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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起舞的祖母绿.2

作者:日-辻村七子/译者:陈曦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46

“我没打算玩侦探游戏……”

“不好意思。不过他是管理小道具的人,要是想找石头或者保险赔偿相关的资料,问他就可以了。那我就先走了。”

新海小姐走下台阶,在楼梯平台转了一圈,回过头漂亮地鞠了一躬。那一瞬间空气的分量都变了,她的周围像是施了柔光魔法。但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最后一个瞬间,那明亮的笑脸凝住了。看来她确实是在故作坚强。

祖母绿的舞者—身戴惹是生非的珠宝起舞之人,是谷本同学重要的朋友。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下责任大了。

片浦芭蕾舞学校附近有一家便宜的意大利料理连锁店,我选了个不起眼的包间,点了两份自助饮料。“所以呢?”理查德抱着胳膊问道。看来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问题?”

“全部。我全都想问。”

“从哪里开始?”

“从‘前天的电话’开始。”

理查德摆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跟我解释了。

周五晚上,理查德接到了片浦导演的电话。对方说事关宝石,希望理查德能去看一下。但驱邪也好,侦探也罢,都不是自己该管的,所以他就拒绝了。可没想到周六,片浦导演突然上门,再加上我和新海小姐认识,最后理查德就答应了只看一眼。

“那串祖母绿怎么样?”

“据我所见,没什么奇怪之处。如果是有诅咒这方面的担心,他们更应该找有灵异能力的人商量。”

“说的是啊……”

要是看一眼宝石就能知道有没有诅咒,那理查德赚起钱来岂不更轻松。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出新海小姐发给我的DM图,上面写着Jewels。

“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你不知道上网查吗?”

“求你了!我不擅长外语。我请你喝饮料。”

“某人不是还曾笑着说把我的名字完整记下来了吗?”

“那不是‘外语’,是‘你的名字’啊。特别的人的名字,我还是会记住的。”

理查德不看我了,他抓起杯子开始喝水。看来是渴了,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我起身问要不要再给他倒一杯,他用手制止了我,让我坐下。

这是要进入状态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叫乔治·巴兰钦的男人。”

“请你说得简易一些,登场人物少一点,要简要版本的。”

“闭嘴,好好听。”

“哦。”

乔治·巴兰钦出生在俄国,在法国工作,在美国创建了芭蕾舞团。他的名字用母语俄语发音非常难。他在美国去世,据说大家更习惯用英语的乔治称呼他。外国人名太难了。

“传统印象中芭蕾舞的世界观偏向童话风,作为主角的芭蕾舞女演员扮演公主,结局幸福圆满。但巴兰钦推广的是新式芭蕾舞,Jewels就是其中之一。没有故事情节,被称为无情节芭蕾。”

没有故事情节的芭蕾舞……也就是说纯跳舞?就像高中舞蹈社团那样?不,毕竟是专业人员,技法肯定有天壤之别。

Jewels是巴兰钦成熟期的一部作品,由三幕构成,将影响他人生的三个国家分别比作宝石。

第一幕是绿宝石[6],表现的是法国。

第二幕是红宝石,表现的是美国。

第三幕是钻石,表现的是俄国。

“新海小姐的填空题就是这个呀。”

“是的。”

在看了项链后,片浦导演还给我们看了头冠,似乎是与项链配套的。还有钻石和红宝石的仿品首饰,这两样连我也能一眼看出是赝品。钻石和红宝石过于透明,就像有色水晶一样,真正的宝石的透明度没有那么高,我觉得还是祖母绿的赝品更逼真。原来那是在不同剧幕中使用的配饰。

“宝石与国家之间并没有客观上的联系,只是编导个人的联想。这些不过是杂学。”

“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只要是与宝石相关的。”

“一点也不谦虚。”

“在英国,谦虚并非美德。”

虽说是英国人,但到现在为止,理查德已经有两次被问是不是法国人了。似乎德维尔皮安这个姓被普遍认为是法国人的姓,但每当有人问他国籍时,他总是回答英国,其他一概不说。虽然他曾告诉我他的祖母是斯里兰卡人,但不曾对客人提起,哪怕是常客。说不定理查德的家庭关系非常复杂,比如跨国婚姻什么的,光是解释关键部分就能花上三个小时。

也有可能只是他不愿谈起,我也不太喜欢聊家人的话题。上初中的时候,英语课上老师总是问“妈妈几点回家”“爸爸的兴趣是什么”这类问题,就像开隐私暴露大会一样。如果理查德也一样的话,那我能理解他。

我沉默着,理查德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论是哪一幕,舞者都需要用舞蹈表现出宝石本身的美,而不只是扮演宝石的角色。虽然有编排,但并没有明确的故事情节,也没有国旗和城堡等舞台装置。这个作品的主旨就是在梦幻空间中展现优美的舞蹈。”

“总觉得太抽象太难懂了……”

“其实很简单,就是试图把人之美与宝石之美重叠在一起。”

美的重叠。嗯,把它想成是理查德一样的作品就行了吧。我觉得在我的认知里,他是世界上最像宝石的人,只是静静待在那儿就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美。刚才店员瞥着理查德的侧脸,差点把杯子摔了。理查德的美貌多多少少也会造成麻烦。我发着呆,回过神来才发现理查德在瞪我,我慌了一下。

“我的脸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宝石之舞……那用石头的产地不就好了吗?红宝石表现泰国或缅甸,钻石表现非洲,祖母绿……在哪里可以采掘到?”

“主要在南美,最有名的产地是哥伦比亚。巴西也产,但从古至今能产出最优质的是在……”

说到这,理查德突然顿住了。

他一动不动,就像机器出故障了似的连眼睛也不眨。到底怎么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突然抬起脸。

“你没事吧……?”

“没事。刚刚在思考事情。”

大概只有爱迪生和爱因斯坦这种人物才会像这样突然陷入思考模式吧。看我皱着眉,理查德摇了摇头。

“说起来,刚才新海小姐介绍的那位吉田老……不,是吉田先生吧,我倒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他。新海小姐好像说他有记录珠宝详情的资料吧。”

“喂喂,你这前言不搭后语。干吗突然说起芭蕾舞团的事啊?”

“或许能搞清楚刚才想不通的事。”

“你不是说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我只是说那个时候。”

看来经过刚才突如其来的思考时间,宝石商人或许想通了什么我完全搞不懂的事情。真的没关系吗?他攥着账单,催促着我。我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理查德眉头紧锁。

“……你之前一脸不情愿,下定决心之后还挺有干劲儿呢。”

“你不必为此有责任上的压力。”

见我一脸惊讶,理查德有些无奈。他的眼角放松了些,微挑眉头,似乎想说“你没听懂吗?”。

“虽然我是被你卷进来的,但事到如今已骑虎难下。片浦女士不是也说了吗?‘有缘’。她说得对,而且你似乎生来就是助人为乐的人。”

“你饶了我吧!我,怎么说呢,虽然别人说我总是不顾后果地给自己找麻烦,但我从没想过要把身边的人卷进来。对于这次给你添麻烦……”

我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我在说什么呀?这种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我还当回事。

“添麻烦?”

理查德紧追不放。我该说什么好呢?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这种反省的话也不是不能说,但我总觉得今后还会给他找这种麻烦。无法落实的道歉只是虚话,更何况我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理查德微微歪了下头,轻声笑了。

“你难不成是想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抱歉’之类的话?”

我目瞪口呆。理查德的笑容里有一半是吃惊,另一半,总觉得有些得意。

“今天一整天某人都一反常态,脸上挂着歉意。我还觉得奇怪呢,结果被我猜中了。这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

“但、但……”

“真是奇怪。又不是你陷害了我,居然会因‘把我卷进了麻烦’而深感愧疚。你并非故意为之,如果还觉得因为自己把我卷进了麻烦而感到自责惶恐,那就是自我意识过剩。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是别人不经意间陷你于不利,你也会要求对方做出同样的反应吗?毫无意义。”

“……我可是在为你担心哪。担心纤柔的理查德接太多莫名其妙的工作,万一倒下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既不纤细也不柔软。你如何打算?我还要再回一趟芭蕾舞团,你要坐电车回去吗?”

真敢说,多管闲事的我会如何回答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拎着包站起身,理查德笑了。第二轮开始了。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我回到位于高田马场的家,拨通了电话。电话的另一头不是我母亲,而是谷本同学。我第一次因为与课程无关的事在晚上打电话给她,电话拨通之前我还挺紧张的,但毕竟要说的话摆在那儿,我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祖母绿被诅咒了?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亚贵也真是的,太见外了,怎么不找我商量呢?”

只要一谈到石头的话题,我亲爱的谷本同学就会变得非常英气,这似乎是从当矿物岩石同好会的会长起就没变过的习惯。那时她的外号叫骷髅谷本,简洁、帅气、靠得住。这用来形容一个女孩子或许有些粗俗,但亲眼见过本人后就会知道没有比这个外号更合适的了。

“真的很抱歉。难得亚贵要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替你看的。”

“我无论如何也推不了实习课……”

教育学专业的谷本同学偶尔会去合作学校实习,因为牵扯到实习公司,所以不能推脱。

离Jewel的正式公演还有两周。

本来就够忙的了,现在芭蕾舞团的人都努力撑着精神。

“正义同学?”

“啊,啊……没什么。”

我绕回原话题,问了下关于新海小姐的事。果然如本人所说,她与谷本同学直到高一还在一起,但后来在国际比赛上获了奖,就去法国留学了。

“我从同好会的邮件列表[7]里知道了她要出演重要的角色。她说是第一次演主角,会好好努力的。我也听说过一点有关她那与病魔斗争的前辈的事,她也曾找我商量,问有没有能祛病消灾的石头。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谷本同学给我发来一条视频链接,是新海小姐参加芭蕾舞竞赛的视频,举办方在视频网站上有官方账号,还可以看到以前参加决赛的选手们的舞蹈。

那时的新海小姐比现在要矮一些,她身穿白色芭蕾服,在贴有大赛Logo的舞台上跳着舞。她很努力在笑,但可能是因为紧张,表情有些僵硬。

芭蕾舞很优美。舞者的举手投足都十分流畅,手腕和腿足都伸得笔直,脚尖立起便绝不会倒下。因为舞者总是面带微笑,所以很难想象这些动作其实是很危险的。仿佛他们天生便如此高贵优雅,在舞台上尽情嬉戏,但其实这一切都是非凡的努力和忍耐力的结晶。

“怎么样?”电话那一头的谷本同学问道。她应该也在看那个视频。我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这样更像是在她身边说话。

“好厉害呀。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我觉得她跳得特别好。今天我去参观了新海小姐的练习,她比那时跳得还好。”

“那是自然,这个比赛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谷本同学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想起了第二次去芭蕾舞团时的事。

宝石解谜的第二回 合几乎是理查德的个人秀专场。我们站在门前,片浦导演刚好经过,就让她行了个方便。理查德请她帮忙介绍了吉田老人。吉田老人一再强调,这个时间不想让外人进去,但片浦导演说了穗村先生的名字之后他就不说话了。看起来穗村商事是相当有分量的赞助商。最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把理查德带进了芭蕾舞团的事务所,他应该是想看之前说的资料吧。

因为条件是只能让一个人进,所以我便在门口等着。干等着也很无聊,片浦导演就带我去了练习教室,新海小姐他们正在里面彩排。我睁大眼睛问:“可以参观吗?”但随后注意到了片浦导演的苦笑。她说虽然安装了摄像头,但数量非常有限,所以像我这样的外部人员最好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我还是乖乖听话吧。

芭蕾练习教室跟大学的教室差不多大,四面贴着镜子。团员有二十人左右,新海小姐正在中间起舞。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受到影响。坐在中间椅子上的应该是舞蹈老师,新海小姐正听从老师的指示跳着舞。因为一直在练习同一个地方,所以钢琴师也一直在弹同一段音乐。周围的舞者身穿T恤和打底裤,在教室里来来回回,似乎在确认走位。男性舞者只有两名。大家都是纤瘦、小脸的俊男美女,年纪跟我差不多,但身体却如此柔软,真的很难理解他们是如何习得这项本事的。我感觉我和他们只有形状相似,内里完全不同。

正在彩排的这一段场景中,新海小姐站中间,几位女舞者围绕在她身边舞动。她慢慢将一条腿抬起、靠近头部,取得平衡后,老师立马指出她抬腿时间过早。新海小姐在同一个地方跳了三次,但从未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在笑。之后老师又几次针对新海小姐作出了指正。

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在外人看来,她明明是跳得最好的,为什么老师总在细节上挑刺呢?但之后我便想通了。站在中间的人跳得最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站在中间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既然身处其位,就必须跳得更加流畅、完美,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才行。

彩排暂停时,男伴上前安慰新海小姐。她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必须要努力,不然要被美奈子姐姐嘲笑了。”

片浦美奈子。

当这个名字出现时,我明显感到练习教室里弥漫起一股异样的气氛。一瞬间,大家表情各异,有人厌恶地说:“为什么非要提这一句”,有人垂下头低语:“真受不了”,还有人担心地望着新海小姐。休息结束后,大家又变回了耀眼的舞者,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发生怪异事件的原因真的是“诅咒”吗?

新海小姐应该是不相信的,至少她当面表明了“绝对不可能”。如果我是她,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尊敬的前辈抱憾而终,自己则代替她站上了舞台的中央,怎么可能会以她为由叹息自己的“不幸”。

看到新海小姐的微笑,我感到莫名心痛。那就像是为了不被闪耀的舞台所压垮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知道是我想多了,但……

我大概看了一个小时,随后理查德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便离开了。虽然这场祖母绿解谜之行我完全没能帮上忙,但却见识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谷本同学和新海小姐自小就是朋友吧?她以前就这么厉害吗?”

“嗯,可厉害了。亚贵比谁都努力。她说自己理想中的舞者就是能够一直坚持到明天、后天,直到人生最后一刻的人。我神经比较大条,没多想就问她‘难道不辛苦吗’,然而她笑着说‘痛并快乐着’。她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

坚持到明天、后天……像是马拉松运动员会说的话。舞者都是这么想的吗?

若果真如此,那年纪轻轻就离世的舞者们该是多么悲伤、多么悔恨。

不,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断定人家会诅咒活着的人,新海小姐也说了片浦美奈子小姐是个很好的人。换作是我,就算死也不会对自己喜欢的人做坏事,那不就是阴魂不散吗?当然,要是重要之人遇到麻烦了,可能会想出来帮一下—不能再想了,这都是怪谈。

我再次问谷本同学对祖母绿事件有什么想法。两次怪异现象、死去的芭蕾舞女演员……谷本同学是个天然、像砂糖点心精灵一样的女孩子,但她的内心非常坚强、冷静。

“正义同学,你知道以前有个与法国的舞台相关的诅咒吗?”

听这个语气,看来是另一个版本的谷本同学切换回来了。“完全不知道。”我答道。

法国的诅咒?

“有传言说,身穿绿色演出服的演员会早逝。”

绿色?祖母绿的绿,会害人早逝?

“这不是灵异事件吧?”

听到我的疑问,骷髅谷本回答道:“当然不是。以前人们会用铜绿这种物质把衣服染成绿色,也就是铜锈。现在已经证实它的毒性非常弱,但直到近代,大家都认为这是剧毒。”

“原来如此,所以才……但现在……”

“我当然知道这是假的,演出服怎么能左右人的寿命呢,简直毫无道理。人类的技术一点点取得了切实的进步,所以我不相信那些阻碍人类前进的言论。衣服也好,石头也罢,物品怎么会诅咒人呢?我绝不相信。”

她的话掷地有声。我不禁想起理查德总是重复的那句话。

—人这种生物总是想成长为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至于这个理想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有点像“塞翁失马”,但我觉得他最想表达的不是“无能为力便放手”这种厌世主义,而是鼓励别人“有目标就坚持下去”。嗯?这么说来,理查德这家伙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内里还有一腔热血?就像我一样?不会吧……

“我觉得,这次祖母绿事件对亚贵来说是第二个试金石。她在比赛中获奖,去法国留学回来后虽然一直是专业舞者,但据我所知几乎没有出演主角的机会,所以可以说这次是很大的晋升。”

“你跟新海小姐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嗯,亚贵就像是我的……嗯……生身父母。”

“……欸?生身父母?”

“错了,是命名之父[8]!骷髅这个外号就是她给我起的。”

啊,新海小姐确实干得出来。我快笑喷出来了。

“这名字可真有意思。是初中的时候起的?”

“嗯。学校附近的美容院等候室里放着许多旧漫画书,我朋友们经常去那里……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我想着既然亚贵想这么叫那就随她好了。”

“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多帅呀。”

“是吗?”

“感觉很英气。”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听着谷本同学的声音,我的心似小鹿乱撞。眼下气氛多好哇。夜晚煲电话粥,这不就是谈恋爱的经典场景吗?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血液在全身流窜。不好,又该结巴了。

“正义同学,亚贵就拜托你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只要能帮得上,我什么都肯做。”

“真的谢谢你,我先睡啦。”

之后我们互道了晚安。

祖母绿事件完全没有进展,也看不到解决的出口。但现在的我仿佛徜徉在梦之国。我爬上在甩卖卖场买的床,拿脑袋猛地往枕头上撞。幸福,我现在太幸福了!这种幸福感缠绕心间,直到几分钟后我收到了新海小姐的短信。

“致中田同学。刚刚晶子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喜欢我。你是不是让她误会了什么?再加把劲哪。”

哇啊啊啊啊—

不对,不是那样的!谷本同学!不是的,你弄错了!为什么她总能如此荒唐离奇地误解我的好意呢?痛苦哇,太痛苦了。爱神是跟我有仇吗?还好新海同学理解能力强。

我长吁短叹,给新海小姐回了信:十分抱歉,我会继续努力的。没想到她又给我发了一条。

“理查德先生说周五还会过来一趟。你听说了吗?导演的脸色很不好,我也有些害怕。”

周五还去?

我回复她“完全没听说”,之后新海小姐就没再联系我了。怎么回事?我战战兢兢地给短信狂魔理查德发了消息。

“听说你周五还要去芭蕾舞团,是真的吗?”

他立马就回了信,还是老样子,无休止的短句轰炸。

“我下周五下午一点,去位于五反田的芭蕾舞团。”

“给你特别补贴,如果你没事就一起来吧。”

“详情当天告诉你。”

“视情况可能会有一些危险。”

危险?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给他回信,问现在是否方便打电话。他说现在不方便。都已经这么晚了,大概是外出还没回家,或者还在工作吧。我问他能不能跟我解释下详情,后来就没收到回信。能不能别让我揪心,快告诉我这件事没什么。

还是说—有什么?

我冲完澡回到房间,看到理查德发来了短信,只有一条。

“你来吗?”

当然—我回了这两个字后,爬上了床。虽然不知道理查德在担心什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必须跟到底。我答应了谷本同学要保护她重要的朋友。

我无心听课,就这样到了周四晚上,理查德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项链遗失未遂。第三次。”

说实话,我多少预料到了,但并不希望成真。

简直莫名其妙。如果真的是内部人干的,不可能三次都没得手。真的是灵异事件吗?怎么可能,但是……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了。明天能解开谜题吗?

到底会怎样啊,理查德?

周五中午,我穿过片浦芭蕾舞团的大门。理查德身穿西装,与平常一样神情淡定。也许是提前打好了招呼,门卫什么都没问就放我们进去了,还跟理查德寒暄了一下。已经混到脸熟了吗?

理查德好像周二的时候也来了,那是第三次访问,没有带我。

据说是和导演聊了聊。

导演一开始不相信理查德的话,但因为距离正式演出只剩一周了,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穿过一楼几间挨着的教室再往前走,有一扇跟小型体育馆一样厚实的门,房间像是个小小的音乐厅。理查德对我使了个眼色,打开了门。耳边传来钢琴声,舞者们正在练习。

小音乐厅的灯光很暗,只有最高处的舞台上方亮着灯,台上的舞者正在彩排。我们摸着黑进去后,我看到了舞台上的新海小姐,她没有戴那条项链。身穿演出服的人在台上舞动,底下坐了一排身披风衣、双腿修长的人。片浦导演坐在最前排的中间,钢琴师正遵从她的指示弹奏曲子。

眼前的情景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美”,但现在可不是陶醉的时候。

钢琴声戛然而止,灯光打开,大厅恢复了辉煌。团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片浦导演轻轻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有话要说。”

片浦导演声音平稳,脸色煞白,表情僵硬。

我待在大厅入口,咽了口唾沫。身旁的理查德肃然危坐。

“是关于这条祖母绿项链的。”

导演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放着新海小姐未佩戴的那条祖母绿项链。大厅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前几天排练的时候,这条项链又险些丢失。这样的怪异现象已经发生三次了,我实感不安,所以就找玛林巴德芭蕾团商量了一下。”

大厅里躁动起来。说是商量,总不至于跟对方说“您借我们的项链像是被诅咒了,怪异现象频发”这种话,对方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故意找碴儿或者开玩笑,但情况紧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片浦导演严肃地说道:“这条项链对我们来说的确很重要,但总不能任由怪异现象发生,所以我真诚地询问了对方,为了安全着想,能否暂时将项链还给他们。但遗憾的是,对方回答说不希望我们还回去。”还没等大厅嘈杂起来,片浦导演继续说了下去,“他们的意思是,不管是不是诅咒,既然这条项链有怪异之处,那还是希望由我们妥善处理。虽说他们也不相信非自然现象,但肯定也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于是我们双方达成协议,这条祖母绿项链由我们芭蕾舞团无限期保管。”

大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我听到有人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想也理所当然,珠宝应该都上了保险,必须明确租借日期是从何时起到何时止,对方不可能冒着超出保险保障范围的危险借出去。而且,这就相当于片浦导演认同了这是“诅咒”。明明新海小姐说过,深受大家喜爱的芭蕾舞女演员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现场气氛很沉重,站在舞台上的新海小姐看着自己的指甲,不说话。就在我的视线从片浦导演移到她身上的时候—

“那个……”有个声音在大厅响起。

一个矮小的男人从登台口踉跄走出来。是吉田老人。

“……此话当真?”

身穿工作服的小老头哆哆嗦嗦地走近片浦导演。片浦导演点点头。

“是的。待公演结束,我打算找个驱邪的神社或者寺庙。”

“不会吧?对方应该希望我们还回去吧。”

“我原本也这么想,但对方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您跟对方冷静地交谈过了吗?毕竟这条项链很贵重。”

“正因为贵重,对方才不愿意收回有不祥之兆的项链。这是双方的决定,不可违背。虽然不知道要多久,可能两三个月,也可能会寄放在我们这里更久。”

我咬了咬牙,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就在我差点抑制不住冲动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拽住了我。

是理查德。

理查德从我身边走上前,悄无声息地靠近吉田老人的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吉田老人矮小的身躯颤了一下,他回过头。

“您好,您是吉田照秋先生吧。”

“……你是,宝石商人。”

“是的。之前曾自我介绍过。”

理查德的声音干脆清爽,跟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吉田老人的表情僵住了。双方以沉默僵持了一会儿后,理查德微笑道:

“真是绝佳的战略手段,想必就连DEA[9]也会感到棘手吧。”

"……!"

“看来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吉田老人屏住呼吸,一下子跪在地上,啊啊、啊啊地呻吟着,大哭起来。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我会死的……!”

死寂之后,大厅躁动起来。

有一个词叫“动荡”,如字面所示,意思是起伏波折。这十天用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芭蕾舞团也好,我也好,理查德也好,在一周后的周日到来前,仿佛感觉已经过了一个月。事情接踵而至,几乎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我在九层建筑物的大厅门口一直等着。现在是下午两点,我已经等了将近四个小时了,连附近便利店里的杂志都读了个遍。这里的气氛跟医院的候诊室有点像,只不过入口处站着巡警,身上带着警棍。站岗的人都换了好几班,真是辛苦。这是我第三次在警察局等理查德。第一次是我们初次见面时,在车站前的派出所,第二次是带着吉田老人。

突然,电梯响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理查德。他穿着时髦的黑色夹克衫和裤子,脚上套着一双锃亮的琥珀色皮靴。大厅里,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身上。虽说是常态,但我总觉得这就像是用视线织成的牢笼。我抬起手,向理查德走去。他跟我说穿牛仔裤不太好,所以我就穿了条干净整洁的棕色裤子,上身穿了件带领的衬衫。

“辛苦了,真是不容易啊。现在还不到三点,赶上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反正也要在现场会合,来这儿也一样吧。好熟悉呀,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也说了类似的话。”

“第一次见的时候?”

“就是在原宿的派出所。我陪你一直待到最后,你还说我其实不用陪你等的。可以走了吗?”

“当然。就算有人过来拦我,我也要回去。”

“好的,那走吧。”

我很自觉地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了理查德。不知道警察有没有像昭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炸猪排饭[10]伺候他,不过就算有,理查德这家伙也不会吃。非但不吃,还会一脸淡然地要求上皇家奶茶吧。

“花的时间比我预想中要长。”

“我倒不意外,因为你看起来很值得仔细盘问一番。”

"……"

理查德瞪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很疲惫,咕咚咕咚喝水的样子还挺让人心疼的。但愿在刚才的审讯中至少给水喝了。

今天来此,是为了片浦芭蕾舞团事件的审讯。理查德虽不是嫌疑人,但作为关键证人也被叫过来了。周五那天也有审讯,但这次事件错综复杂,一次解决不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非嫌疑人也会被传唤好几次。这对被传唤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大麻烦。

理查德的捷豹停在停车场,我们上了车,理查德有点粗暴地打着方向盘。我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关于这次事件的真相还有很多要解释的地方。

“我就确认一下,你是因为那条祖母绿项链被叫到警局的吧?”

“不然呢?”

“别生气呀。那条项链怎么样了?”

“由厚生劳动省[11]的毒品取缔部接手了。日本的毒品搜查好像是那边在管,而不是警察……我想这是常识。”

“还不能公开吧?我知道。”

吉田老人参与了毒品交易。

不是大麻和危险药品,而是大量的可卡因。

吉田老人在大厅恸哭之后,一个劲儿地请求原谅,甚至还说希望警方能保护他。在场的团员目瞪口呆,只有理查德和片浦导演神情严峻。现场有一个人想趁乱往外逃,我按照计划截住了他。此人正是吉田老人的孙子。

没有人受伤,也不是偷盗事件,所以不好报警,最后只能由片浦导演开着大车载我们来到了警察局,也一并带着那条祖母绿项链。

之后的进展就比较快了。吉田老人一五一十全都招了,还朝着惊慌失措的孙子大骂:“要不是你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为什么那样普普通通的枯瘦老人会沾染毒品交易呢?他是怎么做到的?”

理查德缄口不言。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几个小时,肯定不想再开口了吧。好,我得换个对策。

“你喜欢吃生奶糖吗?我昨天买的。”

“……在哪里买的?”

“车站大楼展示会的北海道物产展。发票也要了。”

我从书包里取出四方形的奶糖盒。砖红色的小盒子里放着六颗糖,每一颗都用两头拧紧的茶色塑料纸包装着。这款点心加了足量的奶油,味道浓厚,里面还有水果干,所以后味柔和,让人惊喜。

大约有整整十秒钟,理查德就像跟恶魔交易的老博士一样,神情犹豫不决,最后说了句“手腾不开就不吃了”。我懂了。我剥开一颗糖,用手指捏着伸到驾驶座。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美丽的大鱼上钩了。充分品味一番咽下后,理查德不情不愿地开口了。

“那天跟你一起回到芭蕾舞团后,我向片浦导演询问了一件很在意的事。据说项链从玛林巴德芭蕾舞团空运过来时有一部分受损了,按照规定,要请保险公司规定的相关专业人员进行修复。但是从这一步开始,就已经在犯人的计划之中了。”

历史悠久的玛林巴德芭蕾舞团的确曾辉煌一时,但现在因经营不善几乎不再进行演出,而依靠租赁演出服存活。这些是片浦导演掌握的信息,但搜查结果出来后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玛林巴德芭蕾舞团的经营者已经全部更换,现在表面上是一个空壳公司,而实际则很有可能是一个以美国为据点的毒品交易组织的隐身所。

完全不知情的片浦导演惊愕不已,但实际参与了交易的吉田老人知道实情。他在芭蕾舞团的资历很老,英语也很好。毒品交易一事,据他说是很久以前偶然一次与对方沟通租赁事项时被拉入伙的。

“手法是这样的。修理人员与芭蕾舞团背后的组织是同伙,首先他在损坏的祖母绿的底座上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你早就看穿了吗?”

“嗯。”理查德平静地说,“因为本应该放合成宝石的地方却放了一颗真正的祖母绿。那颗祖母绿实在是过于完美,没有半点瑕疵,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人造宝石。”

第二次去片浦芭蕾舞团时,理查德请吉田老人拿给他看的是珠宝设计图。这张图是申请保险用的证明,上面写着五串之中只有最中间的五颗是真宝石,其他都是假的,还写明了制作成本为几千美元。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镶嵌真正的祖母绿。

本该是如此,但理查德的眼睛认出了那枚“本该不存在”的真正的祖母绿。

“……你为什么在第二次去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听说合成的祖母绿就连专家也很难分辨真假,有什么诀窍吗?”

“习惯而已。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以为全都是假的,但有一颗质量异常高,我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另有蹊跷。”

“从这一步开始我就一头雾水了。你怎么会在第二次访问时就能想到呢?”

“我继续说吧。吉田老人拿到镶嵌了真正的祖母绿项链,待公演结束后还给玛林巴德芭蕾舞团,之后实际负责偷运毒品的人会将固定位置的祖母绿换为毒品。如此一来就能安全交易违法药品。这是洗钱的一种。按照计划,吉田老人会拿到现金作为‘辛苦费’。”

但与吉田老人一同负责舞台相关物品管理的吉田孙子却打乱了这一计划。无所事事的他在爷爷的介绍下进入芭蕾舞团,负责打杂。但他手头拮据,调查之后还发现他有吸毒史。孙子没钱,于是向同居的爷爷要。吉田老人说不久之后会拿到一大笔钱,现在先忍忍。吉田孙子两眼放光,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爷爷,问自己能否帮上忙。据说吉田老人让他老老实实等着,但吉田孙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把爷爷的东西翻了个遍,破解了加密邮件,勉强用自动翻译功能把英文邮件翻译出来后,得知这条祖母绿项链上似乎有秘密。

“这一部分我听新海小姐说了,是片浦导演告诉她的。”

“吉田老人没有把全部计划告诉孙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感觉像编造的故事一样,做毒品交易中介的爷爷,和毫不知情却想将宝石占为己有的孙子。”

吉田孙子原计划带着祖母绿项链潜逃。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他觉得这条项链应该并非如大家所言的赝品,而是相当值钱的宝贝。他想着可以去当铺当掉,至于之后的事就无所谓了。

当然,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就在他带着保险箱打算逃跑时,撞见了片浦导演和吉田老人,于是作罢。保险箱被扔在走廊里,吉田老人对片浦导演说这里由自己看守,之后便与藏在箱子后面的孙子一起在导演回来之前搬回了原处。

后来吉田孙子又想趁彩排的时候偷走,爷爷哭着喊着求他住手,所以又失败了。

如果他告诉片浦导演自己的孙子企图偷盗项链,那吉田老人的计划也会化为泡影。没办法,爷孙俩串好口供,瞒天过海,结果就成了一桩怪异现象。

“从结果来看或许是皆大欢喜呀。还好是起内讧露馅的……不对……没有露馅?”

现在想来,如果是以灵异事件收尾的话想必不会露馅吧,项链被还回去的同时,交易也成功了。

如果没有理查德的话……

也正因如此,理查德才被警察当作关键证人叫过去好几次吧。

“那时候我们在店里,你是因为什么才想回芭蕾舞团的?你突然陷入沉思,我吓了一跳呢。”

“倒也没什么。就是和你说话的时候,觉得再去看一眼珠宝也未尝不可。或许我看漏了古董珠宝的某些特征,又或是没发现那是比较特殊的石头,而事实上我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第二次上门鉴定时,理查德辨认出了那枚看似是假实则为真的祖母绿,只是很疑惑为什么它被镶在不起眼的边角。之后,理查德从片浦导演那里听说了项链到达前的损坏和修复的事情,加深了怀疑。监视理查德的吉田老人离开办公室去上厕所的时候,理查德不小心看到了桌面上的文件—既然他本人这么说了,那就一定不是偷偷摸摸去翻资料文件了—他看到之前没见过的珠宝修理公司的名字,就查了一下电话号码,打过去之后发现那里并不是修理公司,而是中介公司。理查德借用吉田老人的名字,装成是他的代理人,问对方芭蕾舞团的项链被送到哪里修复了,结果正如理查德所猜测的那样。

据警方说,“修复”项链的组织其实是与暴力团伙有牵扯的组织。

“……真让人毛骨悚然,要是你没注意到,这桩买卖就成了呀。真是走运,时机恰到好处,怕是连超级英雄也自叹不如……啊,我没想奇怪的事啊。”

“搜查官也是这么说的。真是的,警方也好,经济系的学生也好,为什么都如此执着于祖母绿的鉴别呢。你们不如试试每天一睁眼就开始看石头而不是报纸,坚持五年,我保证你们也能练出眼力。”

“抱歉,是我不对。这个是黄油橙子味的,你要不要再来一颗?”

“可以的话。”理查德应了。我赶紧剥了一颗不同包装的奶糖,投喂给金发碧眼的锦鲤,总算是给哄开心了。我能想象得到,就算理查德说自己看出石头有异常,所以觉得有猫腻,但如果负责这起事件的人里没有宝石狂热者,也很难相信这样的话吧。这对理查德来说或许是一段不好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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