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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机缘的欧泊

作者:日-辻村七子/译者:陈曦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46

“然后照着对方的下巴就是一拳,对方痛叫着失去平衡,摔了一个屁股墩,一击就被KO了。真是难得看到那么痛快的比赛。那么干脆地做出决胜一击可是很难的,我看着都特别激动。”

理查德的店,有客人和没客人的时候气氛是不一样的。有客人的时候,虽然有些机械,但就像家里接待来客一样。没有客人的时候就像自习室,我可以畅所欲言。

这会儿我正向美丽的店长讲述空手道比赛的情况。我之前去过的空手道教室,每年会在夏季和冬季各举办一次与同流派其他教室之间的比赛。这样的活动能提高学生们的水平,还能观摩师父演武。不过孩子很多,需要人手,所以我就被叫去帮忙了。做了几场裁判后,下午便回到店里上班。比赛最精彩的是上午的压轴戏—双方老师的对决。

“那个气氛,与其说是比赛,倒不如说是搏杀。真是大饱眼福哇。本来以为就是去白帮忙的,没想到还能看到那样厉害的上段回蹴,真是赚到了!啊……”

理查德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喝着皇家奶茶,只有我一个人在说个不停。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你是喜欢拳击来着?武术的话题没意思吧,抱歉。”

“我听得饶有兴致,而且你滔滔不绝的样子更有意思。”

理查德平淡地说完,又喝了一口我煮的皇家奶茶。今天的茶点是甜度适中的甜甜圈,有一股蜂蜜的味道,包装纸也非常可爱。复古的机车飞过用经典的笔法画的宇宙,把甜甜圈比作一颗星。店家真是下功夫了。

“我不觉得我平时很沉默寡言……因为看到上段回蹴太激动了,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看来那不是你擅长的招数。”

“推理得太准了。能那样轻松地放出上段回蹴,简直是怪物。”

不过上初中的时候,我的一位学长就是有这种实力的人。

每年惯例举行的夏季大赛上,因为我体格比较壮,于是就和大两级的学长编入了同一个队里,与其他教室的人打对决赛。我打头阵,这对我们队能否取得综合胜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我却输了。没想到第一场就拖了后腿,我非常失落。

对手很强大,连我的那以严厉著称的老师都觉得拿不下这一局也是情理之中。而第二场上阵的学长使出漂亮的上段回蹴击倒了对方,动作利落华丽,谁都没有想到会瞬间取胜。学长向对手敬过礼,来到目瞪口呆的我的身边,说:

“‘我连你的份也扳回来了’!我每次回想起来都很激动,这不像是初中生会说的话吧?”

“封存在脑海里的美丽的回忆,比保存状态良好的古董还要珍贵。”

“你应该也至少有一两个孩童时期的美好回忆吧?”

“然后呢?你和他现在也还是好朋友吗?”

“没有。我们高中不在一个学校,而且我们都在上大学前就不去练习空手道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手机……”

我答应今天去帮忙的时候,也曾期待能见到学长。和同一个教室的伙伴一起打游戏打到太阳下山,那样的日子真叫人怀念。虽然我和很多老朋友还有邮件往来,但学长没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他现在在做什么?过得还好吗?要是去了远处工作,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理查德吃完甜甜圈,对我说:

“不用担心,世间有‘机缘’一说,只要你想见一个人的执念够深。”

“就总有一天能见到……吗?希望吧。”

“至于机缘到来的方式是否如你所愿,就要另说了。”

“你别吓我呀。难不成学长已经结婚生子,把我和他的往事只当成是‘美好的回忆’了?”

“嗯……?”

理查德的表情渐渐变了。他眉间紧蹙,手抵着下巴,缄口不言。有那么值得深思吗?之前跟高中时期的朋友重逢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没去上大学,早早就结了婚,成了一个为孩子的事焦头烂额的爸爸。说不定早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明明以前还总是一起说些不着调的话的死党,友情真是太脆弱了。

“……冒昧问一句,‘你和他的往事’是什么意思?”

“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理查德再次盯着我看。我知道他在纠结,但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纠结。怎么了呀?不可能只是想和我大眼瞪小眼吧。

我正纳闷呢,理查德终于肯开口了。

“问这种话实在有违我的信条。你刚刚说的话,意思是‘以前关系要好的人,再次相遇时突然发现对方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难免觉得难过’,对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

“……没什么。上茶。”

我一边思考理查德到底在想什么,一边煮茶。在煮沸之前我意识到了,是我说得不恰当。这叫什么事啊?!不过还好这次理查德跟我确认了。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误会,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结果惹理查德生气了。我可不想再有这种事了,得感谢他给我打了预防针。

不过这一次,理查德的误解倒也没全错。我上初一的时候还真的想过,如果是和学长的话……要是我当时半开玩笑地和他说“我很擅长厨艺”,或许现在至少还有联系吧。

给一位刚逛完商场来店的客人看完尖晶石项链后,我打扫收拾完店内就和理查德分开,像往常一样去了新桥站。周六下午六点的车站跟工作日相比冷清了许多,但还是能看到不少身穿西装的人。这里不像是年轻人的街道,更像是社会人的街道。

在来线的附近展示着巨大的机车车轮。我站在检票口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进站,目光被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人所吸引。

“……羽濑学长?”

就是使出上段回蹴的、我所憧憬的那个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我打量了一下学长,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留着茶色平头,五官立体,像个疲惫的摇滚乐手。我应该没认错。只是,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或许是累了,总感觉他一下子变老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搭话。真是奇怪,像以前一样上前去喊声学长不就行了。不过,以前是几年前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身穿西装的男人感受到视线,看向了我。看到那凌厉眼神,我确信无疑了。没错,就是羽濑学长。以前我经常让学长陪我练习空手道,但我一次都没赢过他。我睁大眼睛,学长也认出我了,“喔”地喊了一声,向我走近。突然间他又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正义!是我呀,羽濑启悟,空手道的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怎、怎么可能会忘啊。”

“你还记得我呀—!”

我松了一口气。天哪,我感觉我的肾上腺素急速上升。感谢理查德,还真有机缘这种东西。

我们相互拍了拍后背,羽濑学长笑得很开心。我对他说今天刚好是道场举办空手道夏季比赛的日子,我也久违地露了面,还想到了学长。听完我的话,学长揉着我的脑袋感叹道:“你还跟以前一样健壮啊。”我有点想哭。

“你现在上大几?大二吗?是不是该忙着找工作了?”

“没,还没呢……咦?学长你也上大学了吧?现在是大四吗?”

“由于家里的原因,去年我就退学去工作了。不过过得还算好。你也要趁现在好好学习呀。今天有空儿吗?不如一起吃个晚饭?我请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羽濑学长带我去的是车站大楼里一家很贵的烤肉店。店员穿着围裙,正在点桌上的火盆中的炭火。

“多吃点。有我这个社会人请客呢。”

“谢谢学长!”

“你不用叫我学长了。”

“那……我该叫什么呢?”

“比如,羽濑先生。”

“好酷哇!”

“为什么‘先生’很酷哇?算了,还是学长吧。我允许你可以一直叫我学长。最近别人老是用奇怪的外号叫我,听你叫学长还挺新鲜的。”

“是‘破坏王’吗?”

“那是在学习空手道的时候起的吧。哈哈。”

我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学长一直在吃肉。烤肉、吃肉、说话,就没闲着,我老插不上话。今天穿的衣服沾上烟味应该很难洗掉吧,算了,不管了。

我还是说了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最爱的外婆去世,现在一个人生活,在笠场大学读经济系。还有宝石的事情。不是理查德,而是找到外婆那枚戒指的真正的主人的事情。以前我对羽濑学长提过外婆的事,但也只是说了母亲和外婆关系不和。

虽然羽濑学长不像理查德那样能够利落地整理、解决麻烦,但他就像个大哥哥一样,对我关照有加,给予了我很多帮助。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从外婆那里继承的戒指,其实是捡来的?真正的主人现在生活在神户?还有这种事啊。”

“我也很吃惊。这就是……机缘吧。”

“别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不过,也挺可惜的,拿着它至少也是一份财产。”

“其实那个人没有收下。她说希望由我来保管。”

“你还拿着呀?”羽濑学长睁大眼睛。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欸,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果然很难预料。”学长还是很吃惊的样子。油从烧烤网滴落,发出“吱”的一声,学长这才慌忙把肉夹到盘子里。牛舌都烤焦了。

“真有些意外,你原来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呀。你可真幸运,不愧是‘正义’。”

“没有的事啦,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所以那枚戒指卖了多少钱?”

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学长就把盛好牛舌的盘子递给了我。我夹了两片肉吃完后,说戒指没有卖,还在我手上。毕竟这是充满外婆回忆的东西,而且我也没那么急需钱。

学长的神情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是吗……抱歉。我原本以为能跟你商量点事呢。”

“什么事呢?”

“宝石的事。没什么,快吃快吃。”

“那、那个!我觉得你可以跟我说!你问什么都可以。”

“怎么了你,精神过头了怪吓人的。”

“这也是机缘巧合!”

学长笑着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高档的宝石店。我问他是要买还是卖,他脸色一沉,转而笑着说要买。

“你要结婚吗?恭喜!”

“别问了,这是我私人的问题。”

“不好意思……那,你想找商场里的吗?”

“可以的话最好是专门的店,有眼力很好的店员的那种。”

怎么办?要是把“Jewelry étranger”介绍给他,我就不好说我在那里兼职了。难得这么久不见,说了可能会让学长觉得我在推销,说我盈利诱导。我可不想这样。我相信理查德不是奸商,眼力也超一流,但这个时机不太对。

我向他介绍了几家银座的宝石店—虽然我没进去过,但每次经过的时候就会想“这就是理查德的竞争对手啊”,所以会兴冲冲地在橱窗前观望—最后我若无其事地把étrange也介绍给他了。学长来店的可能性应该不高吧?但如果真的来了我会很高兴的。我突然出现,或者悄悄地端上皇家奶茶,逗他笑也不错。说不定他会带着女朋友一起去。想想就觉得很幸福。

我又追加了几份好吃的肉,学长不但没有嫌弃,还说多吃点,最后拿信用卡结账了。

“谢谢学长,下次我请你。”

“不用在意。话说回来,你每周六都会在这个时间来新桥站坐车吗?”

“是啊……”

“真的假的。那下周也一起吃饭吧?和你聊天我很开心。社会人很寂寞的,就算有钱也找不到可以一起吃饭的人。”

“我也很开心!要叫上以前的小伙伴一起吗?有几个人也挺闲的。”

“不用了,怪麻烦的。有你就行了。”

“……好的!”

应该没有人会嫌羽濑学长的邀请是麻烦,再找机会聚聚吧。太阳下山了,车站检票口的白炽灯晃得眼疼。到这个点,车站的人就开始多了。

“下周见。”

“嗯!下周在这儿见!”

我深深鞠了一躬,目送学长离开。联系方式也交换好了,碰头的时间就再定吧。穿过大楼间的缝隙仰望天空,我深深地吐了口气。今天是个好日子,真是个好日子。

我哼着歌在厨房准备着皇家奶茶,理查德进来拿点心。柜子里那么多点心,但打开门也不会掉下来,肯定是因为我收纳得好。现在柜子里就像盒子拼图一样。

“快过期的都放在门边了,先吃那些。”

“我知道。话说,你最近一到周六就很欢乐呢。”

“……是吗?”

“是的。”

“没错。”理查德补充了一句。真敏锐。倒不是因为烤肉有多好吃,只是跟羽濑学长一起吃烤肉我就会很开心。那段时间让我觉得像是回到了初中。

“呀,算是机缘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比平时更管不住表情。注意脚下。”

“好的,我会注意的。”我小心翼翼地回应道。这时,门铃响了,有客人来了。还是准备一下皇家奶茶吧。我从冰箱里取出牛奶,一不小心膝盖撞上了收纳柜,里面的点心盒子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不好!是我放得太挤了吗?我赶紧捡起来,不能让理查德看见。

我蹲在地上捡点心盒,客人似乎已经进来了。

“欢迎光临。我是店长理查德。很高兴为您服务。”

“啊……您好。没想到店里人这么少。”

我感觉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是—羽濑学长吗?不会吧?也可能是别人。说话人的声调似乎有些低沉。

我尽可能地快速将散乱的点心盒放回原处,但之前塞得太紧了,直接放也不好放。而且厨房太小了,也找不到临时存放处。这时,跟羽濑学长声音很像的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问问收购的事,您能看看吗?是欧泊。”

“……本店并非专门收购的商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您先看看就行。”

收购?原来不是来买东西的。

理查德说“请坐”,对方似乎在沙发上落座了。这会儿该上茶了,我知道理查德在争取时间,但是我现在腾不开手。脚边还有掉落的曲奇盒。得抓紧时间。

“这应该是火欧泊吧。”

“是、是的。其实这是祖母传给我的。”

“是吗?”

理查德附和之后,客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祖母身体不太好,在我上高二的时候就去世了,这就是她的遗物。由于某些缘由,我拿到了这颗石头,她说希望我能帮她物归原主。最后我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了这颗宝石真正的主人,但对方却说希望由我来保管……虽然我很高兴,但也挺头疼的。因为我完全不了解宝石。”

“那可真是有趣的事呢。请允许我问一件不该问的事,您说的真正的主人住在哪里呢?”

“在神户,就见过一次。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哈哈—”我听到外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好奇怪。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重心开始不稳,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祖母的遗物?希望你保管?

这不是我之前说的故事吗?

我外婆的事过于复杂,我从未跟大学的朋友说过。但我觉得跟学长说没关系,因为他是个诚实的人。以前是。确实是。

为什么?

理查德用温柔礼貌的声音说道:“是吗?既然是与您如此有缘的物品,留在身边不是更好吗?”

带我找到外婆那枚戒指真正的主人的不是别人,正是理查德。

客人大声笑了。

“这话可真不像做买卖的人会说的。这无所谓吧?大概能卖多少钱?”

“我现在无法立即答复您,因为这里不是专门收购的店。”

“我倒听说您的眼力很值得信赖呀。”

“可以的话,方便告知介绍人的姓名吗?”

“……那是个人信息吧。”

“失礼了。”

我的心跳很奇怪,是心律不齐吗?对了,茶,得上茶了。我的工作是端茶倒水,得端茶。我的手颤抖着无法动弹,腿也僵直了。我这是怎么了?赶紧上茶啊,我在干什么?

正在我准备两个人的茶杯时,客人收起欧泊走了。临走前,最后还说了一句夸赞理查德的话:

“您长得太美了,这里真的是卖宝石的店吗?”

太差劲儿了,我太差劲儿了。不用看监控也能知道,刚刚那位客人就是羽濑学长。既然出去和不出去都会后悔,那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呢。

过了许久我才端上茶。理查德从沙发上站起身,从我手里接过托盘。或许是看我的脚步不太稳吧。

“……非常抱歉,茶上晚了。”

“下次记得早点。”

“知道了。”我近似呻吟似的应道。理查德没再多说什么。大概,不,是肯定察觉到刚才的客人跟我有关系了吧,因为理查德都问到神户了。我虽然迟钝,但他不是。而且除了我,大概也没人会有那样的经历。理查德有自己作为商人的信条。

那就是对方不想说的,他绝不会问。

感谢,真的太感谢了,我感动得快哭了。卡在嗓子里的东西或许取不出来了,我的内心十分焦躁不安。只要理查德问我,我一定全盘托出。我真是自私,这样做也只是想让自己更轻松而已。不过我该说什么呢?说那是我的学长,之前跟他讲过我的故事,不知为何他会套用在自己身上。我过于震惊,所以没能准备茶,对不起。这样就行了吗?

学长为什么会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

厨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今天是周六,可以见到学长,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如果,今天还能在检票口见到他的话。

我没觉得他不来才好。

只是……见到他,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学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向我打招呼。说是“一如既往”,其实我跟他经常接触也是五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了。至于之后学长在做什么,我一概不知。上次吃烤肉的时候听他说他现在在不动产公司做销售,但没告诉我出于什么原因要卖宝石。或许只是没必要特意说出来而已。

买宝石不需要什么理由,同样,卖宝石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时机问题。至于他说出我外婆的故事,虽然我很震惊,但如果能帮上学长的忙,我也不介意。

可让我觉得难受的是,他明明有困难,在我面前却故作坚强。我很焦躁,总觉得我还有其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吃不下了吗?再多吃点牛肋扇,别跟我客气呀。”

“……没有。”

我该怎么开口呢?

既然学长打算卖宝石,难道是缺钱吗?明明请客这么慷慨。说起来,以前有一次,学长身上只带了一百日元,却给我买了果汁。

“那个,我能和学长一起吃饭就很开心了……今天,我们平摊吧?”

“啊?”

“就是,结账的时候……”

“你一个学生逞什么能啊。”

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冰冷。我被镇住了。这是在他比赛时常会露出的神情。这个眼神,是被称为“破坏王”的羽濑学长才有的。老师教导我们,战斗时不必做平常的那个自己。平时要比任何人都懂礼仪,战斗的时候要比任何人都严肃。生存的目的要靠自己摸索,但比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我把老师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外婆听后,她还高兴地说我真是遇到了一位好老师。从那之后我就把这句话谨记心中,但因为最近没有比赛,不免有些遗忘了。

眼前的羽濑学长,是哪一种状态呢?

“……对不起。”

“啊—啊—别害怕,我就开个玩笑!快吃快吃,打起精神使劲儿吃。”

“谢谢。”

我低下头。如果我使劲儿吃能让学长高兴的话,我自然很乐意。只是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像牧场上放养的牛。

那天我们聊得并不起劲儿。学长时而转换话题,但由于我没接上,他也就扫兴了。后来他把那个奇怪的外号告诉了我,是“兔子”。我笑着问是谁起的,学长犹豫了一瞬,回答说是公司的人。然后我们又没有话题了。

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学长露出了十分憔悴的神情,是错觉吗?应该不是。但那副神情立马就消失了,我无从追寻。

结账时,羽濑学长还是刷了信用卡。我记得之前他好像笑着说,带现金还要记账,太麻烦了。我没有问是不是真的,对理查德来说是出于信条,而我只是因为没有问的勇气而已。

“学长,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吗?”

“啊?烦恼?”

“没、没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我勉强对学长笑了笑后,他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许。看到他温柔的脸,我快要哭了。

“你还跟以前一样,是‘正义的伙伴’。”

“什么叫‘跟以前一样’啊?”

“就是跟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啊,还真有一件我正在烦恼的事。”

“我洗耳恭听!”

“你知道‘贝之诗’吗?”

“……嗯?贝之诗?”

“‘贝之诗’是个谜一样的词,我上网查也没查到。其实说是烦恼,更像是疑惑。”前辈笑着说。他的神情跟往常一样,很率直。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学长把手放在我脑袋上,像抚摸小狗似的揉着我的头发。我们一起走到车站,我看着学长的身影从检票口渐渐消失。

结果,我什么也没问出口。

坐上山手线,我立刻给之前在比赛中见到的老朋友一个一个发消息,问他们知不知道羽濑学长的近况。这种话不好在邮件列表问。我先后问了十五个学长和学弟学妹,只有三个人给了我回复。其中两个人说“不知道,不过还挺担心的”,另一个是和羽濑学长同级的上村学长,据说半年前曾和羽濑学长一起在东京的居酒屋喝过酒。他说学长由于某些原因中途退学这件事是真的,而且费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工作,还跟上村学长抱怨来着,比如:

“明明在不动产公司上班,我一个宅建士[1]居然被派去做看护。”

“我也没做过管理,现场的职员居然就让我一个人干。”

“我可能进了黑企。

等等。

“之后就没联系了,我觉得应该也没什么事。太晚了,我睡了。”上村学长发完这一条消息就没信儿了。

在不动产公司上班做的却是看护?什么意思?这符合规定吗?还是说学长之后就跳槽了,现在在不动产公司做销售呢?

我又上网搜了一下关键词“黑企”,看着那些内容,我开始胃疼了。

事例太多,多得过分了。这都是些什么呀?论坛上的评论多得数不清,还有人说自己因为公司患上了抑郁症,甚至还有在黑企上班的人发的“生存记录”。我以前知道有黑企的存在,但今天看了这么多记录,我才发现几乎所有的行业里都有黑企。

既然公司这么苛刻,那就辞职好了。当然也有收入这一现实问题,即便没法立即辞职,至少也可以找找别的工作吧。劳基[2]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这么想的似乎不止我一个。在黑企工作的人在博客上写了很多“能赶紧辞职就好了”这样的话。底下有很多回复,比如“能让人挤出找工作的时间,这样的黑企还算好的了”“每天像个棋子一样任由使唤,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等等。这是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最终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崩溃吗?

我放下手机去冲澡。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不能总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给别人添麻烦,学长的事只有学长自己最清楚。再说,每周六还能请学弟吃晚饭,也就是说学长还有自由时间。他真的是在黑企工作吗?至于欧泊的事,或许是受家人、亲戚之托,又或许是有什么缘由吧。关于半年前的饭局上的话,等下周吃烤肉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问一下吧。说不定学长会笑着跟我说早就换工作了呢。还有……

“……贝之诗。”

谜一样的词。

学长说在网上也没搜到。洗完澡后,我再次拿起手机,尝试在网上搜索这个词。贝之诗,这究竟是出自哪儿的词语?是猜谜吗?万一是历史用语我就没辙了。但或许……

我犹豫了几分钟,又带着犹豫做完了锻炼,还是无解。于是我再次拿起手机,准备发邮件,收件人是理查德。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工作以外的事联系他,而且还是深夜。

“你知道贝之诗吗?”

希望他不会生气。希望这个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且熟知文化风物的金发男人知道谜底。

我一边看视频一边胡思乱想,一不小心睡着了。一般周六我并不会感到累,只是今天我的胃和心情格外难受。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从奇怪的梦中惊醒。

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封回信。

是理查德。

“你发错人了?”

这家伙。我多半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回复,只是有些在意时间。手机显示他是十五分钟前发来的。这个家伙,都这个点了在忙什么呢?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熬夜的。他还没睡吗?

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给他打电话?但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样做太失礼了,好歹他也是我兼职的上司,不是蓝色猫形机器人。

“我发错了,不好意思。”

回复他后,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又接着睡了。过了三个小时,我起床后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日,可以在店里见到他。

理查德的店属于随缘营业,极少会有客人接二连三到店,不过一位客人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的现象倒是常有。或许理查德就是希望自己的店能让客人感到轻松自在吧。

今天的客人是一位姓米原的主妇,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她似乎非常中意我,总是问我对宝石的感想。她的爱好似乎是珠宝设计。

今天她来看的,是欧泊。

“中田同学,你觉得怎样?从右边开始是黑欧泊、白欧泊和火欧泊。”

“……种类真多呀。”

放在黑布上的正巧是我现在最在意的石头,是和羽濑学长那天拿来店里卖的同品种的石头。

虽说都是“欧泊”,但黑欧泊是泛绿的黑色石头,白欧泊有着酸奶糖一样柔和的白色,而火欧泊则有着像篝火一般明亮的朱红色。很难想象它们是同一种石头。他们的相同点就是有着圆溜溜的蛋面切割,以及每颗石头都有着神奇的颜色。石头上有着混沌的光带,从不同角度看,时而更红,时而更绿。石头中似乎有小小的彩虹一般。

“那个……石头中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呢?”

“哈哈,理查德先生,你告诉他吧。”

“……正义,你知道结晶质与非晶质的区别吗?”

“请省略难理解的部分!”

米原女士被逗笑了。她并非像理查德和谷本同学那样了解石头,只是很喜欢佩戴漂亮的宝石赏玩吧。她今天佩戴的是上次在店内购买的蓝色碧玺胸针。配上同色的鞋子和衬衫,使她看起来就像是走在时尚前沿的贵妇。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石头里并非有闪闪发光的物质。之所以从不同角度看到的颜色不同,其实是石头本身性质的问题。欧泊是非常珍贵的宝石,其内部并不像钻石和蓝宝石等结晶质宝石那样有规律,而是由二氧化硅和水混合凝固形成的,也就是‘非晶质’。由于沉积了约五百年,所以不会轻易溃散,但粒子之间的结合并不紧密,硬度仅有6。”

“这和它闪闪发光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现象叫作play-of-color,也就是变彩,又称游彩。光在宝石内部发生折射,就会形成各种色彩。根据粒子排列的整齐程度和大小,折射出的颜色有所不同。有的欧泊只呈现绿色,有的欧泊则呈现稀有的红色火彩。”

“火彩?”

“就是欧泊内部折射出的彩色光芒。”理查德补充道。米原女士在等我说点什么。嗯,该说什么呢?

“……总之,我能确定的是,这些全是化学的范畴。”

米原女士又开心地笑了,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对理查德说些稀里糊涂的话。我幽怨地看着理查德—我可不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的。

“中田同学真是个认真又有趣的孩子。我说理查德先生,你说的那些专业知识,日语的教科书上也没写吧?你是怎么学的?小时候应该没在日本生活过吧?”

“……教我石头知识的老师日语很好。我是同时学习石头和日语的,所以对我来说这二者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理查德还有老师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是日本人吗?也有可能是会说日语的英国人、法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是吗?”米原女士笑笑,没再多问。她对这种进退的拿捏很有分寸。

“中田同学,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呢?我想要个吊坠。”

“每一颗都很漂亮啊?根据穿什么衣服来决定怎么样……”

“衣服什么的,搭配石头来买就是了。”

这样的客人并不稀奇。他们都是可以尽情享受自己喜好的、有闲情逸致的有钱人。我很喜欢这种享受人生的感觉,但脑海的某个角落一浮现出羽濑学长的事情,我的心情就会变得些许复杂。别想了,想也没用。

“火欧泊如何?还有绿色的光分散在其中,很漂亮啊。”

“是个不错的选择。火欧泊与黑欧泊相比价格不算高,我一直很喜欢。”

米原女士说完,将红色的欧泊放在白皙的手指上,问我如何。载着石头的手左右晃动,石头在闪闪发亮,就像有生命一样。

“很漂亮吧?这样看就像银河一样,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太壮观了。”

“米原女士……您就像是诗人哪。”

“讨厌,真会夸人。我只不过是从喜欢的作家那里现学现卖的。”

火欧泊,就是那天学长拿来的石头。我没亲眼见过,不知道这颗石头和学长的相比哪颗更好。

理查德只是默默看着与石头嬉戏的客人。

米原女士定下了几颗欧泊后,笑着对理查德说:“下次你来我家的时候,再跟我丈夫一起商量价格吧。”

“好的。”宝石商人行了一礼,然后把大客户送走了。

关上门,理查德叹了一口气。

“辛苦了。对了,正义,你发的邮件……”

“抱歉,我想方便一下,对不起。”

其实我憋很久了。我丢下一脸无奈的理查德,把米原女士和理查德用过的茶杯撤到厨房的水槽里后,赶紧跑去洗手间。虽然我不太想在有客人的时候上厕所,但若是今后还有比这更长的情况,我就真的憋不住了。还是若无其事地消失,再悄无声息地回来吧。

厕所就在连接待客室和厨房的短通道之间。我解决完,从门口探出脑袋,居然有别的客人进来了。太快了吧。不知道理查德有没有时间收拾石头。

“所以说求你再看一次呀!我想让你出个价。”

“大概的价格正如我刚才所说,不好再多了。”

“这价压得也太低了,再多出点吧。”

听声音我就知道是羽濑学长来了,只是他的声调跟在烤肉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声音就像低下身伺机一口吞下猎物的蛇一般。理查德在疑虑的同时,也提高了警惕。

“上次我也跟您说过了,本店不是收购宝石的店,是专门向客人介绍宝石的地方。或许不能满足您的要求。”

“这是专门针对外国游客的店吗?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小看我?这可不行,我可是认真的。”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以客人的国籍来判断内在。”

“……这家店真安静啊,这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现在不是纠结自己会不会后悔的时候,我必须出去。就在我下定决心时,店里的门铃响了,我又缩回去了。客人接二连三地来店还真是少见,难不成在哪里贴了广告吗?不过就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情况基本没好事。

空气中划过一丝躁乱。理查德似乎把门打开了,我听到一位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叫畠敏子。那位是羽濑启吾先生没错吧。”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脑袋,看到了学长的后脑勺。理查德和学长都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女人惊住了。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脸很圆润,总觉得有点像桃太郎。她身后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同龄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两人都穿着西装。

“……没错。”

学长没注意到我。畠敏子女士睁大眼睛,走近学长,抓住他那只拿着黑色宝石盒的手。

“小偷!还好我追上来了,你这个小偷!”

“等一下,我确实是叫羽濑,不过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呢?”

“我的旧姓[3]是菅野,是菅野久的侄女。这么说你就明白了吧,养老院的经理先生?站在后面的是我丈夫,他在司法部门工作,你说话可要注意了!对不起,可能会给您的营业造成麻烦,但这是一起事件,这个人偷走了我伯母的宝石!”

“我没有!”

羽濑学长扭了扭身子,甩开畠女士的手准备离开,但与我对视后不由得僵住了。

“……正义?你怎么会在这儿?”

“兼职……”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听到我嘶哑的声音。

这次学长的手又被畠女士的丈夫抓住了。没办法,学长只好坐在了红沙发上。理查德抱着胳膊。

“您是畠女士对吗?这里是我的店。”

“马上就好。这个人是你的客人吧?”

理查德叹了口气,催我准备茶。既然学长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那我就没必要在厨房躲躲藏藏了。但现在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真想立刻从这里逃出去。虽然我的思维已经麻木了,但听到理查德的指示,我还是做了四杯皇家奶茶。当然,谁也不喝。

畠女士气势汹汹地把红色的宝石亮在学长面前。

“我先确认一下,这颗欧泊是我伯母菅野久的东西吧?”

“……这是久女士送给我的。”

“你这谎还能撒得再明显一点儿吗?!啊,不好意思。我们来一件一件确认吧,不过这里是人家的店,不快点解决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畠女士从包里拿出与羽濑学长有关的资料,当着他的面确认。他的工作地点是东京的一家日间护理机构,其他员工都是小时工,只有学长是被总部派遣过去的,所以是正式员工。

“而我的伯母—菅野久女士就在这家机构。”畠女士气冲冲地说道,“我去了你们的机构,听说你跟我伯母关系非常好。”

“没有……业务规章规定,员工不得与特定的某位客户亲近。”

“别装了。我知道,只有你与我伯母关系十分好。听说之前机构后面的洗衣店发生了小火灾,逃离现场时是你背着我那腿有残疾的伯母走的。你这么做,我那脑子不太清楚的伯母肯定把你当成救命恩人哪。”

“……当时久女士真的很害怕,还闹了起来,我待在她身边她才稳定下来。”

“不用再狡辩了。因为你长得像我死去的伯父,我伯母很高兴。这件事有好几个人都能做证。真是的,她以前就是个特别难伺候的人,如今变成这样真是让人头疼。”

羽濑学长在一家面向老人开放的日间护理机构做副所长,与菅野久女士关系很好。每次提到机构的事,学长总是很难堪,背过脸去想尽量避开我的视线。听说久女士从楼梯上摔下来后,不得不依靠轮椅移动。自从照顾她的老伴去世以后,她就患上了轻度痴呆症,现在在日间护理机构养老。久女士是个比较难伺候的人,还认生,但不知为何总是叫羽濑学长“兔子先生”,很是疼爱他。

“真是气坏我了!从那样的人手中‘收到’这么昂贵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好歹也是在看护机构上班的人,难道不懂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伦理吗?”

“这真的是她送我的。我拒绝过很多次,但她总是随身拿着这个。因为太危险了,所以我就先替她保管了。”

“替她保管?那你怎么会跑来银座的宝石店?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刚才的日语对话您应该都听懂了吧?这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是与宝石有关,还是店里有朋友在,只是来找朋友的呢?”

一瞬间,学长瞪了我一眼。若是我想帮他,或许能帮得上。

我脑海中闪过外婆的话—

不能做坏事,会遭报应。

我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坏的一方。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理查德替我回答了。

“这位客人是来谈收购价格的。”

畠女士瞪着学长,眼神在说“果然是这样”,而我只是站在墙角。

“谢谢。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你还去了其他专门收购宝石的店吧?上周六,我跟我丈夫一起跟踪你了。我本想着,若是只有一次或许说明你只是一时糊涂,但没想到这周你又来了。真令人惊讶。”

“……您真的是久女士的亲戚吗?她是靠养老金……独自一人生活的吧。她说她的老家在岩手县,丈夫去世后一直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生活……还说快要付不起日间护理的钱了……所以我想如果宝石能变现的话,多少还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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