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可爱的女孩子笑着说:“两个月的男友试用期结束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适合,所以就结束吧。”
她的语气像偶像一样可爱。男人的脸色渐渐暗沉下去。我也顾不上了,直接扭过头去,不过对方也没空注意到我。
“试……试用期?”
“欸?我一开始就说了呀。‘你人真好,我想跟你一起玩,但我不知道要不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要先试试’啊。”
“我、我还跟她分手了呀!”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好。对不起啦,今后也做好朋友吧。”
“什么今后!你……你这家伙,喂,不带这样的吧!”
“还有哇,你对女孩子的称呼太粗鲁了,还是改改吧。我之后还有约会,再见啦。”
拜拜—她挥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男人慌忙去追,但半路撞到了其他桌的客人。就在他道歉的时候,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男人在收银台前被拦了下来,他慌忙结完账后便追了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
我和山本小姐像做梦一样发着呆。理查德又喝了一口矿泉水。
“……刚刚,那不是在做戏吧?真、真的……”
山本小姐的语气带着三分疑惑,七分伤感,真是不可思议。
“山本小姐,您没事吧?”
“没、没事……才怪……”
山本小姐的反应有些激烈。她睁大眼睛,用餐巾纸擦拭眼角。是真的在哭。她是在同情那个男人吗?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为那种男人掉眼泪也太不值得了。
山本小姐摇摇头。
“刚、刚才那家伙……就跟被甩时的我一样……”
啊,是这样啊。她是从刚才的前男友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呀。哇啊、哇啊—山本小姐擦了擦眼泪。她轻轻咳了一下,抬起脸。
“那家伙真是个笨蛋!”
“我也这么觉得。”
理查德立马附和道。山本小姐苦着脸又擦了擦眼泪。
“那家伙不过就是把女朋友当成新的饰品而已……”
啊—她又重复了一次。那声音不是在嘲讽前男友,而像是照镜子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憔悴,因而有些错愕。
“我……虽然一直都觉得自己不美……但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蠢。”
“是因为跟他交往了好几年吗?”我一不小心问了出来。山本小姐苦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一样的,我曾跟他是同类人。我曾经多次觉得自己不美也不可爱,所以即便男朋友有些问题也必须忍着。但仔细想想,我的容貌和年龄,跟男人看轻我并没有关系。又不是货比三家,然而我却一直觉得‘没办法’‘放弃吧’……这种想法无异于把对方当作物品对待。我……真是个笨蛋……”
山本小姐笑着哭了。嘴里不断重复着“真是个笨蛋”,不知为何听起来似乎有点高兴。
“但有一点我跟那家伙有同感,那就是幸亏我分手了!”
理查德满意地笑了,向山本小姐施了一礼。
我们在店里待的时间也够长了,于是决定各自回去。慌里慌张跑到店里时还很狼狈的山本小姐,此刻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走出咖啡厅,山本小姐向我们行了礼,然后重新看向理查德。
“谢谢您帮了我许多,我会努力做个‘战斗之人’的。”
“祝愿您顽强拼搏,旗开得胜。”
山本小姐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许困惑,但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她笑着,重新对我们行了一礼,离开了。
“那个……”
“我的名字不叫‘那个’。”
“抱歉抱歉。理查德,我不太懂女性的颜值标准这些东西,但我觉得山本小姐谈笑起来比在店里沉默不语的时候要美上三分……是吧?”
“谈论女性的美可是比在火药库放烟花还要愚蠢的行为。美的标准因人而异。”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作为一个经济学专业、以考上公务员为目标,同时在理查德的店里兼职的“战士见习生”,我想对山本小姐说一句话。
那就是—你的名字其实很适合你。
与理查德分别后,我在新桥站乘坐山手线时,很庆幸自己没有对山本小姐说出那样的话。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简直是性骚扰。当自己是谁呢,这么高高在上。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美丽”“漂亮”这些词虽然是夸赞之词,但同时也是评价之词。有评价的人,就有被评价的人,无论如何都有立场上的不同。先吐为快、随口一说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语言暴力。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还一个劲儿地夸理查德美。因为他是真美。
择日不如撞日,我给理查德发了短信,为我平日的冒犯道歉。三小时后,他回信了。只说了一句话:“我习惯了。”
我都没脸见他了。有机会买些不常见的点心吧。
周六上午十一点,刚开门营业不久就有理查德的快递送来,真是稀奇。货品名称是“植物”。植物?不是甜品礼盒?
“你在哪儿买了些什么呀?”
“你好好看看寄件人。”
我仔细看了看粉红色的发票。地址是东京,寄件人是山本美人。还好她的名字很好记。我解开重重包裹,花盆露了出来。低矮的茶色枝干上长着细长的叶子。是观赏植物吗?里面还附了一张卡片。
“哇,这好像是石榴树!好棒啊。在室内也能养吗?”
“那张卡片上是不是写着‘我决定不买石头了,非常抱歉’之类的话。”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宝石商人,回答正确。卡片是花店平时赠送用的那种小纸片,能写一句话,信封里一共放了五张,都是山本小姐用圆珠笔写的。上面写了对招待周到和展示宝石的感谢、对咖啡厅一事的道歉,还有重新思考过后决定不买石头了。语言很率直,很符合她的风格。
她说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自信能将宝石作为自己的陪伴。“现在还没有”是重点,希望她以后还会来做客。
“没办法,做成戒指要花很多钱的。”
“宝石也好,花也好,都是在经济富裕的时候赏玩的。不……”理查德把手抵在纤细的下颌上,嘴角露出微笑,继续说了下去,“宝石也好,花也好,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给人带来心灵上的宽慰。”
“那如果山本小姐说想要,你真的打算把石榴石卖给她吗?”
对于我的问题,理查德反问道:“你知道石榴石这一词的由来吗?”
我摇了摇头。理查德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你好歹在宝石店做兼职,稍微学习一下也好。”我倒是觉得自己很努力学习了,《图录・宝石》这本书我已经从头到尾读三遍了。太过专业的问题我看不懂,就略过了,所以可能没完全掌握。
“那答案是什么?”
“源自拉丁语‘Granatus’,意思是‘种子’。”
“哦哦。”
说起来,理查德在山本小姐说之前就注意到了她的来历。
“……真是跟她很相配的石头,对吧?”
理查德点点头。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她在花店工作,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种子”这个词很符合她的气质。
“关于石榴石,山本小姐又想以它警示自身,又觉得它略显逊色,似乎有很多想法。或许因为这是与自身相关的石头吧,她确实调查得很详细。这种人的心理很健康。如果她真的很讨厌石榴石的话,根本就不会去调查,只会避而不见。”
“健康?”
“世上有些东西即便是讨厌也无能为力吧?”
理查德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指出身和容貌吗?
“有些东西无法逃避,能选择的只有何时、如何面对。虽然山本小姐说了那么多,但在我看来,她心里其实是打算接受的,甚至已经接受了。不,应该说是积极接受,我用错词了。”
“你没说错,我觉得我能懂。”
理查德说的“无能为力的东西”,应该……不,绝对是他的容貌吧。他说自己总是因此而吃亏也不假。但现在,他的状态与颜值非常相配,总是很优雅,就像是含着宝石降生的。
或许,他经历了很多吧。
很多我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我望着理查德。美貌的店长微微动了一下眉头,似乎想问“怎么了”。跟平时一样,他真是反应灵敏。我要不要问一下他呢?学生时期被别人说“想跟你说一次话”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但如果换作理查德的话,他应该不会问吧。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触及的不触及,如果平日里就和一些文化、礼仪不同的人做生意,或许这是理所应当的。而且双方不过是商业上的关系,对那些也不感兴趣吧。
但即便如此,理查德还是很照顾我。该说是“善意的漠不关心”。
总之,他是个好人。
“没、没什么。”
那我也该顺从他的处事方式。
理查德一脸不解,过了一会,他将石榴盆栽放到最大的书架旁,远了看完近了看,频频点头,似乎就决定放在那儿了。感觉不错。坐在红色的沙发上,一抹清爽的绿色映入眼帘。
“照顾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如果长太高了你就带回家吧。”
“明白—”
“上茶。”
山本小姐送来的石榴树在吸收了营养液后越长越高。漂亮的绿叶点缀在枝干上,有一股宝石所没有的“成长”之力。时至今日,这棵石榴树依然在店内的角落伸展着枝叶。
[1] 也叫镁铁榴石(Rhodolite),其化学成分是铁铝榴石和镁铝榴石的混合物。颜色为玫瑰红色,透明度较高。—译者注
[2] 翠榴石(Demantoid)是石榴石中钙铁榴石的一种,有着漂亮的火彩,产量稀少。—译者注
[3] 指新干线以外的所有铁道路线,即日本铁道路线中除去路面交通外最高速度160 km/h的线路。—译者注
[4] 罗马音为Mito。—译者注
[5] 即“短期大学”。日本的短期大学一般分为2年制和3年制,以培训社会技能为教育重点,与中国的大专性质类似。—译者注
[6] Almandine,颜色为暗红色至棕红色。—译者注
[7] Pyrope,颜色变化于淡褐红色至淡紫红色之间。—译者注
[8] 石榴石是一个成员众多的宝石家族,一般被分为两大类,即“铝榴石”和“钙榴石”。其中铝榴石包括镁铝榴石、锰铝榴石和铁铝榴石;钙榴石包括钙铝榴石、钙铁榴石和钙铬榴石。—译者注
[9] 霍加狓(学名:Okapia johnstoni,别名:欧卡皮鹿),长颈鹿科霍加狓属哺乳动物,分布于非洲刚果东部的热带雨林和高山森林中。—译者注
[10] 在日本的信仰当中,七福神就是能够带来好运的七个神明,包括惠比寿、大黑天、毘沙门天、寿老人、福禄寿、弁才天、布袋尊。—译者注
[11] 传统日式点心的总称。—译者注
[12] 一种日式粗点心,将白砂糖加水融化熬成糖稀后,倒入模具成型,颜色晶莹剔透,如玳瑁一般。—译者注
[13] 沙弗莱与桂榴石都是钙铝榴石,其中棕黄色至棕红色的被称为桂榴石,亮蓝绿色至黄绿色的被称为沙弗莱。—译者注
[14] Spinel,是一种镁铝的氧化物,折射率接近红宝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