怎么过,回过神来就……对不起……”

“没事没事,明天也营业的。是吧?理查德。”

店长只是点点头,默默地喝水。他的表情跟之前一样,挂着一个温柔的微笑。柔和的日光打在他的金发上,就像金线织物一般闪闪发光。我觉得这张桌上就好像是坐着两个人类、一个天使。不论何时何地,因为这张脸,理查德周围的气氛总是不同于现实。算了,我来想办法。

“啊……那什么,我嘴笨,但是希望你不要气馁呀!好事还是有的!好男人多得是!”

“正义。”虽然我没听到理查德低声唤我,但我感受到了他锋利的眼神,于是闭上了嘴。山本小姐眼睛浑浊,嘴角似笑非笑。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男人,但同时我也知道他们寻求的并不是我。”

喝杯水都能吸引全店视线的男人不经意地看了看山本小姐,脸上没有笑容。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您在决定买石榴石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心情?心情……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我不是钻石,也不是红宝石。”

山本小姐又笑了。我终于知道她在什么时候会笑了,是放弃的时候。在对自己说“已经没办法了,放弃吧”的时候,山本小姐会露出不甘心的笑。对这个自暴自弃的笑,理查德回以世上最美的微笑。有点儿可怕。他想说什么?

“说到石榴石这种宝石,我就会想起古罗马。虽然在店外还说这种话或许有些不识风趣。您知道古文化吗?”

“罗马……我只知道《罗马假日》。”

“这样啊。”理查德点点头,露出微笑。这一笑,就连微服出访的公主看了也会脸红吧。他放下水杯。要切换模式了,是要开启推销模式了吗?

“红色的石榴石在古罗马曾以很特别的方式受到人们的喜爱,并不只是因其美丽,而是作为战士们的护符。”

“护符?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那种护身符吗?”

理查德点点头。山本小姐沉默着,理查德继续说了下去。简直就是家传绝技。

“如此的古董,本不该由宝石商人经手,而是由博物馆或者古美术商人来经手。最早在帝制初期,就已经出土了嵌着石榴石的金戒指。虽然当时没有能使宝石反射光芒的切割技术,但有一种被称作卡梅奥的浮雕技法非常发达,即用细针削石头作画。据说嵌着石榴石的金戒指多出现于罗马神话的诸神绘图中,是祈求胜利和安全归来的物品。看见那枚戒指时,我心中翻涌的是两千年来不曾改变的人心,那是‘想获胜’的心愿和‘想活下去’的信念。”

“信念!”

“是的。宝石虽美,但若要赏玩需要生活富裕。要想生活富裕,必须保证生活安稳,而维持安稳的生活就需要战斗。这就是罗马,也是我们现代社会的生存方式。因为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战斗……”

“对,战斗。”

理查德露出无畏的微笑。

自他开口说话后,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反正他早已习惯万众瞩目,所以并不在意,继续说他那如古典舞台剧一般的台词。

“既然您在花店工作,那就更好理解了。鲜花进货的时间、数量以及销量等信息,如果误判,店里就会遭受巨大损失吧?”

“确实,如果不是母亲节还要进大量的康乃馨,那肯定要赔钱的。”

“宝石也是如此。”

欸?

对理查德的话感到惊讶的不仅是我,山本小姐也一脸诧异地看着理查德。美貌的男人淡然地说道:

“宝石在交付到客人手上之前,要历经无数道工序。涉及矿山管理者和劳动者、在当地销售石头的人、收购的中介、批发公司、零售业者等等,不胜枚举。石头出货与不出货的时机、当下的人气,以及行情等信息,如果误判就要蒙受巨大的损失。当然,也有企图欺骗客人谋取利益的商人,也有即便亏本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情况。虽说宝石不像鲜花和蛋糕那样有保鲜期,但供需是时常变动的,万万不能大意。”

我和山本小姐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理查德。

我一次听到他说“工作”的事。

我眼中的理查德是在位于银座的店里,吃着点心喝着皇家奶茶,身穿西装的优雅男人,但那只是周末的状态。其他时间都是拎着装满宝石的行李箱,在日本,甚至世界各地游走的宝石商人。他经营的东西是宝石,不是像水和食物那样人人都有需求的商品。

实在不能说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

山本小姐咽了一口唾沫,向理查德问道:“……宝石商人的工作就是战斗吧?”

“工作就是生存,而生存就是一场战斗。与人交往也何尝不是如此。比如,作为一种生存战略,在寻求人生伴侣时,只要出现敌人就只能选择战斗。”

“……可如果对手是个年轻貌美的人,那在战斗之前就会觉得自己输了……”

“年轻和美貌的确是强有力的武器,但也不过是无数魅力中的一种罢了。拿拳击比赛来说,就好比是记载着优良记录的评分表。人望、人品、话术、人格魅力、交友关系以及兴趣爱好等,这些都是采分点,甚至还有更多。即便是第一印象感觉赢不了的对手,实际上打一仗却发现对方不过是软沙包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最难的是说服自己不要害怕战斗。我相信,这种时候能够起作用的不是美貌,而是努力和忍耐。当然,选择不战斗也是每个人的自由。但在我看来,您就是立于大地之上奋战的战士。”

战士……

山本小姐哑口无言。

冷静下来想想,这一招简直是奇策。按照我的理解,听到别人说自己是战士会开心的女性,不仅是日本,恐怕全世界也没多少吧。大小姐、公主这样的叫法更讨人欢心。

但如果我是山本小姐,我大概会说谢谢,甚至想跟理查德握手。

因为,如果说理查德是战士,那这句话就表示山本小姐与理查德站在同一个高度。

山本小姐似乎有些不解,但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悦,也没有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为什么我是战士呢?是因为我在工作?”

“因为您想要的是石榴石,不是其他任何石头,而是您的生辰石。这是您倾注热情、重新审视自己的证明。同重铸钢铁并非易事是一个道理。您虽然说自己并非钻石,也不是红宝石,但从没想过要逃避这一事实。这正是因为您有战斗的意志。”

理查德微微一笑,山本小姐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是我在初中、高中的时候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就好了。谢谢您,真的很抱歉,让您见笑了……”

“是笑话还是魅力,如何定义,不是还要看您自己吗?”

“这、这我可做不到……”

山本小姐笑得很轻松。这时,从她的背后走进来一对男女。从她身后经过时,两人毫不避讳地盯着理查德的脸看。干什么呀?我用眼神顶了回去。那二人坐在了靠里的位置,正对理查德身后。

突然,山本小姐的表情又不对劲了。这次又怎么了?我刚想转过头去看,山本小姐就慌忙阻止了我。

“别、别……”

“刚进来的人怎么了吗?”

“那是……”

前男友—过了许久,她才说出口。什么情况?我们不该选这家店的。那也就是说,跟男人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是“年轻貌美的女朋友”本尊吗?

我尽可能不转头以余光往后瞥。男性穿着随意,长得像个帅气的小丑,大概三十岁。旁边那位看起来年纪较小的女性有着一头黑发,穿着打扮是可爱的涩谷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瘆人的笑。

这家店本来就不大,所以我能听到这对情侣的对话。主要是男人在说,说的都是些多么喜欢你之类的情话,但字里行间却有所比对。比如,你真可爱,很多女生都不如你;你真是个率直善良的女孩子,有的人性格就很扭曲;跟你在一起真好,幸亏我分手了,等等。这人一边贬低自己的前女友,一边吹捧现女友。这叫什么事啊!旁边的女孩子只是笑着说:“哎呀!是吗?”真希望她能说一句:“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开心。”

山本小姐眼神空洞,似笑非笑,看起来也没有想过去打人的冲动,只是很无语。我很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奈何现在的气氛就像丧礼一样,我实在说不出口。

要不还是走吧。我瞥了一眼理查德。宝石商人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淡然地喝着矿泉水。

男人的情话说完后,女孩子终于开口了。

“虽然挺愉快,不过还是结束吧?”

“欸?啊……好。”

“去下一家店?”男人问道。对,这样就对了,要不你们结束约会也行。

但那之后的话却超乎了我的想象。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欸?”这是山本小姐的前男友说的,不是我的心声泄露了。男人一脸疑惑,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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