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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起舞的祖母绿

作者:日-辻村七子/译者:陈曦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46

新宿站西口的车站大楼二层几乎全是女装卖场,只在中间有一家咖啡店,店里有可爱的蛋糕和轻食。

现在是周五下午,我坐在可以俯瞰自行车停车场的店内吧台,此刻有些紧张。

“谷本同学,我,没……没有……没有……”

“没、没有?正义同学,你还好吗?是吃蛋糕噎到了吗?”

“不是!对不起……我每次要说重要的话时舌头总是打结。”

“这样啊。别紧张,慢点说。”

坐在我旁边的是谷本同学。

我压住快要炸裂的心脏,组织了下语言。先说“没”,再说“有”。没关系,只要说出来我就胜利了。加油,我可以的!

“我,没有交往!”

“欸?”

终于说出来了,很好。

这话还要从今年春末的时候说起。由于各种原因,我央求理查德把捷豹开到学校后门来接我,加上损友的胡说八道,让谷本同学误以为我在和一位美貌的外国男性交往。麻烦了,麻烦大了,这比被愕然无语的理查德解雇还要严重。

我喜欢谷本同学,并希望她能跟我交往,所以我不想让她误以为我有交往对象,管他是理查德还是好莱坞的女演员,又或者是外星人。

我战战兢兢地观望着谷本同学的反应。只见她睁圆了黑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嗯……谁?”

“欸?啊,我!”

“和谁?”

“外国男人!”

“啊!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谷本同学用一如既往的轻快语气笑着说。我魂儿都快飞出来了。太好了,看来她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谷本同学应该是以平等的目光来看待各种人际关系的。我不觉得她对我完全没兴趣。今天我们俩都有空,她还答应跟我一起在新宿的咖啡厅吃午餐了呢。两人共进午餐,这可是很美妙的进展啊。谢谢,谢谢老天爷。

“是我误会了,还说了奇怪的话。正义同学,真的很抱歉。我总是会错意,也经常惹得朋友们哑口无言。今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不会!完全没有!解开误会就好!话说回来,这里的蛋糕小巧可爱,总觉得舍不得吃呢!”

“是啊!这块加了橙子的巧克力挞就像是橄榄陨铁的标本一样。”“……我没见过呢。”

“等一下。”

谷本同学迅速取出手机,眨眼间就把照片从相册里找出来给我看了。这是一张陨石标本的截面图,橙色的颗粒在石头中闪闪发光。

“很美吧?”

她笑起来真的很美。

“这是一种叫石铁陨石的陨石,非常罕见。”她讲着,眼角渐渐挤到一起了。

她跟我一样是笠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专业是教育学。个子不高,身材纤瘦,同时也是一位非常热爱石头的女生。她在高中时曾建立了石头爱好者的同好会,她是会长。她在讲述矿物岩石时眼睛放着光,用力挤出的卧蚕下浮现出一条鲜明的线。对,简直就像—

“咦,这不是骷髅吗?”

“……亚贵?是亚贵!好久不见!”

—就像身经百战的狙击手。嗯?

一位黑色长发的女性坐在了谷本同学身旁的空座上。她身穿无袖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草绿色的开衫,穿着牛仔裤和一双平底靴,双腿修长,吊眼,皮肤很白。是个漂亮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想到会碰见你!你不是上大学了吗?工作日没课吗?”

“大学的课程不是所有时间都排得满满的呀。我周五的第三节 课没课,所以跟朋友一起出来逛逛。今天是来吃午餐的。”

“朋友……”

这位名叫亚贵的女性简单跟我打了个招呼。看起来是个爽快的人。

“我叫新海亚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和骷髅是朋友。”

“亚贵现在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只是很少见面。我很想你的。”

“你还跟以前一样张口就说些肉麻的话……啊?啊—对不起!当着你男朋友的面把你的外号说漏嘴了……”

新海小姐有些不好意思。我赶紧打圆场说:“我知道,矿物岩石同好会的……”还没说完,谷本同学就插话了。

“亚贵,正义同学不是我男朋友,是朋友。”

“……是吗?”

“嗯,误会了多失礼呀。对了,正义同学很喜欢石头呢。”

误会了,很失礼……

刚才谷本同学对于误会了我和理查德的关系,诚意地向我道歉,所以她怕我再次被误会。也就是说……

我对她而言就是好朋友吧。

我明白,没关系。我知道,就算她答应了我的午餐邀请,要说这是约会还为时尚早。她可是谷本同学,是矿物岩石的天使。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天使,但总之就是天使,要求天使“察觉我的心意”这种套路是行不通的。也许只能向她表白,请她跟我交往了。但我胆量还不够,真是丢脸。

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坐在谷本同学对面的新海小姐苦笑着说:

“真不容易呀。晶子以前就是这副样子,你没少烦恼吧?”

“欸?我没少烦恼?为什么?”

“没说你,说的是这位……你叫什么名字?”

“正义。我叫中田正义。”

“好帅气的名字!像英雄一样。我说的是这位中田同学,晶子。”

“为什么?”谷本同学眼睛睁得圆圆的。

新海小姐笑了笑说:“没什么。但我还挺意外的,你居然在和一位喜欢石头的男生吃蛋糕?比你还熟悉石头的男生,恐怕全日本也找不出十个吧?”

“正义同学正在学习石头的知识呢,因为他在宝石店做兼职。”

“这样啊……是亲戚的店吗?那种地方一般不会招兼职吧,只会雇信得过的员工。真是稀奇呀。”

“只是因为奇妙的缘分才成了兼职而已。我们店有些特殊,而且我也只是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不过……倒是经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稀奇古怪的事?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谷本同学。她对我笑笑,要我讲给新海小姐听。于是我便用轻松的口吻,将今年春天以后被卷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讲述给新海小姐听。当然没有泄露个人隐私。从这二人亲密的样子来看,新海小姐或许也很喜爱石头吧。更何况她是谷本同学的发小,为了我今后的恋爱顺利,跟她搞好关系肯定错不了。可另一个小人儿又在我脑袋里怒吼: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直接跟谷本同学告白呢!可我要是办得到就不会在这儿烦恼了。

我跟她讲了外国客人的故事,以及店长虽然是甜食大王,但却拥有一眼看穿人心的超凡眼力。谷本同学或许已经听腻了,不过第一次听的新海小姐却饶有兴致地探出了身子,但她的表情却逐渐黯淡。

“……怎么说呢。大家都说宝石有神秘的力量,会发生些不可思议的事不是很正常吗?没想到……”

“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嗯,最近是有点事情。对了,这么说来,正义同学你算是宝石专家的见习生了吧。”

“我只是个兼职!”

“别谦虚了。你能解开这个吗?只是一个小小的谜题。”

说着,新海小姐开始翻包。她背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单肩包。她都随身带了些什么呢?还有这股淡淡的香水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微服出访的公主。既然她不是大学生,难道是艺人?

她取出一个A4文件夹,里面放了一张复印纸,上面有彩铅画。

“哇!”谷本同学欢呼,“这是你画的吧?还是这么厉害呀。这是做什么用的?”

“被毙掉的DM[1]稿。我尽力了。”

我把蛋糕的盘子撤到桌边,将新海小姐的力作放到中间。

这是一张像填空题一样的作品。画分成上下两部分,用下箭头连接,一共三组。

右上部分是经常出现在俄罗斯经济新闻中的圆顶式正教会的图案,箭头下画着白色的宝石。闪闪发光的宝石采用了圆形明亮式切工,应该是钻石吧。

中上部分画着自由女神和汉堡,箭头下画着几颗红色的圆形宝石,应该是红宝石。

问题在于左上部分。上半段画着埃菲尔铁塔和凯旋门,明显是法国,而箭头下是空白。也就是说要填这个空吗?

“……俄罗斯是钻石,美国是红宝石,法国是……”

“噢—你看出我画的是俄罗斯了?开心!这可是我最下功夫的部分。”

“这是什么组合?我没看懂。不像是产地,也不是国石。了解宝石的人都能看懂吗?”

“怎么说呢,比起宝石……了解其他领域的人应该更容易看懂吧?哈哈,你看不懂的话也难怪被毙掉了,最后还是用了普通的照片DM。”

“要是有多的能给我一张吗?广告上有你吧。”

“可惜都发出去了。学校里应该还有,下次见的时候我带给你吧。”

猜谜游戏的谜底没弄清楚,新海小姐的真实身份也成了谜。直邮广告上有她的照片?虽然她没上大学,但是在读别的学校?是培养艺人的事务所吗?那为什么会画这种画?就算是公演广告,那这究竟是什么公演呢?

“正义同学,你知道了吗?”

谷本同学不安地看着我。当然—我现在要是能回答的话肯定加分,但可惜我没看出来,至少现在没有。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明天应该没问题,百分之九十九给你正确答案。”

“哇,正义同学好厉害!”

“不会是在逞强吧?你要是打算上网查的话现在也可以。”

“不用。”我用手示意。在征得新海小姐的同意后,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旁边桌的两位女性客人也被可爱的蛋糕吸引,激动地不停拍照片。新海小姐露出了挑衅的笑容,我报以一个强势的微笑。

该他出场了,宝石店“Jewelry étranger”无所不知的宝石商人。

理查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

“我姑且问一句,你是否把我当成了某位蓝色猫形机器人?”

“原来你也看动漫哪。”

“请收起你的嘲讽。”

周六上午十点四十分,店长没有给我理想的答复。之后为了解谜,我上网查了很久却一无所获,模糊不清的关键词搜索一点用也没有。但我还是很乐观,因为我有理查德这一终极武器。而终极武器会因此而心情不佳这一点,我多少也猜到了。

我把带来的纸袋放在玻璃矮脚桌上,里面是糖霜装饰的蛋糕—点缀着橙子果皮碎的巧克力挞。就是谷本同学笑着说像橄榄陨铁标本的甜品。

“这是从新宿站的蛋糕店带回来的伴手礼,他家还有烧制点心呢,希望你喜欢。”

“祖母绿。”

“啊?”

“刚才的猜谜游戏的谜底。法国是祖母绿。”

多么现实的男人哪。不对,多么博学广识的男人哪。我果然没看错,只要是与宝石有关的他都无所不知,而且还超爱甜食。太好了,太好了!

“稍后告诉我理由哇!我去准备好喝的茶。”

我开心地走进厨房,在往锅里倒水前,先给新海小姐发了短信。我们昨天交换了联系方式。

“祖母绿!”

该往沸腾的水里放入茶叶时,我收到了她的回复。

“答对了!”

文字前后加了很多表情。新海小姐这种爽朗的地方和谷本同学很相似,她一定也很受欢迎吧。糟了,应该趁机问一下这个猜谜游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我往锅里加入牛奶煮沸,等锅边开始冒泡后关掉火。就在这时,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相遇也是缘分,我用你的名字留了两张票,可以的话你和晶子两人一起去看吧!”

短信还附着一张照片,应该就是谷本同学想要的DM吧。照片上是芭蕾舞女演员。

这张传单的中间是一名身着绿色长纱裙的女性,她戴着宝石头冠,摆着华丽的姿势。传单上写着“片浦芭蕾舞团公演”。Jewels是剧目名吗?演出是在三周后的周日。原来如此,新海小姐是舞蹈演员哪。难道是专业芭蕾舞女演员?

我很吃惊。谷本同学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呀,明明都跟我说了两人一起分吃便当的事情,怎么就没跟我说她现在的工作呢?我的确很喜欢她这种天然属性,但偶尔也挺头疼的。

芭蕾舞女演员。我感觉自己认识了不得了的人。

我端着细心煮好的皇家奶茶走进待客室,店长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我恭敬地递上茶,献上盛在盘子里的点心,向理查德合掌作揖。他轻声哼了一下。

“发票呢?”

“这就是伴手礼,不用报销。”

“那我就接受你的心意了,不过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你真一本正经啊。话说回来,刚刚那张图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含义?”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偏偏今天跟我说这件事?”

“……啊?”

门铃响了。真奇怪,今天上午应该没有预约呀,最近不打招呼就上门的客人真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这卖的东西又不是促销抢购的商品,专挑开门时间过来的客人还是第一次见。

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女性静静走了进来。

她虽然个子不高,但站姿凌人,一头乌黑长发及腰,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表情僵硬,看起来不像是来买宝石的。

“我是昨晚打过电话的片浦……您是?”

“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您请坐。”

“抱歉,我没想到您如此年轻。”

这位是谁呢?听她的意思是昨晚打过电话预约了,我是不是离开一下比较好。我朝理查德使了个眼神,但他没看我。真是罕见,难道他慌了神吗?

片浦女士并没有就座,她盯着理查德。

“您今天过来带了上次说的那件物品了吗?”

“没有。因为有保险方面的问题,我不能凭一己之力做决定。”

“那您今天过来有何要事?”

“我有事想直接拜托您。”

二人无视我开始交流。片浦女士对着神色黯淡的理查德深深鞠了一躬,乌黑的长发快要碰到地面了。

“哪怕您能来看一眼也好,我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

“如果是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我认为您找错人了。”

“我很清楚,但是我不知道该找谁商量。”片浦女士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理查德再次请她坐下,但她没有坐,继续说了下去,“拜托您了,请帮我们解开祖母绿上的诅咒。”

刚开始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诅咒?

我目瞪口呆。片浦女士顿了一下,随后打开单肩包,掏出名片,还给了我一张。片浦绫子,艺术导演,片浦芭蕾舞团?!是DM上的那个舞团?

“您是芭蕾舞团的人吗?新海小姐在的那个……”

“您知道我们团的新海?哎呀……感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片浦女士笑了。她慢慢转向理查德,冲他点了点头。啊,糟糕了。

美貌的店长板着脸瞪我。

片浦芭蕾舞团在日本有相当长的历史。大约三十年前,他们还非常活跃,经常进行海外巡演,但现在不是很景气,全靠各界的慈善家捐助才能开展小范围的活动。

舞团学校离五反田站很近,建筑物有两层,窗户很大,与欧洲街头的建筑风格很像。门口有警卫站在铁门前,门牌上用金字写着“片浦芭蕾舞学校”。告示栏上贴有芭蕾舞女演员的传单,跟新海小姐发过来的一样。

“这是我们运营的私立学校,既是芭蕾舞团的练习场地,也是财团法人的事务所。”

“艺术导演是怎样的工作?”我问片浦女士。她回答说:“就是管理芭蕾舞团大小事宜的工作。”她说话的声音如小鸟啼鸣般婉转,不过站姿却像山一样可靠。气场与我的空手道老师很相像,都是从正面受到攻击也不会动摇分毫的人。

她主要是有事情拜托理查德,但因为我认识新海小姐,所以也受到了邀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为了带理查德过来而套在他脖子上的项圈,还挺不舒服的。结果,周日,“Jewelry étranger”就变成了理查德讨厌的“临时歇业”,我们去了位于五反田的芭蕾舞团事务所。但凡有一个预约,店长就不会关店吧。理查德开着捷豹,直到停车场都一言不发。片浦导演已经在那里等了。

走进学校,耳边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因为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有些紧张。楼梯如同蔓延的藤蔓,扶手很漂亮,爬上楼梯就是长长的走廊,墙上挂满了舞蹈演员的黑白照片。片浦导演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装饰得像校长室一样,门口有一张待客用的桌子,里面还放着桌椅。

待客用的桌上放着红茶和点心,但理查德怕是不会吃吧。落座之前,理查德开口了。

“在看宝石之前,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想请教您。请问将我介绍给您的是哪位客人呢?我不过是区区宝石商人,这样的工作实属范围之外。”

“……说的也是。您知道穗村商事吗?您认识穗村隆行先生吗?”

穗村商事的话,连我也知道,而且我还有名片。那家公司就是今年春天开业之初,在理查德的店里引发红宝石风波的那位少爷所在的公司。我记得他不叫隆行,董事长应该是他的父亲吧。之前理查德好像跟我说过,因为红宝石那件事,他跟热爱宝石收藏的穗村一家有了往来。

店长还是板着一张脸,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穗村先生。谢谢您告诉我,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您介绍我?难道是以为英国人都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吗?”

“他们公司多年来一直赞助我们的芭蕾舞团,我们两家之间也有些交往。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我与他商量此事,他就把您介绍给我了。说是‘只要与宝石有关的,您绝对不会拒绝’。”

“……穗村隆行先生说了这样的话吗?”

“不,大力向我推荐您的是他的儿子。”

片浦导演笑了,理查德却是苦笑。穗村先生难道是记恨着红宝石那件事?不会吧,好歹也是有立场的大人,总不至于做这种事。不过……回想起来那也是因为我多管闲事引起的。

理查德坐下,似乎已经放弃挣扎了。片浦导演打开放在“校长办公桌”后面的柜子。柜子是对开门的,中间放了一个巨大的保险柜。片浦导演插入一把小钥匙,从我们看不见的角度输入密码,哐啷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片浦导演取出的是一个黑色天鹅绒的盒子,跟理查德的宝石盒有点像,但要小一圈,更厚一些。我默默地把桌上的茶杯撤到边上。

“就是这个。”

片浦导演蹲跪在我和理查德中间,把宝石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链一共有五条,卡扣的另一头缀着绿色的宝石,五串宝石竖着连在一起,被设计成花边状的雪花结晶样式。项链有一定宽度,如果不穿露肩的衣服应该不好搭配吧。啊,应该是搭配演出服的。那张宣传单上的芭蕾舞演员好像就戴着它。如果我没猜错,项链上点缀着的宝石应该都是漂亮的祖母绿。

太美了,宝石完全没有瑕疵。我在理查德的店里见过祖母绿,这种石头里面有很多内含物,大多数都有很明显的气泡和黑乎乎的沉淀物。要收集这么多完全没有瑕疵的石头想必并非易事。就这样保存在那种小保险柜里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

“我们与美国北部的玛林巴德芭蕾团有友好合作关系,这是从那里借的。他们在几年前改变了经营策略,现在已经不做公演,专门做这种租赁生意……”

借来的珠宝?

“这就是您所说的‘被诅咒’的祖母绿吗?”

“按照传闻所说,就是这样。但现实中令人头疼的是这条项链……该怎么说呢……它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理查德皱起眉头,片浦女士开始静静讲述事情的经过。

怪异现象是从两周前开始的,也就是从合作的芭蕾舞团借的包括这条项链在内的演出服空运过来之后。保管珠宝的保险箱密码只有片浦导演知道,但不知为何,保险箱被搬到房间外面了。保险箱重达二百千克以上,即便是强壮的男人也需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拖拖拽拽才能搬出去吧,但它却被搬到走廊了。片浦导演垂着眼睛,讲述道。察觉到不对劲儿的片浦导演和演出相关人员慌忙喊来了警卫,但就在此期间,保险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个过程大概不到五分钟。

“那时这里还没有安装摄像头。”片浦导演摇摇头说。

她想,大概就是坏心眼的毛贼路过想偷东西,结果没顺利得手,于是就跑了吧。她报了警,加强了附近的巡逻,此事就不了了之。之后她便专心安排演员们的彩排,但没想到事件再次发生了。戴这件珠宝的演员进到更衣室,准备换上演出服时发现项链不见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舞台用的小道具是绝对不能丢失的,也不能乱放以至于找不到在哪儿,所以一般都会分开保管在贴了数字标签的塑料盒里。乱七八糟不知道放在哪儿—这说的简直就是我母亲的衣柜。

项链也没有放在其他盒子里。

练习立刻中止,所有团员开始找项链。大概过了三十分钟,项链却突然出现了,而且居然在原本存放它的盒子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这是一周前发生的事。

“这些话我在电话里也对您说过。”片浦导演微笑着。理查德像个陶瓷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片浦导演。

“前天我也说过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偷盗未遂事件。您应该向珠宝管理人员询问情况。”

“管理人员不止一个,大家的工作都很忙,也谈不上什么不在场证明了。而且……如果所偷之物有意义的话自然可以追问下去。保安在巡逻期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照理来说内部犯罪的可性能极高……但说到底,这简直没有道理。”

“为什么?”

“因为所偷之物毫无价值。”

欸?这么漂亮的东西没有价值?

在场之人只有我面露惊讶。片浦导演苦笑了一下,将祖母绿项链从盒子里取出,交给我。

咦?比我想的要轻。

“如果这些全都是真正的祖母绿,那可就价值连城了,但大部分都是人造宝石。你看,有些宝石几乎没有瑕疵吧?那就是仿造品的证明。”

“是这样啊……”

“不过这个项链原本出自一位异想天开的珠宝设计师之手,是某种艺术品。看鉴定书就知道了,里面有几颗是货真价实的祖母绿。”

片浦导演指了指项链的中央。五串像雪花结晶般的宝石中,只有中间的五颗是货真价实的祖母绿。仔细一看,的确只有这五颗的质感是不一样的。看起来浓郁柔和,石头内部的美各有特色,并不一致。

“……但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就是极其高级的宝物哇。舞团的人都知道吗?”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相似度极高的赝品。即便如此依旧从国外借来是因为多年以来我们的Jewels公演一直在用这条项链。它的设计师是我的祖父,也就是芭蕾舞团的创始人,他长期在玛林巴德芭蕾团做艺术导演助理。五颗祖母绿也是他的倔强,当时的资金能力有限,只能如此了。不过这条项链的设计很美吧?传统也好,历史也罢,都是人创造的东西。就算是人造宝石,长期使用的话,其光芒不亚于真正的宝石。只是我实在想不出被盗的理由。”片浦导演不解地说。

我试着问了项链的价格。片浦导演说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万日元左右,但这是三十年前的“制作费用”,如果现在要卖的话,只会更便宜。加之合成宝石和真正的宝石一起使用这种事根本不合常理,所以就算想转手,也不见得有人想要。

旧的合成宝石项链的转卖价值几乎为零,似乎也没有旧时的合成宝石价值悄然上涨这种事。嗯,如果是狂热粉的话或许会买吧。

“万一项链丢了……当然我们买了保险,但这个圈子很小,信用问题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芭蕾舞团今后的经营。这年代,哪家机构不是勉强支撑着经营,我们没有余力被这种奇异事件绊住脚。我甚至不愿去想,如果公演中止了,退款这些后续的事很有可能会导致破产的问题。即便资金问题可以解决,但我们与创立了芭蕾舞团的祖父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断了,这样的痛楚我实在难以忍受。这条项链决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丢失,团里的人应该都清楚这一点。更何况,这都不一定能卖出去……”

明明偷了也没什么好处,但还是有这种奇怪的现象发生。原来如此,所以说是“诅咒”吗?

我瞥了一眼理查德,他还是那副冷静的神情,淡然地说道: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宝石的好坏与真假,跟事情的本质并无关系。拿演出用的珠宝来说,就算宝石本身没有价值,但存在附加价值并不稀奇。如果是著名舞蹈演员曾穿戴过的,或是在有历史意义的舞台上使用过的物品,便可能成为无价之宝。”

“……当然,这条项链无疑是历代首席佩戴过的演出饰品,但也不过如此。你们一定不知道我们团里的舞蹈演员都叫什么名字吧?所以我不认为它有附加价值。没有理由,什么都没有。如果是收藏用我也能理解,但有必要连这么重的保险柜也偷走吗……我真的束手无策了。”这句话中带着颤抖。片浦导演站起身,拿桌上的纸巾轻轻擤了擤鼻涕。

待片浦导演转过身,“还有一件事。”理查德问道,“为什么您称其为‘诅咒’?如果只是偷盗未遂,那应该叫‘怪异事件’,而不是‘诅咒’吧?”

有一瞬间,片浦导演僵硬的表情露出了破绽。想必理查德也注意到了吧。

她脸色煞白,紧闭双唇,过了一会开口道:“……原本应该戴着祖母绿跳舞的芭蕾舞女演员去年病逝了。所以传闻说,是不是她‘想要跳舞’的遗愿还留在这世上……”

片浦导演的声调很低,似乎在极力遏制着什么。

“这么问或许有些失礼,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可能!那种事不可能有!但……”

她的声音有一瞬变得紊乱,之后便缄口不言。她咬着牙,似有不甘。

“请您节哀。”理查德低下头。片浦导演也低下头。她看起来耗费了不少精力,脸上满是疑惑与疲惫。因此她才想借助理查德的能力吧。虽说是熟人介绍,但要找毫不相识的外国人商量这种事,看来她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不知是否是被片浦女士的态度打动了,美貌的店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拿在手上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拜托您了。”

片浦导演的表情瞬间明朗了些许。这才对嘛。我往旁边看去,把话咽回了肚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理查德如此认真的表情。

只见他从包里取出手套,迅速戴上,行过一礼后便将祖母绿项链拿在手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我看呆了。虽然已经看惯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男人,不,这个人类,不,应该说是生物,果然很美。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很美,但最有魅力的时候还是像这样解决棘手事件的时候。

理查德蓝色的眼睛散发出锐利的光芒,他专注地观察着每一粒宝石。他会说无数种语言,说不定也能听懂石头的语言。在这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或许他正在用我不知道的语言跟人造宝石对话吧。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理查德认真观察了五颗真宝石和这条项链后,摇了摇头。

“据我观察,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是吗?”

双方应该都在一定程度上预料到了吧。片浦导演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她向理查德道歉:“十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理查德也十分体谅她。我们三人都难以释怀。

这世上奇妙的事件也不算少,但愿这次只是闯空门和偷盗未遂。但万一真的是“诅咒”呢?那该如何是好?

理查德和片浦导演说完话后,我们就走出了校长室。在挂满照片的走廊中间站着一位双腿修长的女性。白色打底裤上套了一层长筒袜,还穿了一双雪地靴。她上半身穿着轻飘飘的黑色运动装,披着粉色的风衣。这都快夏天了还这么穿,简直像是穿梭在施工现场的工人。她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大大的绿色吊坠,那是用绳子拴着的圆形孔雀石吗?

是新海小姐,她把一头长发盘起来了,所以我没能立马认出来。她看到我后,叫了我的名字。

“哇—真的是你呀,吓了我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我本想当面感谢她给我留了票,只是没想到以这种形式再见。

“啊,不好意思,穿的有些夸张。我刚刚在练习。”

“我才是,不好意思。你要找片浦导演的话,她还在屋里收拾。”

“我不找她。这位是……”

新海小姐自然地把话题引向我旁边的理查德。她应该也知道今天会有宝石商人来吧。理查德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理查德・拉纳辛哈・德维尔皮安,在银座七丁目经营一家宝石店。”

“欸—我知道一位姓维尔皮安的舞蹈演员。您是法国人吧?”

新海小姐笑了一下,用我听不懂的外国语言向理查德搭话。理查德对答如流。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外语对决。过了一会儿,新海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

“抱歉抱歉,真是不可思议。今天早上我听导演说会来一位英国国籍的人,您是混血吗?”

“由于个人原因,我对各国语言都很熟悉。”

“您的日语也很流利呢,能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说句失礼的话,在大家六神无主的时候,刚好出现了一个非常厉害能干的人,总觉得很可怕呢。”

理查德有些哑口无言。我无法袖手旁观,于是打岔道:

“哎呀!我们店长的语言能力超级强。他来日本之前在香港开过店,所以也会中文。之前店里还来了一个头上缠了一圈头巾的人呢。当然,我觉得最厉害的不是语言能力,而是设身处地为客人着想的精神。他就是宝石版的谷本同学。我已经在他的店里兼职半年了。”

“像晶子一样的人……那就是能拿宝石下饭的类型咯?”

“欸?这、这可不好说。”

“要是旁边放一颗上乘的达碧兹祖母绿[2],我可以吃三碗饭。”

理查德的神情是认真的。我惊呆了。新海小姐大笑起来。

“……抱歉,我没想到您是会说笑的人。原来如此,是那位甜食大王啊。”

新海小姐笑了。理查德瞪了我一眼。说起来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新海小姐消除戒备,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新海亚贵,是片浦芭蕾舞团的首席芭蕾舞者。听说导演要把毫不相识的宝石商人带过来,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我喜欢的岩石标本是萤石[3],现在最想要的是五角石[4]的标本,想把它摆在水硅钒钙石[5]旁边。”

“难道新海小姐也?”

“你没听晶子说过吗?我也是矿物岩石同好会的成员。”

喜欢矿物和岩石的芭蕾舞女演员……原本以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居然在这种难以置信的地方有联系。看来石头可以连接世界呀。

“您在法国工作过吗?”

“留过学。高中时我在国际竞赛上获了奖,得到了在喜欢的芭蕾舞学校学习一年的机会。我选的是法国的学校,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法语。很抱歉,我本来是想套你话,但自己却先露出了破绽。”

“你这想法太可怕了……”

“所以我道歉了嘛。”

之前谷本同学曾说过她的学校是初高中一贯制,所以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新海小姐没有跟她一起上高中,这下总算知道原因了。在比赛中获奖后,新海小姐就走上了成为芭蕾舞女演员的路。我们明明是同龄人,但她看起来远比我更加处变不惊,大概是因为背负了这样的觉悟吧。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很棘手呢。”

“是啊。如果犯人真的是有能力的幽灵,倒挺诡秘的。”

“死去的芭蕾舞女演员的‘诅咒’什么的,总觉得很恐怖呢。”

“……啊……导演她,没有细说吧。”

新海小姐走到走廊的一头,对我们说“你们看这个”。这些舞者的照片全是黑白色,我还以为都是很久之前的,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最右边的一张照片上,一位身穿白色服装的芭蕾舞女演员双眼紧闭,身体前倾,双手紧握像是在祈祷,头上戴着花冠。仔细一看,只有这张照片的相框格外新。

“这是……?”

“片浦美奈子小姐。去年去世了。”

“片浦?”

“是导演的女儿。虽然她被人说过走后门之类的话,但我们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位实力派舞者,美丽又温柔,如天使般的存在。因为患上了骨肿瘤,去年年仅三十三岁就去世了。或许是上天将她误当成了天使召唤回去了吧。”新海小姐的声音微微颤动。不是因为眼泪,而是愤怒,“这次公演从几年前就开始策划了,如果美奈子姐姐没有去世,这个祖母绿的角色本应是她的。一名舞者在黄金时期去世了,实在可惜。但即便如此,化成鬼怪给芭蕾舞团惹麻烦这种事绝对不可能!美奈子姐姐绝不会做这种事。她去世之后大家都很伤心,哪怕她化成鬼怪都希望能再见她一面。说这是‘诅咒’,真是太没礼貌了。”

我再次看了一眼祈祷的芭蕾舞者。白色的衣服,雪白的皮肤。我对芭蕾舞的印象仅限于“天鹅湖”“大小姐们学的东西”,都是优美、纤细、如梦如幻的感觉。但总感觉这张照片看起来有点像幽灵。

新海小姐看向理查德,合掌道:“拜托您了。”真是不可思议,就连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施了魔法一般,总觉得她周围空气的分量都轻了些许。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解决。如果您有头绪,请告诉我,什么都可以。中田同学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会认真去找寺庙的。”

“……我不敢保证能帮上忙。听说距离正式公演的时间所剩无几,我衷心祝愿万事顺利。”

“谢谢。大家都希望一切顺利。”

“不过真是不容易呀。既然是演出道具,那就是说有舞者要戴上它跳舞吧?一定很难受吧……”

“是吗?其实你说的舞者就是我,我不觉得难受呢。”

我睁大眼睛。新海小姐大笑起来,看起来毫无顾虑,甚至有些过于没有顾虑了。虽然说这话很没礼貌,但我总觉得—这是典型的强颜欢笑。

“美奈子姐姐是我尊重的前辈,这条吊坠也是以前我送给她的护身符。很好看吧?据说孔雀石有‘祛病消灾’的功效,而且也是她喜欢的绿色,我觉得很适合她……不过好像并没有多大效果。”

新海小姐笑了。据说美奈子小姐直到去世前还一直戴着这条吊坠,后来片浦导演把它还给了新海小姐。护身符变成了遗物。

“我现在戴着它,就觉得是美奈子姐姐在守护我。”

我总算有些了解片浦美奈子这位芭蕾舞女演员了。她是片浦导演的女儿、新海小姐的前辈、芭蕾舞团的核心人物。从这座建筑物的风格也能看出来,在芭蕾舞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公司要近得多。失去了作为支柱的芭蕾舞者的伤痛至今还未愈合。

就在大家携手跨越这道坎的时候,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理查德的眼神中带着慰藉,向新海小姐行了一礼。

“请您节哀。”

“谢谢。我觉得最难过的是导演。正因为她没有倒下,我们才能继续努力。选择我作为祖母绿的角色,是导演与美奈子姐姐商量后的决定。美奈子姐姐说我一定能行……因为有她的鼓励,所以我必须竭尽全力……啊,不好意思,尽说些煽情的话。总之,中田同学,我可没有觉得‘难受’,我打心里想要连美奈子姐姐的份一起舞下去!”

“我毫不知情就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十分抱歉。”

“你这诚实正直的地方跟晶子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新海小姐笑了,神情轻松了些,恢复了在新宿时的状态。果然她一直都在逞强啊。这时,楼下有人叫了新海小姐的名字。“来了。”新海小姐顺着扶手探出身。楼下站着一位身穿连体工装的老爷爷,个子不高,正一通怒吼,不知说的是什么。这是什么语?日语吗?

“请稍等一下。”新海小姐大声回答道。

“我偷溜出来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呀,我得回去了。”

新海小姐对我和理查德认真地行了个礼。她让我对芭蕾舞女演员这个职业的印象发生了改观,她看起来就是积极阳光、遵守纪律的普通女孩。我原本以为从事这一行的都是像精灵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理查德从楼梯上探出身,俯视着楼下的老人。

“请问这位是……”

“吉田老人。啊,他孙子也在这里工作,所以我们就以吉田老人、吉田孙子来区别。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他,他是我们团后台的老员工了,负责大小道具的管理等。”

“那……不是最可疑的人吗?”

我看向新海小姐,她却一笑置之。

“你说得有道理,但他这年纪要搬动保险柜是不可能的。我试衣找不到珠宝时,他脸色发青,感觉心脏都快停了,嘴里还说着‘干脆杀了我吧’这种话。我们都提心吊胆的,就怕珠宝真丢了,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啊,该不会是贼喊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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